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六個小時后，沒有電話來。

    八個小時后也沒有。

    十個小時后，我的手機(jī)仍然一片沉寂，莫說電話，連一條短信都沒有。

    哎喲喂，這家伙說可能會忙，原來是給我打預(yù)防針啊……唉，我原本預(yù)計著給他吹噓一下昨天在水族館和博物館學(xué)來的知識，假裝成自己特別淵博的樣子，他這么一消失，我都沒處顯擺了。

    晚上我和柳叔叔在他家附近的餐廳吃飯，我一邊等菜，一邊問柳叔叔：“明天去哪兒？”

    “明天跟著我去見幾個老朋友，有些是你認(rèn)識的人?！?br/>
    “后天呢？”

    “去見你爹?！?br/>
    我心念一動：“他現(xiàn)在在哪兒？”

    “在一個鎮(zhèn)上?！绷迨逭f，“你去了就知道?！?br/>
    我聽了又有些掃興，并且心里隱隱擔(dān)憂到時候見到什么令人不快的場景，要是我爹住在福利院里……睡在天橋底下……被人綁起來了……呃，雖然這些都不太可能，但我還是擔(dān)心。

    并且我仍然在等林書南的電話。

    可是那家伙大概壓根兒就忘了我了，之前說的話就好像犯罪預(yù)告書一樣令人不快地應(yīng)驗，我開始覺得這一切百無聊賴――劉叔叔的那些朋友，我雖見過，但并不熟悉，甚至其中還有一個綻放著波斯菊一般的笑容對我說：“你媽呢？去年還來過的，怎么這次不見她了？”讓我真想捶他一拳，我卻想不起他去年究竟是把哪位女性錯認(rèn)成了我媽。

    另外一個人大概是知道我母親已經(jīng)去世，當(dāng)時就一臉的欲言又止，看看那人又看看我，仿佛旁觀了一場殺人案件一般露出驚恐而又愧疚的表情，過一會兒大家一起吃自助餐的時候，他趁那人離開，連忙對我說道：“那個叔叔有點糊涂，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br/>
    “我沒往心里去?！蔽艺f，“這種事情我早就習(xí)慣了。”

    “唉，我說真的，你這孩子是有些命苦，不過你可一定要……呃，總之我們這些朋友都會給你撐腰的！”

    “噫，我命苦？我又不是經(jīng)歷了大地震什么的，反正不管家里發(fā)生了什么事，我到今天也還是有吃有穿地活得好好地呢。”我說，“拜托，你這樣勸解我，反而讓我很尷尬?！?br/>
    他于是抿著嘴，一副不知道該說什么的樣子，柳叔叔看著我們這邊搖了搖頭，說道：“來來來，大家吃菜，據(jù)說這里的烤雞做得很不錯！”我連忙把盤子里的東西扒拉完了，說道：“我去拿點嘗嘗！”迅速端盤子遁走。

    我不習(xí)慣別人把我當(dāng)做可憐的人，不喜歡被人當(dāng)作弱者來同情，這讓我尷尬，渾身緊張，甚至我懷疑自己臉都紅了。

    我不同情自己，也不想要別人同情。母親的死早就已經(jīng)是過去式了，我不想追究過去，更也不想像林書南那傻瓜一樣被過去追究。

    想到這個，我不禁又升起另一種煩躁――草，那個家伙自從給我來了個“我可能會忙”之后就這么消失了！到現(xiàn)在也沒聯(lián)系我！

    下午柳叔叔說要帶我去新建成的“本市第一高樓”，據(jù)說高度足有六百米，柳叔叔說要請我在那里的旋轉(zhuǎn)自助餐廳吃頓飯。在我的記憶里，這座城市一直不斷的事情就是建高樓，我幼兒園時候作為“第一高樓”儲存進(jìn)記憶里的那座高塔，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第五高，幾乎每隔兩到三年，我就會聽說有一座偉大的建筑正要投入建造。

    柳叔叔開車，一路上，我看見鱗次櫛比的摩天大廈，有不少還搭著腳手架，大樓的外立面，是反射著刺目陽光的玻璃幕墻，和巨大的廣告，然而真正抬頭去看這些的人很少，人們只是邁著匆匆的步伐，路過。

    我并非生于此處，但是長于此處，當(dāng)然，每年的節(jié)假日，我都會回“老家”去過。大概就是因為那個“老家”的存在，又或者是因為課文和課外讀物里常常提到的一個詞“水泥森林”，十幾年里我都沒有把這里當(dāng)作家，我只是把它當(dāng)作一座水泥森林而已。喧囂并冷漠，繁華并匆忙的地方。我心目中的家鄉(xiāng)沒有霓虹燈。

    但是這次歸來的時候，我竟覺得，那些冰涼涼的摩天樓，那些沉默的廣告，竟也顯得親切起來，連玻璃幕墻上的陽光都不再那么刺目，而那廣場上的賣唱人，舉著風(fēng)箏奔跑的孩子，更是仿佛山間的泉水一般，竟然在城市的灰霾中顯出一絲清新的生命力來。

