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荀周四晚跟穆燁通話,周五一早便乘機回到北京,他雖然急著回來，卻也沒能第一時間跟穆燁見面,還要先回公司處理相關事宜。

    藺荀通過他爸的初期考核，后面就陸續(xù)有越來越多的事交到他手上，藺荀一度跟穆燁抱怨，說他爸這明顯是虐待他，等他能順利接手，他爸肯定就要當甩手掌柜,到處旅游旅游喝喝茶養(yǎng)養(yǎng)花,要多悠閑有多悠閑。

    穆燁聽著既無奈又心疼,他也知道藺荀這段時間非常忙碌，沒什么機會能坐下來歇會。

    周五這天，幼兒園還組織了班里的同學去探望魏曦，給他加油鼓勁。原先要姜嵐帶隊的，結(jié)果她臨時有事,帶隊的人就換成穆燁。

    幼兒園給魏曦準備了禮物,也提前告訴小朋友，他們有想送給魏曦的東西,也可以見面時送他。小朋友聽說魏曦生病,也各自給他準備了自己心愛的禮物。

    小朋友沒什么金錢觀,就只以喜好論價值,有人送給魏曦她最愛的玩偶,有人送給魏曦自己喜愛的存錢罐,琳琳小朋友還將她寶貝得不行的平安符送給了魏曦，這是她媽媽給她求來的，她說希望能保佑魏曦早日康復。

    魏曦性格原因，平日不愛說話，這是第一次如此備受關注，所有小朋友都把他當成了好朋友，他接到禮物高興得不行，連聲道謝，能看出他表情相比之前已經(jīng)充滿了希望。

    穆燁跟魏爸爸則站旁邊看著這群小朋友，魏爸爸突然出聲道：“穆老師，謝謝你，沒有你，我跟小曦真不知道該怎么辦。小曦他最近愛說話了，也愛笑了，還說他要養(yǎng)好病，要跟小朋友玩，他以前獨來獨往，一直沒什么朋友?！?br/>
    “沒事，這是我的職責?！蹦聼畋砬槠届o道：“等魏曦情況好轉(zhuǎn)，就送他回學校吧，園長說過，可以視魏曦的情況，減免部分學費，你別有負擔，只要渡過這道難關，以后肯定能越來越好的?！?br/>
    “嗯，肯定的，我以前覺得社會現(xiàn)實，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好心人真的很多，我會積極面對困境，好好照顧小曦的，醫(yī)生說只要病情不復發(fā)，小曦是能恢復正常生活的?！蔽喊职终f著又看穆燁幾眼，表情遲疑道：“穆老師，我能問你件事嗎？”

    “嗯，你說。”穆燁平易近人地笑道。

    魏爸爸很費解地低聲道：“我聽人說，你跟藺氏企業(yè)的小藺總結(jié)了婚？”

    “嗯，怎么了？”跟藺荀結(jié)婚的事并非秘密，他跟藺荀沒刻意宣傳，也沒有意隱瞞。

    魏爸爸道：“藺氏這么有錢，你怎么還過來當老師？我聽很多人說，教小孩都特別煩，需要很大的耐心，你卻……”他說著卻找不到好的詞來形容。

    “卻好像樂在其中？”穆燁笑著將魏爸爸的話接了下去。

    魏爸爸連連點頭，眼里仍遍布迷惘。穆燁笑著解釋道：“我是因為喜歡這份工作，所以不會覺得煩，像這次魏曦的事，我就很高興能幫到你們，這對我來說，就是非常有意義的事情。而且我老公也很支持我?！?br/>
    “你跟藺總肯定很恩愛?！?br/>
    穆燁笑了下，沒說話，卻能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不容置疑的答案。

    “你真善良，好人肯定會有好報的?！蔽喊职指屑さ溃骸氨娀I的事，我聽姜老師說過了，能籌到這么多錢，肯定是穆老師你的功勞，我特別感謝你，感謝藺總，你們都是好人，是你們救了我兒子的命?！?br/>
    他越說情緒越激動，已然無法控制心情。

    穆燁連提醒道：“你別激動，能幫的我們應該幫，還有，這事你知道就行，不要告訴姜老師跟其他老師?！?br/>
    雖不懂穆燁為何要做好事不留名，魏爸爸仍然點頭答應，道他肯定不會亂說話的。

