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延溫柔的聲音讓柳蕓心神一震,她愣愣地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錦延將懷里的人放下,安置在一旁,持劍而上,一片黑壓壓的魅影瞬間將他團團圍住,他游刃有余,游走在一群影衛(wèi)使之間,銀劍在他手里翻飛,千變?nèi)f化,運用得爐火純青。
他始終擋在她的前面,不讓任何人有任何機會靠近他,即使已遍體鱗傷,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他絕不讓步。
“哼...不自量力?!绷拊粗蜒傺僖幌⒌腻\延,絲毫不在意他帶來的影衛(wèi)使已經(jīng)被屠盡。
他拔出腰間的劍,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一步步朝他們走來,臉上滿是邪戾的笑。
錦延用劍強自撐著身子擋在柳蕓的前面。
“你走吧,你不該來的?!?br/>
他聽到她淡淡的聲音,沒有絲毫感情,是他自作多情,多管閑事了嗎?
“我說過,我不欠人情。”
“你不欠我?!?br/>
“何必呢,我這就送你們一起見閻王!”柳崔元揮劍而下,錦延的眼里映著他清寒的劍光,他已無力再躲了。
“你走!”他聽到她幾乎絕望的聲音,原來她不是無動于衷。
錦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朝柳蕓撲了過去。冰冷的劍刺進他的身體,他看到她眼里破碎的心疼。
哎,他是真不該再和她有牽扯的。
許是他真的欠了她吧。
“錦延?。?!”
她怔愣了一瞬,眼底風起云涌,幾乎是同時,她伸手接住了他手里滑落的劍,將他抱住,一劍穿過他腰間,徑直向上,直直地刺進了柳崔元的胸腔。
柳崔元的劍穿過錦延的身體,刺進了她的肩胛骨,柳崔元也被柳蕓正中心臟,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前的劍,“你不是...廢了嗎...”
柳蕓眼里射出陰寒的光,看著柳崔元的眼神沒有絲毫溫度:“我的好父親,你不知道你女兒我的自愈能力無人能及嗎?!?br/>
她抽出劍,鮮血濺了她一臉,紅了她的眼,她毫不留情地揮劍斬了他的頭顱,他的眼睛依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我沒有父親,你從來都不配做我的父親?!?br/>
她扔掉手里的劍,掰正了錦延的身子,一用力便將劍拔了出來,她面色不曾變過一分。可她在看著他的時候,卻是滿臉的悲戚與心疼。
“錦延,你不要死?!?br/>
她說,錦延,你不要死。
他聽著,竟真的舍不得閉上眼了,滾燙的淚落在他的臉上,他努力地睜開眼,眼前是她模糊的面容。
“我讓你走,你為什么不走?!彼剖窃诠炙辉摿粝?。
“我走了...你怎么辦...”他怎能走,怎忍心看著她被他們折磨致死,“我說了,我不要欠你人情...”
柳蕓清冷的眼柔和下來,兩行清淚落下,搖了搖頭:“我不過是多管閑事救的你罷了...”
他慘淡一笑:“就當我自作多情吧?!?br/>
“錦延,你不要死。”柳蕓將他緊緊地抱住,“你說我有你一個就夠了,你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我怕...”
“我不死...”
他說著,可是意識卻漸漸渙散,他想著,他不要死...
“錦延!”
...
“你醒了...”
再次醒來時,只見她蒼白的面容沒有絲毫血色,那是一種死一樣的灰白。他驚出一身冷汗,蹭了起來。
“你怎么了?”
錦延起身之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浸泡在一盆血里,柳蕓的手腕正汩汩地流著鮮血,順著她白皙的手一直流進木盆里。
錦延大驚失色,起身將她扶起,撕下血袍為她包扎傷口。這時發(fā)現(xiàn)自己的傷已經(jīng)全都好了,胸口的傷連疤都不曾留下。
他看她的眼神有些復雜,她不曾察覺,已恍惚昏死了過去,即使這樣也還喃喃道:“我沒事...”
他守著她,親眼見證了她的臉色從死灰的慘白便得正常了之后,他的心又沉了沉。
錦延看了柳蕓許久,最后長嘆一口氣,轉身離去。
“你走了,我怎么辦?”
她略帶嘶啞的聲音低沉婉轉,讓他頓住了身形。
“你不是人...你是誰?”
他終究還是沒有走,轉過身來看著她憔悴的面容。
她微微錯愕,慘淡一笑,搖搖頭說道:“沒人把我當人看,我又怎會是人,你覺得我是什么?”
她云淡風輕的樣子讓錦延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一生下來蓉城的城主就死了,所有人視我不詳,連帶生我的母親也被人唾棄。我是柳家最小的女兒,自我出生后,柳家就再也沒有孩子平安降生過?!?br/>
她說起往事,卻沒有一絲悲戚。
“柳家是蓉城最大的世家,柳家的刺客是蓉城最好的刺客,你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他們都是用妖血孕育出來的怪物,似妖非妖,似人非人,你說能用這種手段培養(yǎng)刺客的人會有多善良?”