    以前貌似有人說過，只有離開了的地方才會顯得值得懷念，這大概是有道理的。

    摩天樓頂層的旋轉(zhuǎn)餐廳，雖然不能說是金碧輝煌，但也顯得恢弘大氣。服務(wù)員端上酒水，我端著盤子，看琳瑯滿目的菜品，想起那為了一片肉費(fèi)盡心機(jī)的日子，不禁覺得可笑。

    我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他說：“人活在錢場里的最高境界就是，窮的時候，像貴族一樣優(yōu)雅，富的時候，別忘了自己窮過。”

    我看著窗外已經(jīng)放暗的天空，不遠(yuǎn)處是一幢正在建造中的大樓，我俯瞰著吊車和腳手架，上面已經(jīng)沒有工人――現(xiàn)在是收工時間了。我想那些人每天所做的工作并不比現(xiàn)在坐在這餐廳里的人更少，但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也許永遠(yuǎn)都只能仰望這間餐廳了。

    有短信來，翻開一看，只是廣告推銷，我正要把手機(jī)收起，一轉(zhuǎn)念，拿起手機(jī)走到人少的地方，一邊走，一邊繼續(xù)想著：但是這間餐廳里的人也并沒有犯什么錯，他們的錢也不是大風(fēng)吹來的，誰又能要求他們把錢分給那些終日勞碌的工人？

    我打林書南的電話，電話撥通了，響了十聲，就在我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有人按了接聽鍵，隨即那里傳來一個熟悉卻出乎意料的聲音：“喂？”

    “玄曉之？”我說。

    “是我?！彼f，“你是找林書南的吧？真糟糕，他忙著呢？”

    “他在你邊上？”我說。

    “嗯，我們在醫(yī)院呢。”

    “醫(yī)院？發(fā)生了什么？”

    停頓了一秒，玄曉之說道：“袁芊驪的病情突然惡化了。而且，好像還發(fā)生了別的什么事，不過那件事林書南不說?！?br/>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我知道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但沒想到會是這樣，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么他不能來接我電話了？”

    “是啊?！毙灾f，“忙得騰出手來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br/>
    我剛想說那抱歉我還是掛斷吧，那邊卻傳來一陣短暫的嘈雜，緊接著是林書南的聲音：“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吧？”他的聲音很沉，像綁著一塊石頭。

    “你果然很忙。”我說。

    “是啊?！彼麕е嘈φf，“我原以為要忙完這陣才能聽見你的聲音了。”

    “她說你很忙。”我說，“忙得騰出手來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br/>
    “可是我實在想聽聽你的聲音。”

    “喂，在女朋友重病的時候?qū)e的女孩說這么曖昧的話，沒事？”

    “因為我沒法對她說這話?！绷謺险f，“怎么樣，你在那邊？”

    “挺好?！蔽艺f，“吃穿不愁，比在國外輕松多了。你那邊……情況很糟糕？”

    “發(fā)生了兩件事。”他說，“一件十分可悲，一件又可悲又可笑?！?br/>
    那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他似乎在移動，不一會兒，嘈雜的聲音聽不見了，我聽見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這兩件事說起來太長了。我……跟你說說別的吧?！?br/>
    “你講?！蔽艺f。

    “我是在中國的農(nóng)村長大的?！彼f，“那時候很窮，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山上和田里跟小伙伴一起玩，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在松樹林里玩的時候有一條好大的毛毛蟲掉在我的后頸里了……還有一次，是過年的時候，我拿著那種擦炮玩，腦袋一抽就扔進(jìn)了茅房里，當(dāng)時那個場面可精彩了！”

    “是啊?！蔽艺f，“我小時候也常常在農(nóng)村過年，雖然沒炸過茅房，但炸過狗糞，飛了有一米多高。”

    “還有夏天的螢火蟲，冬天的雪，晚上的星星?！彼f，“那時候沒覺得，可是現(xiàn)在想起來，真的是特別美好的回憶?！?br/>
    “沒錯?！蔽艺f，可我有點擔(dān)心，一個人如果總愛回憶過去，那是不是說明他不敢去想未來？

    “后來我上高中的時候就去了縣城，背著書包出門的時候，干爹對我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得那時候他說的。他說：不管在外面發(fā)生了什么，這個家永遠(yuǎn)是你的家?！?br/>
    “那么，這句話，實現(xiàn)了嗎？”

    “不，現(xiàn)在那個家不再是我的家了?！?br/>
    我還待再問，他突然說道：“好像說得太久了，我得掛了，再見！”

    “再見！”我說，但是尾音還沒落下，手機(jī)就傳來了嘟嘟嘟的聲音。

    我有些悵然若失，天全黑了，窗外已經(jīng)是一片燈火通明，就連遠(yuǎn)處江面上的游船上都有彩色的亮光。然而那不是屬于我的燈火。那一片這輝煌卻又沉默的霓虹燈，它會讓斗志昂揚(yáng)的人愛上這城市的夢想，也會讓身處低谷的人恨這城市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