    探望魏曦后，穆燁又將小朋友帶回學校?；貙W校途中，小朋友嘰嘰喳喳地向穆燁提問，問他魏曦什么時候能回學校之類的問題，穆燁耐心作答，接著將小朋友送回教室。

    放學送走小朋友，穆燁立即開車回家，途中繞路到市場買了條魚跟螃蟹，收拾好做晚飯應該來得及。

    穆燁進家門時，家里還沒有藺荀的痕跡，顯然他還沒來得及回家。穆燁發(fā)了條短信給藺荀，說自己買好菜了，問他什么時候能回來。

    他將手機放旁邊，邊收拾食材邊等待藺荀的回復。

    魚跟螃蟹市場那邊已經(jīng)做過基本的處理，穆燁只需再認真檢查清洗下就行，他這次準備做紅燒魚兼蒸螃蟹，再炒道素菜加一碗三鮮湯，兩人吃這幾道菜就已綽綽有余。

    穆燁正收拾著，又收到藺荀回復的短信，說他大概一小時后到家。穆燁洗凈手，給他回復了句好，接著就繼續(xù)清洗準備食材跟需用的調(diào)料。

    將腌好的魚放進鍋里煎至兩面金黃，便能聞到魚肉散發(fā)出的香味，接著再加入調(diào)好的料汁轉(zhuǎn)小火燉20分鐘，之后收汁即可。

    穆燁將燒好的魚放進早已備好的餐盤，就聽見外面藺荀進屋的聲音，他隨即又揭開蒸鍋蓋子，看螃蟹有沒有蒸好。

    藺荀進廚房黏著穆燁跟他說親密話，又被穆燁趕去換衣服洗手。藺荀換了套家居服，找出碗盛飯，再逐一將菜端出去。后面穆燁燒湯的時候，他就倚著廚房門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穆燁，好像穆燁有什么特別吸引他的東西，讓他看著就沒辦法收住視線。

    穆燁被藺荀看得頗不自在，轉(zhuǎn)頭望著他不好意思地笑問道：“你看我干嘛？沒事把茶幾上的東西收納下?！?br/>
    “買的什么？”藺荀問。

    穆燁背對著藺荀，邊往鍋里放食材，邊語氣輕快道：“就牙膏、洗衣液之類的，你知道放哪吧？”

    “嗯，知道?！碧A荀這般說著，腳卻仍停留原地沒動彈，他表情遲疑道：“穆穆，我有事要跟你說。”

    “嗯，你說?！蹦聼畋砬橛鋹偅Z調(diào)也微微上揚著。

    “也不是多大的事，吃完飯再說吧。”藺荀難以啟齒，更不愿打擾穆燁此刻的好心情，轉(zhuǎn)身回客廳道：“我先去把東西放好?！?br/>
    穆燁見狀不解地嘀咕道：“賣什么關子……”

    他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也沒太多糾結(jié)，隨即注意力就回到眼前這鍋湯里面。

    幾道菜齊齊端上桌，看著色香味俱全，瞬間便讓人食欲大開。藺荀又止不住秀恩愛的念頭，取出手機將菜分別拍照發(fā)朋友圈，還特地加了濾鏡，感覺愈發(fā)地美味。

    朋友圈剛發(fā)出去，就收獲無數(shù)叫苦不迭的評論，紛紛譴責藺荀飽漢不知餓漢饑。

    藺荀的朋友圈如今只剩下秀恩愛的功能，他只要發(fā)朋友圈，就必然跟穆燁有關聯(lián)。底下評論有如宋昱等人般譴責藺荀的，也有因他的身份，故意調(diào)侃企圖拉近關系的，還有純粹露個面增加存在感的。

    藺荀并不介意評論之人的目的，反正他只要看見有人夸他老婆，或者夸他們就高興，他跟穆燁就是恩愛，藺荀恨不得所有人都羨慕死他。

    “看你魅力多大，全夸我娶了個好媳婦?！碧A荀挨著穆燁，將消息評論翻給他看。

    穆燁朝旁邊瞥了兩眼：“……居然還有這么多人理你？”一般來說，朋友圈秀恩愛、曬娃之類的，久而久之就會被大家選擇性忽視，可藺荀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但沒被人忽視，反而還吸引來更多的評論。

