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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1章錦諾

    馬車行在官道上，四平八穩(wěn)的。

    從新沂到乾州有十余日路程，今日是第十三日上頭。

    趙錦諾沒有困意，伸手撩了撩簾櫳，好奇打量窗外。

    她來之前就聽宋媽媽說起過，乾州的官道兩旁栽滿了杏樹，若是沿途能聞到杏花味道，那便是將到乾州了。

    她三歲離家，對(duì)乾州的印象其實(shí)已經(jīng)模糊。只知道自記事起，她就同宋媽媽一道住在新沂的莊子上。

    宋媽媽是她的乳娘。

    娘親過世后，宋媽媽是世上對(duì)她最親厚的人。

    錦諾并非沒有家人。

    她姓趙，是乾州趙家的長女，爹爹是乾州知府趙江鶴。趙家在乾州一門風(fēng)光，可這風(fēng)光卻與她沒有半分關(guān)系。

    其實(shí)趙家早前也并非乾州名門。

    入仕之前，爹爹家境貧寒，卻是在那時(shí)同娘成了親。兩人日子雖然過得清貧，卻一路相互扶持，直到爹爹讀進(jìn)士及第，入朝為官。

    娘親自幼身子不好，早前又太過操勞，生她的時(shí)候傷了元?dú)狻?br/>
    她兩歲不到，娘親便去世了。

    娘親去世后，爹爹娶了吏部員外郎的女兒王氏為妻。

    王氏是她的繼母。

    王氏出身金貴，爹爹的仕途后來受了王家不少恩惠，趙府上下對(duì)王氏畢恭畢敬，對(duì)王氏是填房一事更諱莫如深。

    可府中如何仔細(xì)，卻都免不了她這個(gè)趙家嫡長女的身份，芒刺在眼。

    一年后，王氏有了生孕，祖母大喜，怕王氏見到年幼的她心中不快，動(dòng)胎氣，于是做主將她送到了新沂的莊子上，免得沖撞了。

    那時(shí)乾州知府的位置懸空，爹爹尚在仰仗王家，祖母要將她送走，爹爹一句多的話都沒過問。

    她同宋媽媽離府的時(shí)候，天上下著小雨。

    宋媽媽怕她冷，給她批了一層厚厚的毛絨披肩，將她攬?jiān)趹阎小?br/>
    “宋媽媽，我們何時(shí)回家？”她只道王氏不喜歡他，祖母要讓她離開去莊子上。

    宋媽媽摸著她的頭，哄道：“等大小姐苑中的杏樹開花了，我們就回。”

    杏樹開花在三月，錦諾似懂非懂點(diǎn)頭。

    ……

    來年，王氏生了一對(duì)龍鳳胎。

    趙府上下，皆大歡喜。

    祖母和爹爹更是將這對(duì)龍鳳胎視若珍寶，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寵都來不及。

    只要王氏決口不提從莊子里接她回來的事，趙府上下就沒人敢開口。

    她同宋媽媽在莊子上一呆就是好幾年。

    起初，宋媽媽還托人送信回府中，想著讓祖母和爹爹將她接回乾州?？伤械臅牛瑹o一例外，統(tǒng)統(tǒng)石沉大海。

    宋媽媽心中不甘，認(rèn)定王氏從中作梗，不想讓她這個(gè)正緊的趙家姑娘回府，宋媽媽氣不過。那時(shí)她年紀(jì)尚小，宋媽媽偷偷帶她回了乾州。

    可這趟回去，她連爹爹的面都沒見到。

    剛到趙府門口，就被祖母身邊的周媽媽轟走。

    那時(shí)劉媽媽對(duì)宋媽媽說了什么，宋媽媽一直不肯給她說。

    她只記得宋媽媽抱她離開的時(shí)候，眼圈都是紅的，緊緊摟著她，一遍一遍說：“不回乾州了，以后都不回乾州了，咱娘倆過?！?br/>
    她尚年幼，哪里懂其中緣故，只道是不同宋媽媽再分開了，就歡歡喜喜摟著宋媽媽道：“嗯，我同宋媽媽過?！?br/>
    ……

