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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們中辛勞者或許這刻在耕織刺繡，在撫育兒女，在喂養(yǎng)家畜；清閑者這刻或許在撫弄琴棋，在品評香茗，在賦詞說愁?！?br/>
    杜康唇角微微一勾，似乎是一抹笑，可在那沒有表情的臉上看來卻達不到笑的效果，只是怪異的一絲扭動。

    “是的，在這些女人繡著鴛鴦賞著花月之時，她拿著刀劍在殺人！”他冷冷的目光如一支利箭扎在久遙的面上，“你以為她想要殺人？喜歡殺人？最初的她也是躲在兄長身后的弱女?？僧?dāng)年龔氏攻破惠城，將城中婦人、女子圈于一處以供玩樂，混亂之中九歲的她也被抓去，在其他人只會凄嚎慟哭時她撿起了地上半截斷劍刺中了撲向她的士兵，而后更是連刺三人，才等來了兄長的救援。亦是因此，他們八人于惠城憤然舉族，她便在九歲稚齡拿起了利劍，踏上血腥征途，直到如今?！?br/>
    “九歲便執(zhí)劍……”久遙瞳孔一縮。當(dāng)日東溟海邊曾聽她談起往事，知她自幼艱難，可那也只是停留于“她曾歷無數(shù)兇除”這樣說辭上，并不曾真正的了解并想象過她所歷之事，此刻聽得杜康說來，不由得心頭發(fā)緊。

    杜康卻無暇理會久遙的反應(yīng)，繼續(xù)說道：“你唾棄殺人，也憎恨殺人，因為你是有良知而干凈的人。你自然不會知道一個有著良知的人殺了人后所要付出的代階！讓我告訴你，殺人后那份血腥味永遠都會縈繞在身，被殺之人那恐怖的神情永遠都會銘刻在心，你會有很長一段時日都做著噩夢，神魂難安。你會覺得自己骯臟惡心，那份對自己的憎惡更是如影隨行，并且你的身體里會烙下“殺人者”的烙印，一生背負罪孽，不死不休！”

    久遙瞪目看著杜康，說不出話來。

    杜康看著他，胸口堵著一股憤慨之情。因為他，風(fēng)獨影忍痛與兄弟分離；為了救他，風(fēng)獨影如同剮心一般舍了豐極，待他不可不謂情深義重?？蛇@個人回報她的只有仇恨，只有冷漠！

    “我只想告訴你，你不用瘋言瘋語去刺她，這天下間如你般認定她是仇人、恨著她的人有許許多多，可這世上最恨她的是她自己，勿須刀劍相刺她已是世上最痛苦的人，所以你用不著再以仇恨相加?！?br/>
    “啪！”久遙抱在懷中的紫芍掉在地上，可他完全沒有感覺，只是呆呆看著杜康。

    杜康說完了這些話不再看久遙一眼，轉(zhuǎn)過身便離去。

    “你……站住?！本眠b喚著他。

    可杜康不于理會。

    “你站??！”久遙快步上前拉住他。

    杜康只是輕輕一甩，便將久遙甩開，只不過他沒有再走，而是站住看著久遙。

    久遙瞪著杜康，胸膛起伏，顯然是情緒激動，可叫住了杜康，腦中卻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說什么。

    杜康也不動，更不言語，只是站著。

    許久，久遙回身撿起地上的紫芍，輕柔的拂過花瓣上的塵土，那動作看在杜康眼中分外刺目，不由冷嘲道：“你待一枝花都如此溫柔，待一個救你性命的人卻冷言冷劍相向。”

    久遙手下一頓，然后繼續(xù)拂去塵土，輕輕的帶著無盡的惆悵道：“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我與她之間橫著無數(shù)冤魂，可我與她還是夫妻……我能如何待她，你又叫我如何待她。”

    聽著久遙的話，杜康微有怔忡。

    看著那個茫然撫花的人，想起久羅山頂遍野的尸首與血伯，不由憤恨消失，心頭沉澀，靜默片刻，他道：“當(dāng)日久羅山上她說久羅的亡是因她而起，雖她不曾殺你族人，可這一份罪孽她已背負著，她會永遠記著久羅山上的血禍。所以我只求你，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你的日子，不要再去刺痛她，因為…”杜康說到這語氣一頓，片刻后才艱難而苦澀的道，“天下人對她的仇恨她都視若無物，能讓她痛并苦的寥寥可數(shù)，而你便是那能傷她的人?！?br/>
    久遙全身一震，撫著花瓣的手都不由顫栗。

    “她今日雖立于大東帝國的頂峰，雖受萬人臣拜，雖享富貴榮華，可在我看來，這些遠不足以償還她二十多年來所速受的痛與苦?！倍趴灯狡綗o波的聲音里終是帶出的痛惜，“若她真如外表那樣冷酷無情，或她還能過得舒坦些?！?br/>
    “為什么……”久遙依舊背著身，看不到他的表情，可聲音里隱隱約約流露痛楚，“這世上最恨她的是她自己？”