    藺荀得意道：“這叫個人魅力，唉，我媳婦真棒，不懂得珍惜你的人全眼瞎，遲早后悔死。”

    他這話似有所指，但穆燁這時候卻并沒有聽出來，只覺得藺荀這話說得很夸張，簡直有要把他捧到天上的感覺。

    穆燁既欣喜又無奈，反正跟藺荀待著的每一刻，他都覺得特別的幸福美好。

    飯菜美味可口，兩人一不小心就吃多了，坐桌邊歇著讓腹中食物消化消化。穆燁給藺荀說起今天探望魏曦的事，還說魏爸爸很感激他們，穆燁覺得功勞應該全歸藺荀，畢竟錢是他跟他朋友籌的，魏爸爸的工作也是藺荀介紹的。

    藺荀卻道：“功勞該歸你，要沒你，我也不可能幫他，是你善良，也是他們運氣好能碰到你?！?br/>
    “你今晚一直夸我干嘛？我快被你夸得不好意思了?！蹦聼铋_玩笑道。

    藺荀笑著說：“我實話實說，你就是這么好啊，你善良、孝順，對你好的人，你就加倍對他好，對你不好的，也不會容忍退讓，是非分明，樂觀積極，能遇見你真好。”

    這番話實在不像會從藺荀嘴里說出來的，穆燁頓時狐疑地注視著藺荀，倍感不解道：“你怎么了？我聽著感覺很不對勁，你沒什么事吧？”

    藺荀哭笑不得：“我能有什么事，就單純地夸夸你，你疑心很重啊?！?br/>
    “是你很反常?！蹦聼钊蕴骄康赝A荀：“你之前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藺荀嘴角上揚的弧度瞬間繃成條直線，眼睛里也摻雜著復雜難言又猶疑的情緒，他輕輕而緩慢地敲擊著桌沿，顯得嚴謹而又肅穆，讓穆燁也跟著清楚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穆燁小心翼翼地問：“怎么了？你別這幅表情，是很嚴重的事？”

    “不嚴重?！碧A荀停頓了下，接著道：“……是你的事?！?br/>
    穆燁微松口氣：“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他這話剛說完，又陡然從藺荀眼里讀取到什么信息，動作驟然僵住，整個人變得緊張惶恐兼焦急，就那么定定地望著藺荀。

    藺荀很清楚這事他不能瞞著穆燁，哪怕穆燁會因此受傷，他也得告訴穆燁實情，之后再讓他取舍該如何抉擇。

    藺荀沉聲道：“是你的身世，我之前讓人調(diào)查，現(xiàn)在終于有了結(jié)果?！?br/>
    “你……找到我親生父母了？”穆燁嗓音因緊張而變得嘶啞。

    “嗯，我認真想了下，覺得還是該告訴你，再由你選擇，你想知道嗎？想的話我就告訴你，不想的話，我就當從不知道這件事。”藺荀說話的表情很嚴肅認真。

    穆燁腦袋頃刻一團亂麻，無數(shù)信息糾纏在一塊，他手指緊張地無意識地蜷曲又舒展開，半晌無法做出決定。

    “我……我先去趟廁所?！蹦聼罴敝鹕?，他一緊張就習慣性地跑廁所，這點藺荀也已經(jīng)了解。

    穆燁跑這趟廁所，就跑了快半個小時，藺荀坐著既無聊又心煩，便把碗筷收進廚房，他將碗筷洗凈收好，轉(zhuǎn)身就猛地撞見悄無聲息出現(xiàn)在門邊的穆燁。

    穆燁表情仍然很緊張，腦袋里的弦緊緊繃著，他盯著藺荀，半晌鄭重道：“我想知道，你告訴我吧。”

    “真要聽？”藺荀轉(zhuǎn)身抱住穆燁，這個擁抱溫柔而又繾綣。

    “嗯，”穆燁點頭：“我放不下這件事，只能把它解決掉。我也一直想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獟仐壩摇！?br/>
    兩人互相擁抱著走到沙發(fā)，藺荀轉(zhuǎn)身坐下，又將穆燁拉到他腿上坐好，他捧著穆燁腦袋，兩人額頭親昵地抵著額頭。

