李寒石在渡口處見到傅云英, 呆了一呆，暗暗地納罕, 心道這傅家小官人怎么一個比一個生得韶秀？眼前此子年歲尚小, 但落落大方, 雍容閑雅，舉止間已有幾分出塵風(fēng)儀, 唇紅齒白, 目若懸珠，待其長成, 氣度必不在其兄傅云章之下。
一番交談下來，他竟猜不出傅云英的真實年紀(jì)。勉勵嘉獎她幾句, 聞聽她此行是為北上武昌府, 含笑邀她同行，可互為照應(yīng)。
渡口距武昌府很近了, 途中無須靠岸, 照應(yīng)是假, 其實李寒石只是閑極無聊, 想找個伴打雙陸。
傅云英故作推辭, 李寒石一再相請, 她故意作出思考狀, 略遲疑了一下, 答應(yīng)下來。
李寒石就任武昌府同知以來極為高調(diào), 他性情隨和, 平易近人, 短短數(shù)月間順利打入湖廣大儒名士的交際圈子。傅云英在外人看來只是一介黃毛小兒，犯不著他折節(jié)以待，他卻渾然不覺，以傅云章的友人自居，張口就要傅云英喚他李兄。
傅云英自然不會順嘴這么叫，含糊稱他“李大人”。
李寒石搖頭失笑，末了還是笑著應(yīng)了。
傅云英回船告知韓氏和王叔說要乘坐李寒石的船去武昌府。
韓氏和王叔嚇了一大跳，怕路上出紕漏，堅持要跟在她身邊，她沒多做解釋，留下其他人，帶著王叔和書童一道下船，在李家仆從的指引下往李家停泊船只的方向走去。韓氏是婦人，不方便隨行去見外男，只得留下。
路上卻被人攔了下來。
一個面紅耳赤在渡口觀望許久的婦人上前幾步，朝她行禮，鄭重道：“傅小相公，方才多蒙你出手搭救?！?br/>
她手里牽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女孩，母親躬身謝恩時，小女孩也跟著作揖。
這是剛才跳水自救的被拐婦人和她的女兒。傅家仆從救起她們后，找來干凈衣裳給她們換上，看小女孩餓得頭暈?zāi)垦?，立即送上熱飯熱湯，韓氏看她們母女倆可憐，觸景傷情，親自過去照顧她們，溫言撫慰，又按著傅云英之前叮囑過的贈了些許銀錢才送她們下船。婦人感激涕零，定要當(dāng)面向傅云英道謝才肯離開。
傅云英腳步一頓，眼簾微抬，目光在婦人臉上轉(zhuǎn)了幾轉(zhuǎn)。
一別經(jīng)年，婦人眉眼如初，只是瞧著精神不濟，比以前憔悴了許多。
她出神了片刻，余光掃到緊緊扯著母親衣角不放的小女孩。
琴姐都這么大了。
她不是沒設(shè)想過再見到故人時的場景，但就和那次拜訪姚文達一樣，當(dāng)故人再度出現(xiàn)在眼前時，她心中只有淡淡波瀾起伏，并沒有激起驚濤駭浪。
她淡淡道：“舉手之勞而已。”
婦人感激不盡，拉著女兒再次朝她拜謝，見她神色冷淡，怕耽誤她的事，謝了又謝后，讓出道路，目送她走遠。
傅云英上了李家的船，李寒石處理完公務(wù)，派隨從邀她去艙房敘話，笑瞇瞇問：“會不會打雙陸？”
她環(huán)視一圈，艙房里設(shè)了椅榻，榻上正中一張纏枝花卉底獅子繡球紋雙陸棋盤，李寒石手執(zhí)骰子，眼巴巴盯著她看，一幅心癢難耐的迫切神情。
傅云英無語了一會兒，暗暗道，上次二哥陪李寒石吃酒，兩人一直聊到半夜才散，傅四老爺只當(dāng)他們二人相談甚歡李寒石舍不得放人才會如此，現(xiàn)在想來，二哥應(yīng)該不會是被迫陪李寒石打了一夜的雙陸棋吧？
