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矮老頭說完話,一撮嘴唇“吱吱”的響了一聲胡哨,跟著那青棵子里“唰唰”的一陣響,跟著又一陣鐵蹄聲,從里面躥出一頭黑驢來,渾身一色黑毛,沒有一點的雜色,只頭頂上有塊白毛,頗為神駿。跑到了矮老頭面前,往那一站,連動也不動。
矮老頭卻往驢前湊了湊,手撫著驢腦袋道:“哎喲!悶了你這么半夜,咱們該走了。”
這頭小黑驢好似懂得矮老頭的話,竟自把頭一偏,嘴一歪,一低,向矮老頭身上連摩了幾下。
矮老頭撤回身來,向驢胯上拍了一掌,這頭小黑驢一揚頭,往別處躥下來。這頭驢往前跑出老遠(yuǎn)去,這位矮老頭說了聲:“朋友,咱們再見吧!”
話聲再落,一煞腰,用“八步趕蟾”,颼颼颼,身形飛縱,眨眼間落在驢背上,把夏侯英看得目瞪口呆。
這種身手,只有火猿堡中幾位老前輩有這種功夫,所有少一輩全沒有這種身手。待這位矮老頭走得不見蹤影,夏侯英這才起身趕奔雁山五龍坪。這趟道還是非常抄近,午時前就到了雁山腳下。
這時正在中午,山腳一帶有些腳夫小販,正在食物攤茶棚前飲食,夏侯英是也覺著饑渴交作,于是買了些食物,就著茶棚里進(jìn)了些飲食。自己向茶棚上問了問路徑,這里離著五龍坪只有二里多山路。
山腳下有一處小店,只住些個小販做生意的。游山的,若是想尋宿店,山上可沒有店。有幾處大叢林,倒足可以投止借宿。夏侯英打聽明白了,順著山道奔五龍坪。果然這股山道倒是很好走,經(jīng)人工修冶得頗為平坦,往上走著不費什么事。
山道上趕腳的驢子,跑的很快,趕腳的也是健步如飛。游山的客人往上邊走著,邊賞玩著上山的風(fēng)景。趕到了五龍坪這里,果然腳夫們就在這里聚集著,不能再往上走了。
夏侯英見再往上走就是磴道,莫怪趕腳的就頂這兒吧。自己一看這里既無人家,又無寺院,沒有棲身之地,堡主們不知是否還在這五龍坪一帶。往前走著,十分懊喪。
過了五龍坪,前面峰巒回轉(zhuǎn),繞過一座孤峰,地名伏獅嶺,上面林木蒼蒼,山花夾道,遠(yuǎn)遠(yuǎn)望見一角紅墻掩映在疏林茂草間。
夏侯英于是向這座寺院走來,正走著,忽見路旁一株大樹干上有刀痕削落樹皮,成楓葉形。夏侯英不覺大喜,這分明是火猿堡的暗記,這就不難找著堡主了。
往前走了十幾步,又見了一個暗記,竹葉的梢兒,所暗示的方向也正是那座寺院;這時夏侯英精神一振,腳下格外輕快,眨眼間來到這座寺院轉(zhuǎn)角處。
只見這座廟殿宇層層,紅墻里面果木樹青枝綠葉,果實低垂,看這座廟,足有四五層殿宇,這還是從廟的西墻外看著,只能看到廟的深處,至于寬處,更看不出有多大的地勢了。一邊打量著,已轉(zhuǎn)過墻角,果然這座廟非常宏壯,從廟門到東西墻角也有十幾丈的地方。
這廟門前兩排龍爪槐,再加朱門獸環(huán),門頭上一塊巨大的匾額,是九靈宮,這才知是座道家清修之地。從廟門口一打量這座九靈宮,正在伏獅嶺前。
這道伏獅嶺有半里地長,形如一頭巨獅,踞地蓄勢前撲之狀。在晴明天氣還不顯怎樣,要趕上天氣驟變,濃云四合,山頭上也涌出云霧,這座伏獅嶺,簡直就像全嶺要隨著風(fēng)云飛去,越遠(yuǎn)看著越顯著驚心動魄。
這座九靈宮正正的建筑在這伏獅嶺前,遠(yuǎn)看著像是在伏獅的懷抱里,所以這座九靈宮愈顯得巍峨壯麗。以這種建在高山上的廟宇,這么大的勢派,要指著朝山拜頂?shù)纳迫藖聿际?,哪能把這么大廟宇裝修得金碧輝煌,這廟中住持觀主,必是另有來頭。
夏侯英見九靈宮廟門大開著,夏侯英才走進(jìn)廟門,只見從東屋里出來一個年約六旬以上的老道士,走近前來稽首道:“施主,敢是尊姓夏侯么?”
