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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shù)分鐘前。
安森端著一碗肉湯走到營地的角落。這里是火光難以企及的邊緣地帶,寒氣涌動在黑暗之中,借著稀疏的星光才能勉強視物。積雪也沒清理干凈。安森深一腳淺一腳,終于找到了被五花大綁在樹樁旁的安東嘉。成為俘虜不知道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埃修原本是打算把她一刀結果了事,可基亞認為從她身上應該可以撬出一些關于迷霧山劫掠大軍動向的情報,堅持留她一命。
聽到腳步聲,安東嘉抬起頭來,瞪著站在她眼前的人影:“干啥?終于下定決心要砍掉我的腦袋了嗎?”她渾身都落滿了雪,看上去有些萎靡,可語氣還是很沖。
“給?!卑采淹脒f到安東嘉面前。濃郁的湯水在其中微微蕩漾,溫暖的白霧裊裊地騰起。淪為俘虜以來安東嘉還沒有吃過一點東西。略帶膻腥味的肉香兇狠地撲進鼻腔,她的喉嚨情不自禁地響動了一下,空前的饑餓感在空空如也的腸胃中翻江倒海。她狐疑地看了安森一眼:“什么意思?斷頭飯?”
“不是,就是普通的一碗肉湯,給你的?!卑采f,又把碗往前遞了一些。
安東嘉沒去接——事實上她也沒法接?!拔以趺春??”她掙扎了一下,示意安森自己的手腳都被綁著,端不了碗。
安森恍然,可隨后便是不知所措。幫安東嘉松綁?他還沒天真到那個程度??扇绱艘粊硭阆萑肓艘粋€兩難的境地里。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夜晚的凍氣一個勁地往手套與手腕間的縫隙里鉆,他能感覺到肉湯的溫度正在快速地流逝,卻素手無策。
“你在糾結什么?”安東嘉莫名其妙地看著安森,“你喂我不就行了?”
“啊!”安森有些窘迫,卻也顧不上許多,半蹲下來將碗湊到安東嘉嘴邊。安東嘉一口攀住碗沿,像是一頭老饕貪婪地吮吸著已經(jīng)轉涼的肉湯,湯汁在喉嚨中滾落的聲音分外響亮。安森幾乎要跟不上她吞咽的速度了,碗在他手中越立越高,最后幾乎要與安東嘉的臉平行,可一滴肉湯都沒有從安東嘉的嘴邊漏出。
一碗肉湯見底,安東嘉滿足地嘆了口氣,放松地靠在樹樁上閉目養(yǎng)神,時不時舔一舔油亮的嘴唇。借著這個機會,安森終于可以仔細地打量起這個來自迷霧山脈的異性。先前那名取消他的傭兵對迷霧山女人的概括倒是相當精辟。北地的嚴寒在她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體紋。她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說是丑陋,可眉目間又有著一股帶著野性的英氣。這與安森以往見過的、在潘德大陸四處闖蕩的女性冒險家截然不同。她們當中的佼佼者雖然同樣英姿勃發(fā),具有野性。然而她們原本成長在文明世界,英氣與野性是在紛飛的戰(zhàn)火中后天洗練出來的,像是原本溫潤的玉石被磨出棱角??砂矕|嘉并非玉石,從她身上看不出一點被潘德文明熏陶過的痕跡,只有一股與生俱來的野性,在與艱苦的生存環(huán)境的漫長斗爭中漸漸生長出鋒利的爪牙。她確實不好看,可這份野性讓她很耐看。安森如是想到。
“喂,湯也喝完了,你還在這里杵著做什么?”安東嘉睜開眼,不客氣地問。
“為什么襲擊我們?”安森撓了撓頭,問。
安東嘉瞪著安森:“你不是渡鴉人吧?”
“什么渡鴉人?”
“就是瑞文斯頓人,他們的國王把渡鴉畫在巨大的藍布上,所以部落里的人都這么叫?!卑矕|嘉不耐煩地解釋,“渡鴉人是不會問這么蠢的問題的。他們稱我們是劫掠小隊,襲擊你們當然是為了搶糧食。只是沒想到碰上了一個硬茬子?!彼昧Φ赝┑乩镞艘豢?,“早知道就不該跟老爹出來?!?br/>
“哦……”安森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注意到安東嘉正在不錯眼地看著他掛在腰間的長劍,下意識地張開手擋?。骸白鍪裁??”
“你應該是個很厲害的戰(zhàn)士吧?”安東嘉收回目光,隨口問。
“我正在努力地成為一名騎士!”安森挺了挺腰桿,卻答非所問。
“騎士?是渡鴉人的龍騎士那樣的騎士嗎?那你應該是殺了很多人咯?”
“這——”安森瞠目結舌,對方將騎士與殺人狂畫上等號的邏輯簡單而粗暴,讓他有些招架不住。“當然沒有!為什么騎士就一定要殺很多的人?”
“我聽老爹說,那些龍騎士一開始不是騎士,原本叫些什么龍戰(zhàn)士龍足輕。殺的人多了,就騎上了馬,當上了龍騎士?!卑矕|嘉理所當然地回答道,“老爹還說了,其他地方也一樣?!?br/>
“不是這么一回事!”安森嗆出一口白霧,爭辯道,“騎士不一定要殺很多人,甚至也不需要很厲害,只要有——”
“這么說,你不厲害咯?”安東嘉眼神一亮,打斷了安森,“你早點承認不就行了。我說嘛,一個厲害的戰(zhàn)士哪會像你這么婆婆媽媽的?!?br/>
“這有什么關系?”
“當然有?!痹诎采@愕的眼神中,安東嘉輕松地掙脫了上身的繩子——不,那些繩子實際上早就過分松弛得相當可疑了。只是因為周圍太過昏暗的緣故,安森沒有覺察。而現(xiàn)在,他整個人都暴露在解放了半個身體的安東嘉的攻擊范圍內。他倒是想反抗來著,可他剛握住劍柄,就被安東嘉一拳老道地打中小腹。安森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帶著痛楚意味的驚叫,就倒在了雪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