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員外在書房苦思一日，各個鋪子里的掌柜賬房，近親的遠親的親戚，挨個想了一遍，沒有人可以當?shù)闷鸫笳乒竦闹厝?，晚飯后正跟夫人商量，門外傳來蹬蹬蹬快而穩(wěn)的腳步聲，迎出去兩眼一瞪：“好你個高升，還知道回來，你倒是說說，誰能勝任這大掌柜？”

    高升頓住腳步，湛湛的目光澄澈冷靜，簡短說道：“貼告示公開招募。父親母親，兒子今日疲憊，先回房睡了?！?br/>
    高員外追在身后：“小小的富陽城，要有這樣的人才，我能不知？”

    高升頭也不回：“父親信我嗎？”

    高員外借著月光看著兒子高瘦的背影，半天說道：“我信?！备叻蛉俗妨诉^來，喊道：“那個花姑娘，捧一捧當個樂子就行了，甭想著娶進門，進來我先毒死她，然后再自盡。”

    沒有聽到高升回答，高夫人揪一下高員外的山羊胡子：“這孩子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我去了趟萬花樓，那朵花確實有些不一樣，清新雅致些，那種地方這樣的人少見，可好人家有的是，就說秦舉人家的姑娘，書香里熏出來的，我瞧著比那梨花雅的多?！?br/>
    高員外擺擺手：“是雅，雅得過了，滿是書呆子氣，兒子這些年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花姑娘既然能入他的眼，自有過人之處。剛才不是說讓信他嗎？就信他，長這么大沒讓我們失望過?！?br/>
    高夫人有些不安：“不是有那樣的孩子嗎？一直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咔擦一下掉坑里再也出不來，越陷越深……”

    高員外伸手摟一下她腰，高夫人扭了一下低了頭笑，高員外也笑：“你我一起闖過很多艱難，這算什么，當務(wù)之急是找個稱心的大掌柜。不過珍珠啊，升兒這么一鬧，我覺得一個孩子不行，萬事壓在他肩上，也沒個人分擔，一旦撂挑子，我還得跟著操心，我們還是再生一個?！?br/>
    高夫人拍他一下：“讓我一大把年紀去生，還不如給臭小子早早娶個媳婦兒，生他十個八個的，兒子這一輩單薄，孫子輩興旺不就行了？”

    高員外呵呵笑了起來，高夫人又揪一下他的胡子。

    次日一早，高家招募大掌柜的消息傳遍全城，高員外正襟危坐，在書房等了一上午，竟然沒有來客。高福在旁邊說道：“咱們家生意龐大，放眼富陽，除了少爺，誰也不敢接手?！备邌T外想著昨夜里高升的話，喝一口茶說道：“再等等?！?br/>
    午后有人上門，竟然是位姑娘。

    清清爽爽的姑娘大方站著，眉眼間透著伶俐。高員外沒有女兒，看著這姑娘臉上浮出笑意，對高福笑道：“既是找夫人的，帶到正房里頭去?！?br/>
    不想姑娘一福身：“見過高員外，聽說高家招募大掌柜，我專程過來毛遂自薦?！?br/>
    看高員外愣神，頓一下說道：“我雖是女子，可我精于珠算，賬本中但有紕漏，必能察知，清點貨物又快又準，談生意我也在行，也知經(jīng)商之道信義為本，為奴為仆忠誠為先。高員外可考問于我，或者試著用我七日，七日后再做決定?！?br/>
    高員外搖搖頭：“姑娘勇氣可嘉，不過，老夫從未想過，將高家的生意交于一位女子?！?br/>
    高福在旁邊壓低聲音說：“這位就是王掌柜家的大姑娘?！?br/>
    高員外有些驚訝，鳳嬌感激看一眼高福，忙忙又說：“從十二歲時起，我家的生意都是我在背后打理，爹爹只在場面應(yīng)付，我接手那年，鋪子里的盈余只夠一家老小開銷，從第二年開始，盈余翻了一番，如今四年過去，盈余已經(jīng)是那會兒的十倍有余?！?br/>
    高員外看著她：“老夫相信姑娘有才能，可是做大掌柜，是需要拋頭露面的，可不是背后打理那么簡單。”

    鳳嬌笑道：“我不在乎的，我可以。”

    高員外目光中有些惋惜，語氣卻沒有絲毫猶豫：“一個姑娘家，還是不合適，姑娘請回吧……”

    鳳嬌直起身子，一雙杏眼中閃過失望，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多謝高員外?！?br/>
    高員外看著鳳嬌離去的背影，喚一聲高福：“我們家首飾鋪里可放一位賬房，你去問問這姑娘……”

    話沒說完門口有人說道：“那是大材小用。”

    正是高升，高員外訝然道：“你在家？沒去萬花樓？”

    沒聽到回答，站起身往外看，高升小跑步一般走了。

    鳳嬌緩步走著，明知道不可能還是來了，心里總存著一絲期望，如果這事兒成了，很快就能將祖宅贖回。

    走著走著加快腳步，快速握一下拳頭，不成就不成，從小處做起，娘和妹妹繡工好，我臉皮厚，大不了我挑著貨郎擔去賣針線，只要有手有腳就餓不死。

    想著便笑了，正笑的時候，聽到身后有人喊了一聲：“鳳嬌，等等。”