    將真相告訴穆燁前，藺荀又神色肅穆鄭重地道：“我愛你，無論你聽到什么內(nèi)容，都要始終記住這一點?！?br/>
    穆燁懂藺荀的意思，他是怕自己承受不住殘忍的事實，所以給他提供堅強而有力的后盾。

    “沒事，我其實早猜到了，就當讓我徹底死心吧?！辈坏貌徽f，藺荀的安撫效果很好，起碼穆燁已經(jīng)能盡可能平靜地聽他陳述事實。

    藺荀低低地“嗯”了聲，跟穆燁以這種親昵的方式緩緩道：“還記得之前晚宴，我說跟你相像的那個女人嗎？”

    “柳欣？”穆燁聽不出情緒地道：“我記得，她是潘坤慶的老婆?！?br/>
    “我讓人對比過你跟她的DNA，結(jié)果表明你們有99%的可能是母子關系?！?br/>
    穆燁聽著藺荀的話，忍不住開始回憶起柳欣，可惜對方在他記憶里已經(jīng)變得模糊，他只記得柳欣是個很漂亮的女人，聰明懂事又知進退。

    這個女人就是他的親生母親嗎？把他生下來，然后又殘忍拋棄掉的人？

    “那潘坤慶……”

    “不是，潘坤慶不是你親生父親。柳欣懷你的時候還在讀大三，她當時有個男朋友，據(jù)調(diào)查，這人幾年前就已經(jīng)出國發(fā)展，如今很難聯(lián)系到他。不過你如果想見他，我就讓人繼續(xù)查，肯定是能查出來的?！?br/>
    “不……”穆燁表情迷惘：“不必查了。她還在讀書的時候，就生下了我？”

    “是，她當時還請過幾個月的假，跟家里人鬧得很不愉快。其他事都是經(jīng)他人之口的說辭，你要愿意的話，可以聽柳欣親口告訴你，你要見她嗎？”

    要見她嗎？

    穆燁表情充滿彷徨跟不安，他想見柳欣嗎，見那個殘忍拋棄他的人？可見到又怎樣，既成事實的一切難道還能扭轉(zhuǎn)嗎？

    藺荀低低道：“見她不是為跟她相認，也不是譴責她怪罪她。我只是覺得你需要一個解釋，你就問問自己，如果你不見她，能就此將這件事放下嗎？”

    能放下嗎？

    穆燁迅速肯定，他不能夠放下，他如果不解決這件事，希冀的種子就會重新發(fā)芽，他會猶豫，會禁不住替柳欣開脫，那么他對這件事便永遠不會死心。

    “沒事，你慢慢考慮?！碧A荀不忍穆燁難過，抱著他安慰道：“不見就不見，以前的一切都過去了，我們就好好地過日子，當她根本不存在。”

    穆燁許久才道：“她如果見到我會是什么心情？”會有哪怕一點點的愧疚跟抱歉嗎？

    “她該向你懺悔，她欠你的太多，做什么也還不清。”藺荀篤定道。

    穆燁沒說話，他任思想沉浸于此刻無邊的寂靜中，半晌如同嘆息般道：“我想考慮考慮，明天再給你答復?！?br/>
    “好，”藺荀吻了吻穆燁額角：“乖，不要有負擔，你沒有任何錯，是她對不起你?！?br/>
    “謝謝?！蹦聼钌钌畹赝A荀，發(fā)自內(nèi)心地由衷道。

    藺荀笑了下，突然就這么抱著穆燁腰起身，穆燁怕摔下去，連雙手抱住藺荀脖頸，腿則下意識地纏著藺荀腰腹。

    藺荀摟著穆燁腰的手轉(zhuǎn)而托住他屁-股，給穆燁一股絕不讓他摔下去的能讓其安心的力道。

    這晚藺荀就只摟著穆燁，安靜地陪他睡覺，他清楚穆燁定然睡不著，腦袋里說不定會胡思亂想些什么?？蛇@種情況下，除陪伴外，藺荀也不能給穆燁其他慰藉，許多東西穆燁只能自己接受并消化，他得自己想開。

