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教堂蒙上的一層詭異的色彩,忽明忽暗的燭燈將她的影子投射在了右側(cè)的壁畫上,那是圣徒安杰拉幡然悔悟后自縊于楊樹的故事,但神明并未寬恕他,安杰拉最終通過自殺完成了救贖。
“難道僅僅是因為她沒能完成您的要求,就必須要死嗎?赫茜大人,我也沒完成您交代的任務,沒能把墨秋年帶回來,請問您打算什么時候把我也殺了?”
艾米莉亞不知何時站在了教堂門前,碧綠色的眼眸倒映著燭火,她質(zhì)問著自己的引路人,她希望赫茜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足以讓她信服的理由。
赫茜沉默的跪在神像前,對艾米莉亞的質(zhì)問仿若未聞。
“是您從地獄的邊緣將我拽了上來,教會了我知識,靈道,以及……各種殺人技巧,您總是告訴我說,將來有一天回到北葉國,光復舊神教,我們就可以徹底擺脫那種生活,您向我描述了正常的修女生活,說真的,我很向往您口中的平靜生活,不需要殺人,不需要偽裝,可以笑,也可以哭,還可以當老師,把自己所學傳授給孩子們?!卑桌騺喴徊讲匠哲缱呷?,她忽然注意到赫茜身側(cè)插著一柄刀,那柄她無比熟悉的戒刀。
“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們明明已經(jīng)光復舊神教了不是嗎?可您為什么要……要殺她?難道在您眼中這所謂的任務比我們的命還重要嗎?如您果光復舊神教,只是為了幫助零控制北葉國,那么還請允許我退出……赫茜大人?老師?”
艾米莉亞喚了好幾聲,赫茜仍舊全無反應,早已埋在心底的不安忽然爆發(fā)了開來,她急忙沖到赫茜身前,可眼前這一幕卻如同尖刀刺入心臟般致命,憤怒也好,懷疑也罷,所有的所有都在那道刺目的傷口前化作了空白。
艾米莉亞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還請原諒我一走了之,這些年以來,我殺了太多的人,犯下了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惡行,早已失去了繼續(xù)侍奉上神的資格,光復舊神教,報復葉北是我畢生的心愿,我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怎料世事無常,雖達成所愿,卻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卡是傀安插在你我身邊的無名者,傀料定我在光復舊神教之后便會退出幽魂,故此才早早布下暗子,雖朝夕相處十余年,但她終究是陌教信徒,無論今夜任務完成與否,我都會殺了她。
葉北身亡,新王繼任勢必會引起北葉國內(nèi)政動亂,葉月他雖不至于對你動心思,但王權(quán)和神權(quán)的爭斗一向無法避免,終須一方低頭,千萬要小心,另外,我已交還了戒指,幽魂與你再無干系,收好戒刀,從今以后你便是舊神教的教宗,一切都將由你自己做主。
這二十多年來,我的生命中只余下仇恨,忘了什么是愛,什么是善,每天都在為自己背棄信仰的行為找借口,穿著修女的衣服卻成了魔鬼,像我這種人,早已經(jīng)失去了被救贖的資格,上神不會寬恕我的罪惡,也許七層地獄才是我最終的歸屬吧。
原諒我,艾米莉亞,我不是一個好老師,但我由衷希望在我死后,你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忘掉我教給你的一切,你要記住,這世上的喜樂,皆是悲傷的果實,所有的美好,都是從苦難中來的,而苦難永遠不會結(jié)束,今夜過后,我希望你能以舊神教圣徒的身份去面對一切苦難。
在有仇恨的地方,你便種下仁愛,在有傷害的地方,你便種下寬恕,在有猜疑的地方,你便種下信任,在有絕望的地方,你便種下希望,在有黑暗的地方,你便種下光明,在有悲傷的地方,你便種下喜樂。
所謂圣徒,或許不會被人安慰,但要去安慰,或許不會被人理解,但要去理解,或許不會被愛,但要去愛,寬恕別人,才會被寬恕,死亡則是新生。
這一切沒有什么回報,甚至還會招來怨恨,不理解,冷眼和譏諷。
但還請相信老師,上神是否真的存在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所堅守的東西,你所相信的東西,愿上神賜予你平靜,去接受無法改變的事,賜予你勇氣,去改變你所能改變的事,并且賜予你分清兩者的智慧。
通篇血書,字字銘心刻骨,艾米莉亞微張著嘴,什么話也說不出來,踉踉蹌蹌朝后跌去,竟是無意中碰倒神像左側(cè)的燭盞,滾燙熱油撒在木案之上,火蛇迅速蔓延了開來。
艾米莉亞跪在赫茜身前,撩開老師的頭發(fā),輕輕撫摸那額頭上的刀痕,正是這兩刀奪去了赫茜的一切,老師雖然只是偶爾提起,但那只言片語間,是遺憾,更是茫然,她心里一直都有預感,這天遲早會到來,可她從未想過,老師居然會選擇在這種時候離開。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教堂兩側(cè)的帷幔在火焰中扭曲,燃燒,石雕神像也在高溫中逐漸崩裂,滾滾濃煙充斥了整個教堂,可艾米莉亞依舊跪在赫茜身前一動不動,直到教堂內(nèi)里傳來數(shù)聲輕微的咳嗽她才猛然間意識到,還有孩子在教堂內(nèi)!