    頓住腳步轉(zhuǎn)過身看向來人。

    是一位年輕的公子，看到她轉(zhuǎn)身，猛然收住正往前沖的身形，定定得站住了，藍色錦袍外罩玄色比甲，身形高瘦面容清俊，曜石一般的黑眸無波無瀾看著她。

    以前從未見過這位公子，可是他剛剛喊我鳳嬌？鳳嬌唇角微翹，露出客套的微笑：“敢問這位公子……”

    “高升，高家的兒子。”因剛才跑得快，他的呼吸有些急，帶著聲音也有些起伏，微抿一下薄唇轉(zhuǎn)過身說道，“跟我來?！?br/>
    鳳嬌遲疑間，他又說話了，聲音平靜而冷清：“我父親想要再考考你?！?br/>
    鳳嬌一聽笑了，忙疾步跟上，脆聲說道：“多謝高公子?！?br/>
    高升沒說話，只在前面快步走著，鳳嬌笑道：“早就聽說過高公子大名，都說是經(jīng)商奇才，我也喜歡經(jīng)商，想過有機會找高公子討教，可惜緣慳一面?！?br/>
    高升哦了一聲表示聽見了，再沒說別的。繞過影壁踏上回廊，鳳嬌又笑道：“高家既有高公子這樣的大掌柜，為何又要在城中招募？”

    “厭煩了?！备呱鹆巳齻€字，鳳嬌等著他再說別的，他卻只是沉默，在前面走得飛快。

    走一會兒聽不到鳳嬌說話，站住身側(cè)目看了一下，鳳嬌跟在他身后略略有些氣喘，等她到了近前，方又邁步，比剛才慢了些，鳳嬌拭一拭額頭的細汗，惋惜說道：“厭煩了嗎？多可惜啊，那，高公子找到了別的樂趣？”

    高升聞言緊抿了薄唇，好半天說了一個字：“是。”

    鳳嬌笑笑：“我向來話多，高公子別介意。”

    “沒有，我向來言短?！彼w快回答，并突然停住腳步轉(zhuǎn)身看一眼鳳嬌，“你這樣，挺好?！?br/>
    鳳嬌抬手將垂落腮邊的碎發(fā)捋在耳后，笑說道：“是吧？我也覺得挺好啊，有什么說什么，多痛快。我祖母和我娘總數(shù)落我，說我膽子太大話太多，不象個姑娘家?！?br/>
    高升看著她，杏眼含笑粉面桃腮，比頭頂?shù)亩栠€要耀眼，好半天薄唇微啟說道：“是嗎？”

    鳳嬌愣了愣，等他開口好久，以為要說什么呢，原來就這兩個字，是嗎兩個字，隨即又笑起來，他還果真是言短。

    她一笑，高升扭頭看一眼廊柱的影子，轉(zhuǎn)身邁步：“快到我父親午睡的時辰了。”

    進了書房，高夫人也在，看見鳳嬌兩眼一亮，高福察言觀色，忙說道：“夫人，這位姑娘是王家的大姑娘鳳嬌，自薦來咱們府上做大掌柜?！?br/>
    高夫人一聽擺手說道：“姑娘家家的，做什么大掌柜，咱們家有現(xiàn)成的大掌柜，只缺個少奶奶?！?br/>
    高員外捋一下山羊胡子，正要附和，高升目光清冷冷看了過來：“兒子來考量，父親在旁聽著，母親請回房歇息?！?br/>
    高夫人撇一下嘴，起身出門去了，下了石階回頭隔窗看了一眼笑罵道：“臭小子，臉臭脾氣臭，你讓回房就回房，要不是著急抱大孫子，我會聽你的？”笑著又低聲琢磨：“一個姑娘家要做大掌柜，也真是奇了。”喚一聲翠姑吩咐道：“去打聽打聽這王家大姑娘?！?br/>
    鳳嬌看著正襟危坐的高升，涉及到生意，他話多了些，卻絲毫不會拖泥帶水，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高升遞過來算盤和一摞賬冊，指著一張白紙沉聲說道：“這是昨日高家各個店鋪的賬本，你來盤賬核對，將結(jié)果寫在紙上?！?br/>
    鳳嬌看著面前的一摞賬冊，不由有些緊張，自家生意不過一冊賬本，可高家這么大的生意，自己能行嗎？

    一緊張心跳便快了起來，心里不停對自己說放松放松，可是越想放松心跳越快，自己都能聽到撲通撲通的聲音。

    高員外手里端著茶盞，不動聲色觀察著她，看到她局促緊張，了然笑著睨一眼高升。

    高升沒看到一般，低聲說道：“深呼吸。”

    鳳嬌聞聽深吸一口氣，吸滿了緩緩?fù)職?，高升又說道：“你能行?！?br/>
    深呼吸三次，心跳放緩，鳳嬌一手揭開賬本，另一手輕撫算盤，書房中響起噼里啪啦撥動算盤珠子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快，快到高員外的目光中浮起驚訝之色。

    鳳嬌端坐著，微垂著頭斂眉凝目，完全沉浸在賬本里，蔥管一般的手指熟練撥動翻飛，高員外看得眼花，調(diào)轉(zhuǎn)視線看向窗外，一眼瞧見坐在窗下的高升，他的嘴角微微上翹，那個從來面無表情的兒子，難道是在笑嗎？

    唉，果真是老眼昏花了，今日花得尤其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