    穆燁的確睡不著，他側(cè)頭望著夜色沉沉的窗外，腦袋里則思索著曾經(jīng)的往事跟藺荀說的話。

    他有必要去見那個女人嗎？

    她對自己又是否有一絲愧疚之心？她這些年是有多心狠，方能將自己拋之腦后，坦然地結(jié)婚生子，過外人眼里甜蜜幸福的美好生活。

    他們原來離得如此之近。穆燁突然又想到，那次見面，柳欣究竟認出他沒有？

    翌日藺荀睡醒，就發(fā)現(xiàn)穆燁睜眼看著他，眼里遍布血絲，眼下更一片青色，神色顯得疲憊不堪。

    藺荀摟著穆燁親了下他臉頰：“沒睡覺？”

    “睡了，斷斷續(xù)續(xù)地，還總醒過來?！蹦聼钊嗔巳嘌劬Γひ羲粏〉溃骸拔蚁牒昧?，決定跟柳欣見面，我得跟她當面把話說清楚，不解決好這事，我可能會一直睡不著?！?br/>
    “嗯，見一面把話說清楚也好。”藺荀道：“但你要記住，無論柳欣說什么，都不要受她影響，就把她說的話當屁放了?！?br/>
    穆燁因此被逗笑了：“好，她說什么我都當放屁?！?br/>
    穆燁沒讓藺荀出面，他直接以個人名義聯(lián)系的柳欣，柳欣不知是裝傻還是怎么的，對穆燁這通單獨打給她的電話毫無任何疑問。

    她甚至還笑著說榮幸，沒想到穆燁能主動約她見面。穆燁聽著這話感覺很不舒服，大腦會無數(shù)次暗示他，對面接聽他電話的人，是曾拋棄他的親生母親。

    穆燁沒心情跟柳欣寒暄，只說他有事要跟柳欣談，當天將會準時到約定的餐廳等她。

    跟柳欣見面前，穆燁特地給陳容打了通電話。

    他告訴他媽，說他已經(jīng)找到當年拋棄他的人，當然，找到的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個名義上的父親已經(jīng)出國，沒有執(zhí)著尋找的必要。

    陳容聞言愣了許久，又接連問穆燁，他親生母親是什么人，家庭情況如何，當初拋棄他是否有苦衷，問完她又忐忑不安地道：“小燁，如果你媽她……她要認回你，你要怎么做？”

    這話把穆燁也說愣了，他還從沒往這方面想過：“我就你一個媽，沒別的，有我也不會認。再說她當初既然能拋棄我，又怎么可能認我。我就是……就是覺得她欠我句道歉，我得要回來?！?br/>
    “我記得你小時候，特別想要你媽媽，哭著要找她，說好想好想她……”

    穆燁打斷道：“那都什么時候的事，我早就忘了。她不會認我，我更不會認她，我這次去就做個了斷，當面跟她把話說清楚，這樣我就能徹底放下這件事?！?br/>
    穆燁的話語很堅定，他不可能認拋棄他更從未撫養(yǎng)過他的人當媽。

    陳容嘆道：“也許她有苦衷，世上當媽的，誰不愛自己的孩子……”

    所有當媽的，就都愛她們的孩子嗎？

    結(jié)束通話，穆燁又愣愣地盯著手機，他沉吟著，如果柳欣真的愛他，又有什么所謂的苦衷能讓她拋棄孩子。

    她哪怕能編出無數(shù)的苦衷，這些所謂的苦衷，也不過是她給自己的自私強加的借口罷了。

    周六這天上午，穆燁跟柳欣約在一家餐廳的包廂見面。

    穆燁提前進入包廂，點了兩杯飲料加飯前小吃。柳欣在約定時間前趕到，她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裙擺繡著精致艷麗的花，提著價值昂貴奢侈的名牌包，踩著雙能襯出窈窕曼妙身形的高跟鞋。柳欣很漂亮，哪怕她如今已不年輕，偏又透著這個年紀女人獨有的成熟的風情跟韻味。