“……學生謹記,愿您一路走好,愿上神寬恕您的罪惡?!卑桌騺唹合滦木w,收起戒刀,快步朝教堂內(nèi)里跑去。
十分鐘后,在數(shù)名靈法士的努力下火總算被撲滅了,但教堂也被燒的殘破不堪,艾米莉亞獨自站在街角陰影下,望著眼前已成殘垣斷壁的教堂,心中五味雜陳,沉默良久,轉(zhuǎn)身離開了。
……
第二日,風和日麗,和煦的陽光灑遍了北風城的每個角落,那些全無理智的奴隸也在后半夜盡數(shù)被衛(wèi)兵所控制,神臨這個名字首次被提上了御前議會,亞當則接任了鐵衛(wèi)軍首領(lǐng)一職,用葉月的話來說,這么做不僅僅是出于信任,更是為了穩(wěn)固皇室和諾家的關(guān)系。
第三日,艾米莉亞以戒刀為憑,宣布接任舊神教教宗一職,此舉使得北葉國所有政權(quán)高層摸不著頭腦,沒有人知道赫茜去了哪,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平白無故冒出來的修女有什么資格接任教宗,因為按照正常的流程來說,教宗任選的提案需要通過主教會議的討論以及投票,根據(jù)最終的結(jié)果由前任教宗以上神,圣子及圣靈的名義,代表整個教會為繼任者加冠。
可舊神教不一樣,經(jīng)歷了葉北打壓之后,它在北葉國幾乎沒有多少教徒,更別提什么主教會議了,僅剩的修女和修士加起來不超過百人,前任教宗赫茜又行蹤不明,據(jù)艾米莉亞所說,赫茜教宗昨夜已經(jīng)離開北風城,踏上了新的傳道之旅,臨行前將戒刀交給了她,并卸任了教宗之位。
其中真相如何,除艾米莉亞之外,再無一人知曉。
第四日,神臨組織的殘黨連夜逃離了北風城,葉月為之震怒,當晚命亞當率軍追殺,可就在第五天中午,亞當未歸之際,他再度下令,命諾岑代表北葉出使南玉國進行談判,事態(tài)的發(fā)展和葉月預料中的完全一致,諾茗決定和妹妹一并前往,率領(lǐng)諾家麾下的軍隊身先士卒,一探南玉國的虛實。
羅蘭宮內(nèi),極盡奢華的書房內(nèi),葉月獨自閉目靠坐在壁爐旁,他此刻所處的位置就如同云海上的獨木橋,每一步都必須深思熟慮,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砰砰砰,敲門聲打斷了葉月的思路,他睜開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嘴唇干燥非常,這才發(fā)現(xiàn)杯子內(nèi)的水早已經(jīng)被自己喝干了,這個時間還會來找自己的只有一個人。
“紫羅嗎?進來吧。”
“這么晚了,還沒休息嗎?”紫羅進屋后又輕輕關(guān)上了身后的房門。
“休息?我倒是也想什么都不管直接睡覺去,可現(xiàn)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諸多事宜還需思量,加上神臨一事,以及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艾米莉亞,我又怎么睡得著?倒是你,趕緊休息去吧,對了,你的傷口好些了嗎?”葉月聞言苦笑不已,討伐南玉勢在必行,聯(lián)合七國也不是兒戲,近日來他不斷清除舊黨異己,并且在各大家族內(nèi)安插內(nèi)線,哪里還有功夫休息。
“沒關(guān)系,在過幾天就好的差不多了,月……我可以這么稱呼你嗎?”紫羅試探性的問道。
“沒人的時候隨你高興吧,怎么突然想起來找我了?”
葉月笑的有些勉強,繼任王位以來,他說出口的每句話,每個動作,每個決定都需要事先在心里斟酌數(shù)十遍,他實在有些累了,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他尚能放松片刻,但只要踏出這個書房,他就必須做到完美。
“能陪我聊會天嗎?”紫羅輕聲問道。
“怎么了,心情不好嗎?”葉月詫異的看著她。
“沒有心情不好,我只是再想……今后會怎么樣?”紫羅搖了搖頭,她走到葉月身后,彎下身子輕輕靠著椅背,柔順的金發(fā)如瀑布般擋在葉月額前。
“今后……誰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我會盡可能做到最好,無論是為了傀先生還是為了我們自己,我都不能犯錯?!比~月盡可能的希望自己表現(xiàn)的輕松一些,但憂慮之色仍是掛在眉梢。
“累嗎?”紫羅將頭靠在手臂上,輕微的呼吸拂著葉月的臉頰。
“累,但我們沒有退路,從來都沒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