    再往后的幾年，爹爹的仕途更順。

    果真從普通官吏一路做到乾州知府。

    隨之，府中派來莊子上看望她的人，從早前的一月一回，半年一回，到后來的一年一回。

    而爹爹做上了乾州知府的事，是一年多后，祖母那邊的大丫鬟柳枝才來了莊子上捎話。

    大致意思是，以后大小姐只怕都回不得趙家了，這莊子的地契，莊子上的丫鬟和小廝就都留給宋媽媽好了，請(qǐng)宋媽媽日后替大小姐料理著。

    宋媽媽實(shí)在氣極，當(dāng)著柳枝的面將地契撕了：“說些什么話！大小姐可是趙家正緊的嫡出姑娘，這都拎不清嗎？”

    柳枝輕輕笑笑：“宋媽媽這話說的可就不對(duì)了，老夫人這是念著大小姐，才想得周全。宋媽媽也是府中的老人了，是大小姐重要，還是老爺?shù)那俺讨匾?？?br/>
    言罷，瞥著眼看了看地契碎片，沒說什么便走了。

    “宋媽媽……爹爹和祖母不要我了嗎？”錦諾聽到祖母身邊的柳枝來，她便躲在門外豎起耳朵聽，聽得清清楚楚。

    宋媽媽心里難過，卻更怕她難過。

    宋媽媽一把擦了眼淚，將她拉在懷中，溫柔寬慰道：“豬油昧了心，日后就會(huì)想起夫人和小姐的好了?！?br/>
    錦諾也知曉宋媽媽是在安慰她。

    在她記憶里，其實(shí)祖母一直就不怎么喜歡她。

    祖母若是真能念及娘親的好，就不會(huì)狠心將她扔在莊子上，一扔就是這些年。到現(xiàn)在又忽然讓柳枝來，把地契丟給她，是讓她日后別回乾州趙家。

    這便是她的祖母。

    錦諾眼中氤氳，面上卻擠出幾分笑顏：“不回就不回吧，我和宋媽媽在莊子上住著不也挺好不是？還有阿燕，柱子，磚磚……日子無拘無束，也過得怡然自在，咱們莊子上早些年的收成還不錯(cuò)，還攢了不少積蓄?！彼催^來安慰宋媽媽：“地契讓阿燕粘好，日后還能留著作我的嫁妝呢……”

    宋媽媽鼻尖更紅。

    擁著她，喉間忍不住哽咽：“小姐，若是夫人還在……”

    “有宋媽媽在呀?！彼驍唷?br/>
    她本就生得好看，又是討好人的笑，讓人止不住的喜歡。宋媽媽攬緊她：“好姑娘，夫人在天之靈會(huì)保佑姑娘的……”

    ……

    原本，錦諾也以為她永遠(yuǎn)不會(huì)再回趙家了。

    可幾日前，祖母房中的丫鬟柳枝又來了莊子上尋她和宋媽媽。

    柳枝說，先夫人尚在的時(shí)候，老爺曾做主給大小姐訂了一門親事——京中兵部侍郎阮鵬程家中的小公子，阮弈。

    當(dāng)時(shí)老爺同阮侍郎在酒桌上，喝得投緣，親事就這么稀里糊涂就定下來了。可這門親事本就是趙家高攀，阮家事后一直沒有主動(dòng)提起，老爺也就沒多提。

    可就不久前，郁夫人（阮侍郎的夫人）卻忽然說要來乾州看大小姐，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遇不見的好事。

    老夫人就緊讓她來莊子上尋大小姐和宋媽媽，請(qǐng)大小姐和宋媽媽趕緊收拾要緊的東西，晚些時(shí)候有人來接她們回乾州。

    但打著燈籠的好事，又怎么會(huì)落在她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