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便再也收不回來了。
夙寰伸手輕撫蒼鶴的臉頰,指腹擦過臉上細碎的絨毛,指尖溫度微涼,帶著冬雪梅花的冷香。
蒼鶴的頭半仰著,深深望入師尊的眸子,一瞬間有些恍惚。那雙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瞳如今仿佛蒙上了一層暗紅的薄紗,將一切籠罩在內(nèi),朦朦朧朧,猶如霧里看花,再也不復(fù)往日的冰寒,反而帶上了灼熱的溫度。
夙寰的聲音在上方響起,不復(fù)以往的清冷,暗啞低沉:“你確定?”
蒼鶴本想說是,但在對上夙寰雙眸的那一瞬間,聲音哽在了喉嚨里,怎么也發(fā)不出來。
他看到了師尊眼底的期盼,那樣的微弱隱秘,隱藏在混沌之中,卻真真切切的存在。
那是最真實的想法,卻借著入魔才敢宣泄于口??恐砻娴寞偪瘢诓匦牡椎睦碇?。
蒼鶴想騙自己,但對著那一雙眸子,卻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他其實心底已經(jīng)隱隱約約察覺到,卻始終不愿去想,仿佛一旦想了,便背棄了最初的選擇。
他為了改變夙寰劍尊身死道消的命運而再次經(jīng)歷輪回,而對方卻因為他而再次入魔,一切回到了原點,不,也許那不是原點,而是更糟的未來。
那么是否沒有他,一切才會如他最希望的軌跡發(fā)展下去?
如上一世,師尊不會沾染魔氣身死道消。猶如這一世,師尊不會因為對他的妄念而被心魔趁虛而入。
如果沒有他,師尊是否依然是青霄派那個清冷絕塵的夙寰劍尊,心中唯劍,一心向道,不染塵埃。
越這么想,蒼鶴越心灰意冷。
第一世為了收集氣運,為了幫助溯羽神君補天魔漏洞,更是為了受到懲罰,他的下凡是必然之事,他為此沒有絲毫怨言,除了連累夙寰劍尊使結(jié)局不甚完滿,其他的一切都再好不過。
而再來一回,卻最終一團亂麻。他選擇修正錯誤,卻不知不覺讓事情往更糟的方向滑去,但他卻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錯。
若沒有他,若沒有他……就好了。
蒼鶴愣愣的看著上方的人,對方也安靜地看著他,一直等待著他的回答。那雙眼眸里隱藏在暗紅下的期盼是那樣的明顯,仿佛黑暗中的一點火光,一陣風(fēng)吹過來,搖曳著始終不肯熄滅。
蒼鶴忽然覺得眼睛有些澀,澀的連帶著心里也不知怎么酸了起來。
他狠狠地呼吸了幾下,看著始終等著他的夙寰,嘴唇顫了顫,忽然勾起嘴角,眼睛彎了彎。
“師尊,我確定。”
夙寰渾身一顫,彎下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蒼鶴閉眼感受著這個吻,心中一片平靜,他調(diào)動體內(nèi)所有能力量,將仙力最大限度的灌入夙寰的識海,卻還是不夠,遠遠的不夠。
太慢了,太少了。
他眼睜睜的看著識海內(nèi)被仙力撐出的一小片明光,被魔源宿體給夙寰提供的魔氣迅速吞噬,成為一片比墨色更濃重沉厚的黑。
吻逐漸深入,蒼鶴微微有些眩暈,他感受到那微涼的指尖滑過胸膛,反復(fù)摩挲著,勾勒著,卻始止于小腹之上。
耳邊的呼吸聲暗啞而急促,夙寰劍尊明顯已經(jīng)動了情,在魔氣的鼓動下,那燥熱變得更加煎熬,急需宣泄。
但他始終只是深吻著身下的人,撫摸著對方的身體,并未更進一步。
心有執(zhí)念,就算入魔,那股執(zhí)念也始終盤桓在腦海,扎根于骨血,刻印入魂魄。
不愿傷害放在心尖的那個人,就算失去理智,就算背負因果,就算與天下為敵,也不愿意讓心里的人收到任何一絲傷害。
就算是自己,也不行。
夙寰眼底的掙扎被弟子完完全全看入眼中。
蒼鶴忽然有些明白了。
既然如此痛苦糾結(jié),為何還要繼續(xù)?