夏侯英一怔,跟著想到這一定是堡主在這了,這是知道我準(zhǔn)找到這兒來,故此預(yù)先告訴本廟道土,把我接進(jìn)去。我倒不要大驚小怪的,給人輕視,于是很坦然的點頭道:“不錯,在下復(fù)姓夏侯名英,我們堡主敢是從昨日就住在這了么?有勞大法師,領(lǐng)在下去見我們堡主,我有急事,必須趕緊稟報才好?!?br/>
這位老道聽夏侯英這么一說,不禁愕然道:“施主,您說什么堡主?我們這九靈宮只有觀主,沒有什么堡主。施主你不要鬧錯,你快跟我到后面見我們觀主去,你有什么事問他,就明白了。”
夏侯英一聽老道士的話真叫人糊涂死,自己此時反倒十分迷惑起來。自己這次十拿九穩(wěn)的以為堡主在這,哪知方才招呼出口,這迎接自己的老道,聽我說出堡主二字,竟十分詫異!自己暗中思索就是知道我的姓名來歷,不是堡主又有何人?怎么這個老道竟會這么不明白我說的話呢?驀的想起,哎喲!可是我們此來對鳳尾幫尚未到正式投帖拜山,所以行蹤格外的嚴(yán)密,堡主那么精明,焉肯輕易示人以本來面目?這完全又是我作事莽撞,自己還是少說話吧。
夏侯英一邊跟著這道士往后走,一邊盤算著,再不敢向老道問別的事。
越過兩層大殿,隨道士進(jìn)了一道院落,這道院落正是廟內(nèi)的住持丹房。只見寂靜靜的,花木扶疏幽香四溢。
正面的丹房,廈檐下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小童,還是俗家裝束。另一個年約十二三歲,長得玲瓏可愛,一片天真,梳著丫角雙髻,唇若丹朱,眼如秋水,兩頰緋紅,長得玉也似的十分可愛。就在回廊底下,放著一只紅炭泥爐,炭火著得極旺。上面坐著一只紫銅壺,里面煮著水,小童蹲在地上用一柄蒲葵扇子煽火。
夏侯英走到這回廊前,爐上的水正沸起,那名年略長一點的小童,把一只細(xì)磁壺放在那,用沸水沏了一壺茶,端進(jìn)了丹房。這時領(lǐng)夏侯英進(jìn)來的老道,向夏侯英低低招呼了一聲,你在這兒略候,我給你回稟一聲。
當(dāng)時夏侯英覺得這座九靈官氣象莊嚴(yán)偉大,自己在火猿堡的聲勢也不算小,只是從一進(jìn)這座九靈宮,有說不出一種懾人的聲勢,于是站在廊下恭候著。
工夫不大,那道士從丹房出來向夏侯英一點手,夏侯英隨這道士走進(jìn)丹房。一進(jìn)門,只覺入眼的全是古樸莊嚴(yán),一幾一凳,更顯得布置得宜。
這種丹房與別處迥不相同,有五間長,有三丈多寬的地勢。西邊這三間長的地方,做為明間,東邊兩間的地方隔斷開,做為暗間。這明間除了陳設(shè)以外,在西墻下設(shè)著一個矮座,上面鋪著棕蒲團(tuán)。在北面后墻下和前面窗下,全各設(shè)著兩個短座,上面也是各放著棕蒲團(tuán)??墒菑倪@矮墩上已暗中分出主客來,那主座上棕蒲團(tuán)下是黃緞子矮錦墩,每個矮座后各有一個蕉葉形窗子,高與人胸口齊。兩旁的卻是藍(lán)布矮墩。隔斷不是木板,卻是用百古書架子,作為隔斷,上面牙簽玉版,琳瑯滿目。
當(dāng)中一道小門,掛著一只茶色湖縐門簾,道人把門簾掀起,向夏侯英低聲說道:“施主里請?!?br/>
夏侯英邁步進(jìn)了暗間,見這暗間里更是凈無纖塵。迎面一架云床上,盤膝坐著一位老道長,黑白相間的頭發(fā),挽著一個發(fā)纂,別著一只骨簪。眉毛也極長,幾乎把眼罩上,三綹花白髯,長幾過胸。穿著件藍(lán)道袍,青護(hù)領(lǐng),腰系絲絳,盤膝坐在云床上。
旁邊坐著一人,也有六十左右,瘦削的面龐,身材矮小,頦下留著一縷山羊胡子。穿著件藍(lán)布衫,頗像個莊稼漢子。
夏侯英一進(jìn)門,老道微一睜眼,夏侯英只覺兩道光芒射過來,威風(fēng)凜凜,哪還敢逼視。
夏侯英趕緊低下頭,走到離云床四五尺,趕緊下拜道:“弟子夏侯英,給仙長叩頭。”
夏侯英這不過是故作謙虛,想這道士,無論如何不能叫自己行大禮,只要一攔阻,自己再以常禮拜見。豈知這位道人并沒離云床,只微微稽首道:“貧道不敢當(dāng),只行常禮吧!”
夏侯英心想:“這位道爺好大的架子,他居然就這么實受了。”
夏侯英見沒人攔著,于是只得行了大禮。
領(lǐng)自己進(jìn)來這位道人卻說道:“夏侯施主,這就是我們觀主伏魔道人?!?br/>
說到這,即向旁坐的瘦老頭一指道:“這位你怎么也不認(rèn)識么?”
夏侯英聽他這種話風(fēng),自己一怔!仔細(xì)看了兩眼,心想怪道乍一看這個瘦老頭,跟方才救我的矮老頭差不多,不過細(xì)看,有地方卻是不同。這個瘦老頭身量稍高,面龐比那個還瘦,頦下多一綹山羊須子。
自己這一遲疑,云床上這位伏魔道人笑吟吟道:“你們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rèn)得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