    “不好意思啊，過來特別堵車，讓你久等了吧？”柳欣進入包廂，便朝穆燁滿懷歉意地笑。

    穆燁收回打量柳欣的視線：“沒事，請坐?！彼麆倓傉J真打量，發(fā)現(xiàn)藺荀說得沒錯，柳欣跟他的確很相似，晃眼一看可能不覺得，但越是仔細看，就越能發(fā)現(xiàn)兩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柳欣坐到穆燁斜對面的位置，表情始終帶著笑，她放下包，又整理了下裙擺：“沒想到你會約我見面，所以接到你電話特別突然?！?br/>
    “沒打擾你的事吧？”穆燁表情平靜。

    柳欣將滑落的頭發(fā)撩到耳后，優(yōu)雅道：“我能有什么事，跟老潘結(jié)婚后，我就安心當全職太太了。你給我打電話前，我還嫌沒事做，過來說說話也好?！?br/>
    穆燁確定，柳欣定然已察覺到什么，否則她怎么能這么冷靜淡定，甚至完全不問穆燁找她究竟因為什么，好像她就是過來陪穆燁無聊地說說話。

    柳欣心里有數(shù)，既然她不提，就只能穆燁挑起話題：“你不好奇我找你干嘛？”

    “唔……沒事也可以找我，”柳欣笑道：“我很擅長當聆聽者，也可以適當?shù)亟o你出謀劃策?！?br/>
    穆燁表情出現(xiàn)隱隱的不耐煩，他攜著淡淡譏諷意味地道：“晚宴那天，藺荀說我跟你長得很像，我當時不以為然，后面覺得奇怪，所以特地約你出來求證下。”他說完又故作認真地打量柳欣：“這么一看，發(fā)現(xiàn)的確挺像的?！?br/>
    柳欣表情僵硬了下，隨即迅速恢復如常，她驚訝地打量穆燁，邊自然道：“的確像，這可真巧啊，說明我們有緣。你看網(wǎng)絡沒？經(jīng)常有人發(fā)照說像某某明星，感覺特別神奇?！?br/>
    穆燁看著柳欣肆意秀她的演技，感覺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你有必要裝傻嗎？我找你過來是因為什么事情，你其實心知肚明吧？”

    “我聽不懂你說什么?！绷烂悦５馈?br/>
    “好，我懂你的意思了。既然這樣，我就明明白白地把話說清楚?！蹦聼罾渲樀溃骸澳愦笕臅r候，曾交過一個叫李文的男朋友，還懷了孕，李文不肯負責，要你打掉孩子，但醫(yī)生說你的體質(zhì)打掉這孩子會很危險，再加上月份已很久，你決定忍忍把孩子生下來……”

    “你說什么？我哪有什么孩子？”柳欣頃刻臉色煞白，慌亂不安地打斷穆燁。

    穆燁瞥她一眼，見柳欣前所有癡心妄想的念頭皆化成灰燼，他沒就此停下話語，而是接著繼續(xù)道：“你以生病為由，向?qū)W校請了一段時間的假，這足以讓你生下孩子，你怕未婚生子的事被學校得知，因此不敢聲張，偷偷坐車出省，又不遠萬里把孩子拋棄到了小城鎮(zhèn)里，你覺得這樣他就不可能再找到你，你就能坦然地當這事不曾發(fā)生過，我說得對嗎？”

    柳欣蒼白著臉，擱放于桌面的手輕輕顫抖著，她避開穆燁的眼神直視，整個人一改之前的淡定從容，處于絕望痛苦又焦慮不安的深淵里。這是她心底深處最黑暗最惶恐最見不得人的秘密，如今卻被統(tǒng)統(tǒng)挖出來晾曬于烈日下。

    “是誰？誰向你編造這些謊言的？”柳欣手扶著桌面，身體前傾，眼神閃爍焦急地盯著穆燁：“這些事跟我無關，是……是我一個朋友，你不要信，更不能對外人說，你這是誹謗，你就此打住，我可以當什么都沒聽見過?！?br/>
    穆燁清楚聽見他心底有什么東西轟然碎裂，他悲戚又可笑，忍不住替柳欣鼓起掌來：“誹謗？你敢做就不敢當嗎？”他說完指著自己：“你其實早猜到了吧？我就是當年被你丟棄的孩子，你當著我的面，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講嗎！”他說到最后，話語近乎質(zhì)問。