他勾起唇角,苦澀的笑了笑,心中終于定下決心。
他微微抬起頭湊到夙寰耳邊,輕聲道:“師尊,你在等什么?”
胸膛上的手忽然停了,夙寰拉開與蒼鶴的距離,緊盯著他。
蒼鶴彎了彎眼睛:“若師尊想要,徒弟必定是愿意孝敬師尊的。”
夙寰忽然站起來,一言不發(fā)的替他理好衣襟,蓋好薄被,轉(zhuǎn)身離開。
蒼鶴望著對方的背影,一頭霧水,喚了聲師尊。
夙寰背對著他停下,似乎想轉(zhuǎn)身,但頭側(cè)了一半?yún)s又轉(zhuǎn)了回去,只留給蒼鶴驚鴻一瞥的側(cè)顏。
然后他大步離開,留下一室空寂。
之后的日子,夙寰每每過來,依舊喂飯喂水,凡有關(guān)蒼鶴之事一概親力親為,卻不再有什么越軌之舉。
一復(fù)一日,蒼鶴在洞府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夜,也許很長,又似乎很短。
他覺得自己的靈力和仙力似乎在一點一點的恢復(fù),從最開始的涓涓細流,到之后如奔涌的江河。
他不知其中緣由,卻不敢輕易在夙寰面前顯露出自己的情況,雖然夙寰回洞府的次數(shù)似乎變得越來越少,不知為何似乎越來越忙,但他依然裝作渾身無力躺在床上,每每躺的腰酸背痛,就暗自運轉(zhuǎn)靈力緩解。
直到有一日,夙寰回到洞府,走到床邊。
“起來罷?!?br/>
蒼鶴茫然坐起,忽覺額頭一涼,腦海中多出了什么東西,細細看去,竟然密密麻麻全是修行的心得體會。
手心一沉,一個圓潤可愛的白瓷瓶躺在手心,木塞旁系著紅色的綢緞,可愛得緊。
蒼鶴滿心疑惑,打開瓷瓶,一股清香撲面而來,聞之只覺得神清氣爽。
“結(jié)嬰丹?”蒼鶴抬頭看著夙寰劍尊,夙寰卻已經(jīng)站了起來,背對著他。
“等你結(jié)嬰,我便放你出去,這洞府,你便先用著吧。”
說罷便走了。
蒼鶴握著結(jié)嬰丹,心中空茫的等了幾日,每過一天便刻下一筆,卻始終沒等到夙寰回來。
他刻下第十個正字,終于開始修煉。
金丹到元嬰,有些修士一輩子都達不到那樣的境界,對與蒼鶴來說,無非是走過的路再走一回。
雖然身為仙人之時對于凡界修士的修煉之法一竅不通,但好歹經(jīng)歷了一世凡界修煉,對于修成元嬰,只是時間問題。
夙寰卻為他準(zhǔn)備的齊全,不僅將自身的心得盡數(shù)傳給蒼鶴,不僅備了整整一瓶萬金難求的結(jié)嬰丹,更是將試煉之法打入蒼鶴識海,以便讓他在無法離開洞府的情況下在能夠淬煉自身。
這般齊全,這般體貼,讓蒼鶴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最初跟在夙寰身邊的那幾年。夙寰的話總是很少,做的卻總是很多,讓蒼鶴感嘆這般下去,若自己真是一個無知稚童,有這樣的師父,必然要被寵的無法無天。
蒼鶴在洞府中日復(fù)一日的修煉,夙寰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終有一日,天上紫云匯聚,雷聲隱隱,青霄派弟子被這浩大的聲勢驚動,聚集在遠處,看著那雷一道一道劈下,第九道之后,金光由洞府中噴薄而出,天際布滿霞光,美得驚心動魄。
“好浩大的聲勢,是哪位長老的徒弟渡劫?”