雙陸棋她會打。閨中女眷鎮(zhèn)日守在內(nèi)院咫尺、巴掌一小塊地方度日，長年累月不出門，總得找點事情消磨時光。上輩子她常常和嫂子們打雙陸，女孩子們平時貞靜賢淑，笑不露齒，行不露足，規(guī)矩一點不錯，打起雙陸一個個揎拳擄袖、吆五喝六的，那模樣和外邊坊里的賭徒?jīng)]什么差別。長輩們見到雖不喜，也不會多加苛責(zé)，訓(xùn)斥兩句也就罷了。嫁人以后要伺候丈夫、主持中饋，當(dāng)家主母不能和未出閣時一樣任性妄為，就沒玩過了。
傅云英收斂心緒，垂目道：“會一點?！?br/>
李寒石聞言大喜，催她入座，玩笑道：“你二哥文章寫得好，于雙陸棋卻不怎么通?！?br/>
傅云英一笑，低頭卷起袖子，“請大人先行?！?br/>
…………
半個時辰后，衣襟大敞，方巾歪斜，因為激動幾次失手打翻下人遞到手邊的茶盞而弄臟衣袍卻無暇去隔間換衣的李寒石搓搓手掌，撒下骰子，眼睛緊緊盯著滴溜溜打轉(zhuǎn)的骰子看，口中嘖嘖稱贊傅云英，“小友原來是個中高手?！?br/>
傅云英悄悄翻個白眼，瞧瞧這一方父母官，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只因為她雙陸打得好，就一口一個“小友”稱呼她，他到底是怎么通過選拔外放到湖廣為官的？
船早已駛離渡口往北而行，不覺又是一個時辰過去，傅云英揉揉酸疼的手腕，想找個借口回艙房休息。李寒石正玩得高興，兩眼放光，鼻尖通紅，不愿就這么放她走，一遍遍求她再來一盤。她嘴角輕輕抽搐了兩下，勉為其難答應(yīng)下來。
結(jié)果一直到日正中天，下人一次次前來催李寒石用飯，他才讓人撤走棋盤，邀傅云英同食。
下人備了一桌豐盛酒菜送到艙房，蝦仁蟹丸，桂花蓮藕夾，魚片豆腐羹，鮮板栗燉野雞，清蒸珍珠丸子，香芋八寶扣鴨，俱是本地時令精致果菜。
傅云英謝過李寒石盛情，兩人挪到屏風(fēng)前用飯。
李寒石頻頻給傅云英夾菜，目光慈愛，說出來的話卻完全沒有長輩的樣子，“小友啊，用完飯食，咱們接著打幾盤？”
活脫脫一個沉迷雙陸不可自拔的賭徒。
論年紀(jì)，李寒石是年紀(jì)長十多歲的長輩，論尊卑，李寒石是高高在上的武昌府同知，傅云英還能如何？權(quán)當(dāng)陪長輩解悶，點頭應(yīng)下。
就這么一路投擲骰子，眼見著窗前天光一點點暗下來，倦鳥歸巢，遠岫如煙，金燦燦的暮色透過如意形窗格漫進艙房，長隨掀簾上前，拱手道：“大人，到武昌府了?！?br/>
李寒石如夢初醒，驚訝道：“這么快？”抬頭看外邊天色，才發(fā)現(xiàn)果然到渡口了，隱隱能聽到臨江最繁華的一條長街模糊的嘈雜聲響。不一會兒，傳來搬卸貨物的苦力們嘹亮整齊的號子聲，聲音穿透力極強，蒼涼豪邁。
傅云英趁機辭行。
李寒石極力挽留她。
她堅辭要走：“小子年少不知事，不敢再攪擾大人?！?br/>
李寒石哈哈大笑，臉上沒有一絲羞愧之色，朗聲道：“此番不能盡興，小友哪日若得閑，我們再比試比試？”
這個邀請不過是場面上漫不經(jīng)心的戲言口角，傅云英沒有當(dāng)真，加之一下午陪伴已經(jīng)探聽到想知道的東西，更不會放在心上，客氣幾句，告辭離去。
…………
李寒石是從吏部出來的，參加每月掣簽分到湖廣擔(dān)任同知一職。聽他說話行事，他分明是沈介溪一派的門生。
傅云英看到他案頭放了一部沈介溪的《太肅文集》，太肅是沈介溪少年時自取的號。幾本書冊紙張泛黃，看上去很有些年頭，顯然李寒石不僅僅是隨身帶著裝個樣子，而是時時翻看，頁腳磨得發(fā)白。
沈介溪不可能抱著善意授意門生安葬魏選廉，單單只是政見不合也就罷了，當(dāng)年魏家之所以倒得那么快完全沒有翻身之地，并不是因為當(dāng)今皇帝震怒之下無人敢出手幫扶，而是沈介溪和魏選廉曾有舊怨，挾私報復(fù)，朝中大臣那時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生怕被沈介溪連帶著遷怒上，這才一致保持沉默。