    柳欣愣愣地盯著穆燁，肩膀一垮，整個人像喪失全部力氣般垮塌下來，她神情恍惚，半晌喃喃道：“不……不可能！”

    “我不可能是被你拋棄的孩子，還是他不可能找到你？”穆燁緊咬牙關，諷刺道：“你沒必要再否認，我既然能找到你，自然也能找到證據(jù)。藺荀對比過我跟你的DNA，有這份證據(jù)，你說什么也是徒然?！?br/>
    柳欣猛然回神，睜大雙眼瞪著穆燁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穆燁陡然愣了下，柳欣對他升起的警惕跟戒備讓他意識到，柳欣這是誤以為他要借此事報復。她不關心被她拋棄的孩子，不關心這個孩子生活得如何，滿心全自私地顧著她的利益。

    “你猜我會干什么？”穆燁森然道。

    柳欣頓時恐懼道：“不，你不能把鑒定結(jié)果給老潘看，他知道會跟我離婚的，我好歹是你媽，對你有生育的恩情。我當時還在讀書，我能怎么辦，我爸媽說我留著孩子，他們就不認我這個女兒，我還要學業(yè)，還要美好的未來，我不能變成單身媽媽，我沒想殺死你，我把你放到警局旁邊的，他們看到會撫養(yǎng)你長大，再說你現(xiàn)在過得不是很好嗎？你有藺荀，有藺家這座大山，你還找我干嘛？我什么都不能給你。你就放過我，當這件事沒存在過，你如果想要母愛，我也能給你……”

    “你以為你是誰！”穆燁滿臉怒意，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母愛？就憑你嗎？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以你的身份，夠攀藺家的門嗎，你算哪根蔥！你不就怕我告訴潘坤慶嗎？他要知道你有個孩子，肯定會跟你離婚，他如果跟你離婚，你就會失去現(xiàn)在的所有。你有老公，有一兒一女，有能供你揮霍的錢，你享受著所有美好的事情，但你太自私，你沒想過找當初的孩子，甚至我坐這這么久，你沒問過一句我過得如何，既然你這么無情，我又憑什么幫你？”

    “憑……”柳欣慌張道：“憑我是你媽，我不生下你，你根本沒有現(xiàn)在的一切，哪怕我有再多過錯，這個事實也不能改變?！?br/>
    “你這話讓我特別惡心，你從頭到腳哪點夠當我媽？就因為你生了我？生孩子還不容易，說實話，我跟你單獨見面前，還有一點點的希望。所以謝謝你，謝謝你讓我徹底死心，像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當我媽，更不配當母親?！?br/>
    穆燁說話時特意加重語氣，每個字皆攜裹著鋒銳的威勢。他睨視著柳欣，眼神充滿鄙夷跟不屑。

    這種人根本不值得他難受。

    柳欣因穆燁這番話徹底地慌了，她瞬間六神無主不知該怎么做。這些事她不敢讓潘坤慶知道，她不愿跟潘坤慶離婚，更不愿失去如今優(yōu)渥的生活。

    她享受目前擁有的一切，這是她費勁心機才得到的，她好不容易才能把這些牢牢握進手里，又怎能甘愿輕易放手。

    柳欣勉強冷靜下來，她掐著掌心，做好付出大代價的準備，道：“既然你說我不配當你媽，那你怎么不當我死了？你還找我干嘛？還來見我干嘛？”

    對柳欣能說出這么絕情的話，穆燁已經(jīng)不覺得驚訝，他此刻反而冷靜下來：“你不是已經(jīng)猜到了嗎，我就是過來報復你的，報復你曾經(jīng)拋棄了我。”既然這是柳欣對他下的定義，他就如她所愿扮演好這角色吧。

    “你報復我沒有任何意義。”柳欣面目猙獰，惡狠狠地道：“你說，要怎么才能放過我？我都照你說的做，要我道歉還是向你求饒？”

    穆燁目光森然地盯著柳欣，像盯著一副沒有骨肉的皮囊。他隨即起身走到窗邊，將之前半掩的窗戶完全打開。穆燁定的這間包廂正對著街道，這條街人流較少，下面是很硬的水泥路面，視線所及之處沒有草坪之類的。