    杜康沉默。

    “為什么？”久遙啞聲追問。

    許久，杜康才開口：“七年前的她是什么樣的我不知道，可跟在她身邊的這七年我卻看得很清楚。每有戰(zhàn)事，她都身先士卒，每有危險，她都立于最前方……”

    久遙的手不由捏緊了花瓣。

    “無論是在北海還是久羅山上，她身為大將，可她總是親身涉險，而讓士兵站在她的背后。她自己或許都沒有發(fā)現(xiàn)她心底里藏著的自毀之心，可我知道她是想死，而她那等個性之人又豈會自絕于世，所以唯有馬革裹尸才不愧她百戰(zhàn)身名！”

    久遙心頭一顫，猛然轉(zhuǎn)過身來，盯著杜康，滿目驚駭，“為什么她會想死？”

    “一將功成萬枯骨！到今時今日，她腳下有多少枯骨亡魂，那是數(shù)也數(shù)不清！陣前斬敵，殺孽如山之重！部眾失亡，折骨斷筋之痛！這些，有的人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忘，她卻是日積月累壓于肺腑！更何況……”杜康微微一頓，才看著他，無比艱澀的道，“當(dāng)日帝都她不是已親口告訴過你，她的親哥哥死在她的劍下。”

    “那是……”不知為何，久遙心頭寒氣沁出，“風(fēng)青冉當(dāng)年乃是雍王劉善旗下的人，他與她……自是兩軍對壘之際死于戰(zhàn)場?！?br/>
    杜康搖頭，“是攻破青州，他們兄妹相認后，由她親手所殺?！?br/>
    久遙又是全身一震，不敢置信的望著杜康，“既然兄妹相認了，那為何要親手殺了他？”

    杜康不語。

    可久遙作為顧云淵時已歷紅塵已參朝政，早非不解世事之人，所以只需往下一想，心中便已明白了。

    風(fēng)青冉，世稱“青冉公子”，亂世里慧冠群倫驚才絕艷的人物，雍王劉善的義子，雍王軍中的第一人。劉善與他這一對異姓父子，自始至終，父予子以信任，子回報父以忠誠，無論是當(dāng)年還是如今都是一段恩義佳話。而風(fēng)青冉與風(fēng)獨影，自襁褓分離，十?dāng)?shù)年生死不知，可再相逢時，卻一個在雍王旗下，一個在東王陣中，血親變敵人，造化弄人，何其無情。

    “她曾說過，她的哥哥那么小便以血養(yǎng)她以命護她……”久遙喃喃著。當(dāng)日她說起時面上一派驕傲之情，以她的哥哥為榮，那么……當(dāng)她親手殺了自己的親人，殺掉自己尋了十幾年、曾以血養(yǎng)她以命救她的親哥哥時，那該是何等痛徹心扉！

    想起風(fēng)青冉，杜康那七情不露的面孔上終是流露出眷懷之情?！帮L(fēng)王的七個兄弟自然都是人中之龍，豐四更是被譽大東第一人，可在我看來，他遠不及青冉公子灑脫，青冉公子才是真真正正風(fēng)標(biāo)絕世之人?！?br/>
    聞言，久遙略感驚異，不由抬眸看著他。

    杜康這刻眼睛望著遠處，眼神中盡是追憶，顯然他的神思已飄回了昔日。

    “公子當(dāng)年沒能回去找回風(fēng)王，是因為他被亂兵欲斷了一條腿，垂死之際被當(dāng)年還只是一名百夫長的劉善所救。劉善待公子視若己出，公子亦視他如父，因此當(dāng)年亂世群雄里劉善雖是才干最為平庸的，但有公子助他，他一個小小百夫長也變成了坐擁青、雍兩州的雄主?！?br/>
    久遙聽著，忍不住開口追問：“那……他們兄妹又是如何相認的？”

    “公子打出名聲后，曾布告天下找尋浦城失散的妹妹，風(fēng)王當(dāng)年只是幼兒不知道詳情，但陛下怎會忘記，當(dāng)年雖是當(dāng)?shù)袅笋唏倮锏挠癍h(huán)和銀鏈，但一直留著襁褓，那便是相認的憑證。只是 ……”杜康輕輕一嘆。

    “只是什么？”久遙忍不住追問。

    “陛下看到布告后便將身世相告，風(fēng)王思量后派南宮秀送信與公子，而公子得知親妹為當(dāng)世名將，他當(dāng)即大笑開懷，道“從今可放心也”便燒毀信件，再不提兄妹相認之事，是以天下間只數(shù)人知曉他們的關(guān)系。陛下兵圍青州之際，曾私下寫信與公子，想以他們兄妹之情勸服公子，公子斷然報絕，道“生不做叛臣，死亦為雍鬼”而死守青州。爾后城破，公子不惜性命，與陛下道“汝當(dāng)殺我，才可坐穩(wěn)江山，才可斷雍王舊部之念”?！倍趴嫡f到此，眉目飛揚，顯是對風(fēng)青冉敬仰至極。

    久遙聽得怔怔出神，好一會兒才嘆道：“這風(fēng)青冉確實瀟灑果斷，不愧為亂世英豪。”