這些是傅云英這幾年陸陸續(xù)續(xù)打聽到的。昔日沈介溪和魏選廉同在翰林院時，曾偶然起了點爭執(zhí)，具體是什么口角已經(jīng)沒人記得了，只知道是一些蒜皮雞毛的小事。誰能想到位極人臣的沈閣老氣性竟如此之大，這么多年了還耿耿于懷，趁皇帝大怒之際推波助瀾斬草除根，直接要了魏家滿門的性命？
江陵府果然是陷阱。
可沈介溪并不知道遺詔的謠言是從她這里傳出去的，不至于非抓著她不放，而且崔南軒早就對外公布她的死訊，以崔南軒的謹(jǐn)慎，定然可以讓沈介溪深信不疑，不可能留下任何破綻。
那么，只剩下一個可能：唯有崔南軒知道她離開京師以后消失無蹤，李寒石既是沈介溪的門生，必然和崔南軒相熟，莫非他是崔南軒的人？
傅云英想來想去，只有這一種可能。
若果真是崔南軒托李寒石幫忙將魏家人的靈柩遷回家鄉(xiāng)，事情才說得通。崔南軒當(dāng)年對岳家見死不救，是為明哲保身，認真論起來，錯不在他身上，他的做法無可指摘，換做其他人也會如此。但理智是一回事，真的對岳家不聞不問，哪怕岳父在眼前咽氣仍然言笑如常，未免過于鐵石心腸。同朝為官的同僚難免將他視作冷情冷性的無情之人。試問誰敢和這樣寡情冷酷的人交心甚至互為臂膀？
崔南軒想籠絡(luò)人心，必須先改變別人對他的看法，出手為岳家操辦后事有助于贏取士人的支持。
又或許，在她死后，崔南軒忽然良心發(fā)現(xiàn)，想彌補她一二。
傅云英唇角微翹，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
王叔不懂怎么打雙陸，不過看李寒石親切挽留傅云英，悄悄松口氣，沒露餡就好。
武昌府這邊的傅家仆從是另外安排的，以前沒見過傅云英，只知道家中有位小少爺要來，管事一大早親自過來等著接人，看到李寒石和傅云英一前一后踏上江邊長長的石梯登上岸，怔了一怔，再料不到竟有這樣的意外之喜，連忙敢上前噓寒問暖，賣力奉承。
李寒石離了雙陸棋盤還是很有幾分官威的，含笑和傅家人閑話幾句，囑咐他們好生照料傅云英，又回頭逼傅云英答應(yīng)日后定要再陪他打雙陸，這才在隨從和差役的簇擁中大搖大擺坐進一旁等候多時的官轎，一行人逶迤而去。
…………
傅云英和掌柜寒暄畢，等韓氏下船，直接往貢院街行來。
江城書院坐落在風(fēng)景秀麗的山谷之中，離黃鶴樓和長春觀極近，和大朝街就遠了，她自己掏錢另外賃了所二進的宅院，就和傅云章的宅子緊鄰。
韓氏暈船，來不及細看宅院的房屋布置，一進院就徑自去內(nèi)院廂房，躺下便睡。
管事原先沒把傅云英當(dāng)回事，倒也不是瞧不起她，而是覺得照顧一個縣城來的小少爺?shù)牟钍潞芎梅笱?，但見到人后才知自己想岔了，剛才又見李寒石和傅云英竟然以平輩相交，又驚又喜，言語更加恭敬，小心翼翼道：“少爺，飯蔬香湯都備好了，您是先沐浴，還是先用飯？”
“飯菜撤了，先預(yù)備浴房?！?br/>
渡口人流如織，傅云英昨晚宿在船上不便洗漱，上船、下船又折騰了一番，身上有股淡淡的異味，想先洗個澡。
香湯一桶桶送進浴房，傅云英打發(fā)人出去，只留下幾個貼身大丫頭伺候。
芳歲和朱炎跟著她一起來武昌府，她平時出門帶書童和王叔幾人照應(yīng)，回到家里還是要丫鬟服侍，不過她以后不會帶她們出門。好端端的就這么被書童搶走出門的機會，兩個丫頭心中未免委屈。