    穆燁朝下面看了眼，又面向柳欣，將她的恐懼盡收眼底。穆燁指著窗外，表情漠然道：“這里是二樓，下面是水泥地面，沒有草坪跟泥土，你不說要我放過你嗎？只要你從這跳下去，我就當你已經(jīng)死了?！?br/>
    “你想讓我死？”柳欣驚恐道。

    穆燁神色冷靜：“二樓跳下去不會死人，除非你運氣特別霉。重則骨折，輕則擦傷，我對你已經(jīng)足夠仁慈了?！?br/>
    “不可能！”柳欣瞬間尖聲道。她表情難看到極致，說著就要提著包迅速離開包廂，看向穆燁的眼神猶如看著魔鬼般。

    穆燁冷眼看著柳欣背影，并未阻止她離開，只又加重語氣強調(diào)道：“你最好想清楚，你如果跳下去的話，我還能給你出醫(yī)藥費，就當施舍你了?！?br/>
    柳欣頭也沒回地顫聲道：“你瘋了吧！”

    包廂房門大大敞開著，餐桌上面擺放著飲品跟小吃，飯局還沒開始上主菜，就已經(jīng)宣布結(jié)束了。

    穆燁原地愣了好幾分鐘，對著窗外感覺自己既諷刺又可悲，他早該料到這些事，又何必跑到柳欣面前自取其辱，他居然還奢望柳欣能對他有絲毫的愧疚，甚至奢望對方能跟他說聲抱歉，簡直可笑至極。

    穆燁許久才調(diào)整過來情緒，轉(zhuǎn)身回到餐桌邊，又讓服務員開始上菜。他手還有些抖，腦袋也隱隱作疼，但這并不影響他吃飯，這時候吃些東西反而能改善他的情緒。

    還好，他沒白白請柳欣吃一頓飯，至少不虧。

    穆燁就著他前面點的菜，吃飽喝足方離開餐廳。他剛坐進駕駛室準備回家，便突然接到藺荀打過來的電話。穆燁對著柳欣還不屑一顧、趾高氣揚，這會看見“老公”兩個字，突然就覺得滿腹委屈翻涌上心頭，讓他想把發(fā)生的事情盡數(shù)告訴藺荀。

    他跟藺荀之間沒有秘密，更無需隱藏任何的情緒。

    藺荀聽出穆燁聲音不對勁，連道：“我都說跟你一起去，沒被柳欣欺負吧？她說什么了？對這事什么態(tài)度？”

    穆燁隨即將見到柳欣之后發(fā)生的事盡數(shù)告知藺荀，說完又情緒低落道：“我其實沒打算報復她，更沒想過要把證據(jù)給潘坤慶，害得她家庭破碎，我有那么殘忍嗎？她跟我見面之后，先是不停否認我說的話，還說這事是她朋友的，跟她沒關系。后面我說出DNA的事，她發(fā)現(xiàn)沒辦法否認，就開始求我放過她，她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句抱歉，一句對不起，更沒問過我這些年過得怎么樣。我之前跟我媽通話，她還說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這話根本就是騙人的，柳欣她太自私了，她眼里只有自己，根本看不到別人?！?br/>
    藺荀沉吟半晌，這才低沉道：“那你準備怎么做？”

    穆燁苦澀笑道：“我知道她不會跳下去，就是故意激她的。我能怎么辦，她既然這么說，我就當她已經(jīng)死了，以后再沒有任何關系?！?br/>
    “就這么輕易放過她？”藺荀對穆燁的舉措顯然很不滿。

    穆燁聽出藺荀話里暗藏的含義，他安靜地沉默了會，又低聲問：“那你覺得我該怎么辦？總不能真破壞她家庭，這……挺不好的?！?br/>
    “不用，”藺荀思索著，話語鄭重道：“你什么都不必做，這事就交給我。你說得對，總之從現(xiàn)在開始，你就當她已經(jīng)死了，她的所有事也都跟你沒有任何關系?！?br/>
    穆燁不放心道：“藺荀……”

    “乖啊，你別管了，都交給我。”藺荀話語溫柔，里面又攜著不容反駁的力道。

    他寵著捧著疼著不愿傷害分毫的人，豈能任柳欣這么隨便地欺負。穆燁心善，因此這種報復的事由他來做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