“六歲那年,我與家里的孩子起了爭執(zhí),姨娘要罰我,我娘因為護著我,被她生生打死,我那所謂的父親,竟在一旁看著?!?br/>
“我怎能咽下這口氣,所以半夜我潛入了他們房里,刺殺了她,可憐我太小,即使是跟殺手一起長大,還是沒能在那人面前殺了那女人,被他逮住,自然不會輕饒了我?!?br/>
“他把我手筋腳筋挑斷,打得半死丟進了妖界??伤恢牢易杂O強,我在妖界呆了十年,這十年我身邊的人挨個死去,或被吃了或被折磨死了,我在妖君身邊呆了十年,因著我很會討他歡心,他會打我卻不曾殺我?!?br/>
“我這一身的傷,都是妖君留下的,妖力所致,我自愈力再強,也沒法不留傷痕,可是我不恨他。十年來,也是因為有妖君的庇佑,我才有機會逃出來,才有機會報仇雪恨。”
“不過往后的日子,怕是難過了,妖族的人會追殺我,影衛(wèi)使也不會放過我?!?br/>
她眸色微沉,自嘲地笑了笑,說道:“其實我救你也并非有意,我以為他們是來抓我的,所以出手了,后來才發(fā)現(xiàn)他們是找你的,你手里的陰陽石我以前見過,妖君最喜歡的東西之一,陰陽石是巫族的靈石,用它所寫的咒,是無解的咒,所以妖君最愛用這東西折磨人了?!?br/>
“這東西不是妖族的法寶,你拼命地搶,我自然知道你是什么人?!?br/>
錦延聽著,不置一詞,許久才問道:“那日你為何將我打入山崖,就不怕把我摔死?”
柳蕓轉過頭來好笑地看著他說道:“那雨林我已經(jīng)呆了將近兩月,每處地形我都很熟,把你打下去,自是知道你不會有事?!?br/>
“哦?事實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卞\延眼神微閃,看著她平靜的眸光,不清楚她到底說的是真是假。
柳蕓皺了皺眉:“怎么了?影衛(wèi)使應該沒功夫找你,你該不會被妖族的人發(fā)現(xiàn)了吧?”
“算是吧...山崖下有一方深潭,我躲在潭底,逃過了一劫。”他觀察著她的神色。
她眸色微變,驚異地看著他問道:“你躲在潭底逃過了一劫?那些妖奴得多沒用啊...”
“嗯,許是這深潭有什么玄妙吧?!?br/>
“呵呵,”柳蕓笑了起來,“那深潭我也去過許多次,沒見到有什么不一樣,嗯...挺涼快的?!?br/>
她輕松地笑了起來,笑容明媚,語氣輕快,讓人莫名地心情明朗。
看她這澄澈的笑意,他想,可能真的是他想多了,鏡花水月潭應該是他誤打誤撞闖進去的,至于柳蕓的血打開的那扇門,他想,應該那扇門就是用鮮血驅動的吧,只是正好他身上的血是柳蕓的罷了。
“你的血怎會有療傷的功效?”錦延原本不想問的,最后還是忍不住問了。
柳蕓想了想,最后搖搖頭說道:“你知道每個族類都有這種情況的,我雖是凡人,但卻有著類似妖魔的鮮血,自愈能力極強,我也是抱著試試的心態(tài)罷了,沒想到果真有效?!?br/>
拋開她冷漠的一面,錦延覺得柳蕓還是一個純真的小姑娘,只是仇恨讓她失了心智,她這十年來過得并不好,把自己隱藏得太好,也就忘記了她自己本該有的樣子了。
“跟我回巫族好嗎?”錦延問她的時候,看到她眼里的錯愕和掙扎,她在掙扎什么?
“我...我是個不祥的人,還被妖族和影衛(wèi)使追殺,會給你們族人帶去災難的,算了吧?!彼α诵?,并沒有答應。
“是不是...沒了后顧之憂,你就可以跟我回去了?”
錦延看著她,他突然好心疼她,好想給她安寧。
“如果我自由了,我愿意和你一起回去?!?br/>
為了她這一句話,為了她的自由,為了讓她跟他回去,他親手屠盡了蓉城刺客,影衛(wèi)使,一把火燒了柳家大院,用他三十年的壽命作為交換。
他親自將陰陽石奉給了妖主,只為讓他放過柳蕓,還她自由。他永遠忘不了妖主居高臨下鄙夷的眼神和不屑的語氣,他說他終將毀在她的手里。
或許是吧,當他看到柳蕓明媚若朝陽的笑靨時,他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陪他縱馬疾馳,陪他閑庭信步,陪他醉酒當歌,陪他走過荒原草野,他從不覺得這些事有她陪著會這么不一樣,他也第一次體會到了有人陪,是一件這么美好的事。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這樣一直下去,可當他回到巫族的時候,身為族長的他知道,他要面對的事,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嚴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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