傅云英沐浴畢，換上散發(fā)出淡香味的干凈新衣，道：“你們在家中陪著我娘學(xué)編網(wǎng)巾，粗活用不著你們，學(xué)一門手藝傍身，以后總能派上用場?！?br/>
芳歲和朱炎同時愣了一下，咬咬唇，明白這些天恍恍惚惚讓小姐都擔(dān)憂了，臉上頓時騰起一股燒熱，躬身道：“多謝小姐想著我們。”
話說出口，卻見傅云英眉頭輕蹙。
芳歲撓撓腦袋，連忙改口，“多謝少爺?！?br/>
…………
韓氏睡了一覺，生龍活虎，讓丫頭領(lǐng)著她里里外外把宅院逛了一大圈，回房笑嘻嘻道：“府城到底和小地方不同，我站在院子里，能聽見外邊貨郎叫賣的聲音，真熱鬧?！?br/>
深宅大院才能徹底隔絕市井。
傅云英安頓好韓氏，回房安排行李箱籠，后來也不知多晚才囫圇睡下。
次日還未睜眼，卻聽窗外傳來一陣吵嚷，接著“吱嘎”一聲，芳歲推門進房，“少爺，啟哥來了！”
傅云英以為自己聽錯了，披衣起身，側(cè)耳細聽片刻，果然聽見屋外傅云啟說話的聲音。下床趿拉著睡鞋走到槅扇邊，倚著槅扇往外看。
院子里，哭喪著臉的傅云啟一邊順著碎石鋪就的甬道往里走，一邊抹淚，形容狼狽，可憐兮兮。丫頭們圍在一邊溫言軟語安慰他。
“怎么回事？”
傅云英隨意挽了個簡單的男式發(fā)髻，推門走到長廊前，一面低頭整理衣襟，一面問。
傅云啟看到她，抽抽鼻子，委委屈屈地大喊一聲：“我昨天就到了！”
原來傅云英那天前腳剛離開黃州縣，趙家的人后腳便帶著豐厚的禮物登門。趙琪是為丹映公子而來，趙叔琬則是要當(dāng)面和傅云英賠不是。
傅四老爺出面接待趙家人，趙琪禮數(shù)周到，真心道歉，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他代傅云英敷衍過去了。
但那趙叔琬卻不好打發(fā)。好在張道長名聲在外，傅四老爺抬出張道長來，趙琪和趙叔琬不疑有他，連道可惜，吃了幾杯茶后告辭走了。
傅四老爺送走趙家人，眼珠一轉(zhuǎn)，吩咐下人打點行李，把趙家送來的禮物送到武昌府傅云英這里。東西收拾好了，他一拍大腿，“就讓啟哥和泰哥送過去得了?！?br/>
兄弟倆面面相覷，傅四老爺怕大吳氏反應(yīng)過來，一疊聲催促二人趕緊動身。
不料下人嘴快，大吳氏聽到消息，拄著拐棍追了出來，傅云泰又被大吳氏哭著抓回去了。傅云啟腿腳快，已經(jīng)出了東大街，傅四老爺想著能走一個是一個，先把啟哥送出去，以后傅云泰想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于是不許傅云啟轉(zhuǎn)身回家，硬逼著他和鋪子里押送貨物的伙計一起走陸路去武昌府。
天氣晴好的時候，陸路其實比水路還快，就是路上要爬山涉水，極為不便，一般人出行不會選擇陸路。
傅云啟出發(fā)比傅云英晚，卻比她先到武昌府，孤零零在大朝街那邊等了大半天，一早聽說傅云英也到了，立刻趕過來和她廝見。
“英姐，我和你一起住吧，大朝街那邊就只有我，怪沒趣兒的。”
傅云啟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訴自己走陸路經(jīng)歷了多少艱辛，吸吸鼻子道。
傅云泰來不了，傅云啟一個人住大朝街確實不妥。
傅云英點點頭。
傅云啟立馬轉(zhuǎn)悲為喜，歡呼一聲，大踏步走到長廊下，仰頭看她，“英姐，趙家少爺也要去江城書院，他還說要和你切磋，你得當(dāng)心?！?br/>
傅云英一笑，“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