“定時那位的弟子結(jié)嬰成功?!?br/>
“那位……可是夙……”
“噓——,莫說下去,犯了忌諱?!?br/>
“若是那位……當(dāng)年何等驚采絕艷,如今卻是……可惜了。”
“那位待親傳弟子可謂是盡心盡力,就算即將墜入魔道,也要為弟子鋪好后路。他的子弟如今出關(guān),大概還不知那位的消息。若知道了……也不只是幸還是不幸?!?br/>
蒼鶴一路前行,原本牢固無比的無數(shù)禁制不知為何紛紛破碎,他一步一步走出洞府,看著不知多少年未見的艷陽,微微瞇起雙眼。
遠處有人匆匆趕來,待走近了,竟然是周掌門和幾位峰主。
“蒼師弟,恭喜結(jié)嬰?!敝苷崎T拱手微笑,不待蒼鶴開口詢問,便道:“既然已經(jīng)結(jié)嬰,那么由今日開始你就是青霄派副掌門,明日舉行繼任典禮?!?br/>
蒼鶴一愣,還未來得及開口詢問緣由,便見一圓球朝他擲來,伸手接住,正是留影球。
“蒼師弟回去一看便知,現(xiàn)在還是洗漱一番,待明日出席典禮罷?!?br/>
蒼鶴回到了久違的自己的住處。
一切都擺放在原來的位置,一塵不染,被童子日日灑掃,不曾懈怠。
據(jù)說這是夙寰劍尊臨走前的要求。
如今所有門派都知道夙寰劍尊一心為正道修真界尋找魔源的解決之法,魔修卻趁著魔源泛濫正道元氣大傷之時大舉進攻,夙寰劍尊為了保住各大門派和魔修老祖斗法,雖然將那老祖斬于劍下,卻也受傷,魔源趁虛而入,夙寰不慎染上魔源。
染上魔源后,只有兩條路,不是隕落,便是入魔。
縱然身為洞虛期大能,夙寰劍尊也無法避免的一步步走向入魔,他不愿意落得如此下場,更不愿入魔后屠戮同門,于是決定獨自離開,到一個無人的地方,自毀經(jīng)脈,獨面死亡。
臨走前,他交代青霄派諸位高層,善待他唯一的弟子,因為這是他死前唯一的牽掛。
沒有人能勸住夙寰劍尊,無奈又痛心之下,青霄派從掌門到峰主都發(fā)誓必定善待蒼鶴,一番討論后更是以心魔發(fā)誓,待蒼鶴結(jié)嬰出關(guān)便許他副掌門之位。
夙寰這才放心的走了,走后的第十日,擺放在青霄派的夙寰劍尊的魂燈滅。
所有人都以為夙寰劍尊身死道消。
只有蒼鶴知道,這是一個謊言。
他堅信師尊沒有死,那些話從頭到尾都是虛假,都是一場戲,將所有人蒙在鼓里。
他不知道為何師尊要這么做,但是有一點他是明白的,師尊不愿意見他,而且有可能這一世都不會相見。
蒼鶴站在供奉魂燈的殿內(nèi),看著師尊那盞已經(jīng)熄滅的魂燈,心中惦記著夙寰體內(nèi)的魔氣,想起夙寰看著他時痛苦卻又掙扎的眼神,心中暗暗發(fā)誓,就算上天入地,也要將師尊找出來。
可是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春去夏來,秋去冬來,蒼鶴從副掌門做到了代掌門,從代掌門做到了掌門,夙寰劍尊始終沒有一絲蹤跡。
他找過很多地方,凡界,修真界,妖界,甚至魔修的地界。
始終沒有找到。
周圍的修士,從安慰到勸說,從勸說到請求,從請求到放棄。
最終紛紛一聲嘆息,感嘆蒼鶴待師尊至誠至信,感嘆夙寰劍尊九泉之下也會欣慰,有這樣一個弟子,何其幸運。
蒼鶴每每聽到這話,只是笑一笑,并不開口。
但心里卻想著,有這樣一個弟子,何其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