    杜康聽得這話，不由轉(zhuǎn)頭看他一眼，“當(dāng)年雍王帳下良將能臣寥寥可數(shù)，自是無法與陛下他們相比，不但八兄妹個個名將，其部下亦是英才濟濟，所以當(dāng)年戰(zhàn)到最后，公子是無將可派，無人可用，青州才是城破人亡?！?br/>
    久遙聽到這已是明白了因果，忍不住長長嘆息：“是以為免兄妹生隙，最后是她親自殺死親哥哥？”

    杜康點頭，目光變得沉郁悲傷，“那日傍暮，夕陽紅得像血一樣，公子就坐在窗前，窗外有一樹梨花，白得像雪，她推開院門進來，那是他們兄妹第一次相見，亦是他們兄妹的死別之期。她用的是鳳痕劍，公子的血濺上梨花，那時刻她的神情……就仿佛是殺死了她自己。而這些年，我恨著她，又守著她……到了今日我卻只愿她余生能得歡愉安寧。”

    久遙心頭生出復(fù)雜的感覺，怔怔看著杜康。眼前的人欣長英挺，武功高強，本是一個許多人都會敬佩欣賞的優(yōu)秀男兒，可他摒棄這世間的繁華與欲念，冷漠而沉默的做著一個女人的影子，一生以她之憂歡為己之憂歡。

    “你何以待她至此？”

    杜康沉默，許久后，他才沉聲道：“我自幼即被劉善選為青冉公子的死士，本是命若草芥之人，可公子待我親厚如兄弟。他死前不許我跟隨，把我托付給他的妹妹，也把他的妹妹托付給我，讓我們彼此依存。所以我與她同命，她痛我亦痛，她悲我亦悲，年年月月的累加著，若有一日她再也無法承受時，我便一劍帶她離開。”

    久遙震駭無語，呆呆看著杜康，心頭腦中，混亂一片，杜康轉(zhuǎn)回頭，看著久遙，那漠然的面孔上有一雙亮如冷電的眼睛，“你刺她一劍，她面不改色，不是她冷心冷血，而是她已習(xí)慣了世間一切的疼痛苦難?！彼f完這句話后，再不理會久遙，徑自離去，轉(zhuǎn)眼間便消失了背影。

    十二、悲歡一線隔5

    英壽宮里，久遙呆呆站立許久，然后彎腰拾起那株紫芍，又尋來了花鋤，將紫芍種在庭中的花壇里。灑了些水，洗凈花瓣上沾著的泥塵，看著亭亭立于土中的芍藥，暗想或許到明年，這花壇里便會開滿了紫色的花朵，只是明年他又在哪呢？

    拍了拍手，他轉(zhuǎn)身走出英壽宮。

    穿過重重庭院宮闕，來到了鳳影宮前。抬首仰望眼前華麗氣派的宮殿，想著曾聽人說過，此宮的格局、內(nèi)里的擺設(shè)一一比照帝都皇宮里的那座鳳影宮。其實不止風(fēng)王宮，聽聞其他各州的王宮亦都是比照帝都里各王曾經(jīng)居住過的宮殿，日后史書將如何評價大東的開國之君暫還不得而知，但他待其弟妹的情義倒真是無話可說。

    鳳影宮前的侍衛(wèi)及侍從看到階前立著的人皆是一愣，他們自然知道這是清徽君，可請徽君雖是風(fēng)王的夫婿，卻從未來過鳳影宮。一時左右都還在猶疑著是先稟報風(fēng)王還是直接迎他入女王宮中時，久遙已徑自跨入宮門。

    久遙雖是不曾來過鳳影宮，可他已聽得有鳥鳴之聲，循著聲音他徑往里走，不一會兒便到了風(fēng)獨影的寢殿前。

    殿前庭院里一株高大的梧桐村，村上棲著一只通體青碧的美麗大鳥，一雙金色的瞳眸蘊著熠熠明光，顧盼間如冷電四射。眼見著久遙前來，那青鳥張翅飛下，直撲向久遙，沖他“嘎嘎”啼鳴，極是親熱。

    久遙看著青鳥不由微微一笑，“想不到你我還有相見之日。”一年多的日子，已讓當(dāng)日東溟海邊上的小鳥長成了大鳥，此刻身長三尺有余，羽翼豐盈，利嘴鐵爪，已頗有猛禽風(fēng)范。

    青鳥一邊鳴叫，一邊圍著他繞飛數(shù)圈，仿若在歡迎他。

    “好了，好了?！本眠b笑著揮揮手，青鳥才是飛回梧桐樹上。

    穿過庭院，步上臺階，從敞開的殿門便可看到床榻上怔坐出神的人，那抱劍而坐的孤傲姿態(tài)，瞬間灼痛了久遙的眼睛，胸勝如有無形利刃翻攪，一陣陣的撕痛，卻看不見鮮血。

    腳步聲驚動了風(fēng)獨影，她抬首，一眼便看著了門口站著的久遙，頓時她抱劍的手緊了緊，可人依舊坐著，也沒有說話，只是冷然看著久遙。

    久遙跨步入殿，緩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