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 觀察室。

    蘇暮星單手推開門，和許清然一起走進, 陳平陽留在走廊上。

    聽到動靜，蘇默和季巖同時看過來。

    蘇默看到許清然，眉梢略挑, 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蘇暮星, 倒也沒多問什么。

    季巖從一邊座椅上起身，他指了指審訊室里的人, 最先開口說話：“小暮，這他媽真是黃平？”

    昨天蘇暮星來市局的時候，他出外勤不在，早上回到警局, 聽蘇默匯報最新進展, 才知道情況。

    他們沒有和黃征打過交代, 甚至根本沒有懷疑過這么個人, 當時蘇暮星讓他們調(diào)查黃征，他們是仔仔細細給人摸了個透, 這人雖然和蘇安有些淵源, 可不在場證明是實打?qū)嵉?，綁架案發(fā)生的時候，黃征遠在美國。

    而蘇暮星的口供是，黃平當時就在現(xiàn)場。

    當時他和蘇默的想法一致, 幫蘇暮星查個人不過舉手之勞, 總比讓她自己鬧出什么動靜要好, 之前在他辦公室偷拍案卷的事情，他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要是事情真鬧大了，他也保不了。

    蘇暮星單手揣進外套兜里，另一只手任由許清然牽著，她微微頷首，“應(yīng)該錯不了，我和黃征見過幾次，不出意外的話，這個人不是黃征?！?br/>
    她停了停，看向一邊蘇默，補充說道：“細節(jié)的話，昨天和我哥差不多都說了。”

    黃征身上所有的矛盾，她之前不是沒有懷疑過所謂的多重人格，可有些立論根本沒法推翻解釋。

    遠的不說，就巷子口那次，黃征現(xiàn)身救她，宋維卻剛好失蹤，如果當時宋維真的查到了“五先生”，“五先生”怎么又會出現(xiàn)在醫(yī)院照顧夏夏，而后又恰巧碰到她。

    再者，他第三次見到黃征的反常，性格暫且不論，前幾次黃征給她的感覺低調(diào)內(nèi)斂，居住的環(huán)境和身上的行頭都是普通甚至偏下，而那天的黃征，就單論抽的煙和用的打火機都是輕奢的牌子。

    上次在天使小屋，任憑她，也能感受到夏夏對黃征的排斥。

    以及她那句“我媽媽是個怎樣的人？”，在她拿著照片第二次去海馨小區(qū)找黃征的時候，問過同樣的問題。

    黃征的回答是，是個很好的人，而不是...是個好人。

    她當時探他的話，說了句：黃征先生，我覺得你也是個好人。

    黃征的回答，她至今清晰，那時的黃征嗤笑她，幼稚到用好人壞人這種毫無意義的詞去判斷一個人。

    許教授那句兩個人一樣，一開始她并沒有放在心上，直到那天采訪，蔣夢的反應(yīng)，她就是天使小屋出來的。

    天使小屋出來的蔣夢，一定會認識黃平，卻不一定會認識黃征。

    季巖繼續(xù)說道：“全省范圍內(nèi)一共有三百多個叫黃平的，根據(jù)黃征的條件做排查，其中符合條件的，男性，年紀在45—50之間，身高178—182之間，一個都沒有，不出意外的話，黃平不是真名?！?br/>
    他停了停，又說：“雙胞胎的話，我們根據(jù)黃征的面部照片在公安身份信息系統(tǒng)里面篩選，也沒有找到符合條件的人。”

    蘇暮星靜靜聽著，喉嚨發(fā)梗，說不上話。

    黃平給自己做了“假身份”，現(xiàn)在又頂了黃征的身份，他一定是做了準備的。

    蘇默下巴一抬，示意蘇暮星看前方，說道：“他今早過來報案，說黃平失蹤了，同時舉報黃平參與兒童拐賣?！?br/>
    蘇暮星順著蘇默的視線看去，透過一邊的單透玻璃看到審訊室坐著的人，一身黑色西裝，坐姿得體，微微耷拉著腦袋，周身氣質(zhì)沉靜，她身體不自覺的發(fā)顫，心底的恐懼從喉間翻涌上來。

    里頭的人，如果真的是黃平的話，就是殺了蘇安和宋維的兇手，她怎么能不怕。

    忽地，她身子被轉(zhuǎn)了方向，許清然雙手搭在蘇暮星肩頭，拇指按在她肩上摩挲了幾下，他垂眸，壓低聲音，放緩語速：“我們都在...你哥還有我?！?br/>
    蘇暮星抿著唇，好一會，她點點頭，嘴角彎彎，輕聲回：“我知道。”

    蘇默視線依舊落在審訊室里，繼續(xù)說：“他舉報黃平...我們警方要他拿出有關(guān)黃平的證據(jù)...”他停了一下，片刻，目光挪回蘇暮星身上，“他說...要見你，否則，一個字也不會說?！?br/>
    蘇暮星擱在兜里的手緊握成拳，微微側(cè)身，她再次看向?qū)徲嵤摇?br/>
    里頭的黃征似乎有了感應(yīng)似的，也側(cè)眸看了過來，單透玻璃是單向的，觀察室能看到審訊室，審訊室卻看不清觀察室，可幾乎奇跡般的，他朝蘇暮星的方向望了過來，下一秒，唇角上揚，露出一個慈愛的微笑。

    蘇暮星心里咯噔一下，半響，她深吸了口氣，“哥，我去?！?br/>
    蘇默從一邊走過來，開口說：“別怕，我跟你一起進去?！?br/>
    蘇暮星搖頭，拒絕道：“不用...”

    她視線收回，落在一邊桌上的半杯熱咖啡上，手臂一伸，端在手里，抬眸看向許清然，小心翼翼地叮囑：“許醫(yī)生...你要等我...不準走開?！?br/>
    許清然輕嘆了口氣，指尖勾起她的幾縷碎發(fā)別到耳后，嗓音一沉跟她保證：“不走，一步都不走。”

    蘇暮星淺淺一笑，她轉(zhuǎn)身，離開觀察室，一分鐘后，蘇暮星推開審訊室的門。

    黃征坐在一邊座椅上，眼神直勾勾的投射過來，出聲道：“我等你很久了?！?br/>
    蘇暮星反手帶上門，走過去，不急不緩地開口：“你好?！?br/>
    黃征挑眉一笑，也說：“你好。”

    蘇暮星把手里的半杯咖啡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靜靜看他幾秒，重新開口：“你好，黃平。”

    黃征眼眸略挑，他后背貼在椅背上，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說什么呢...我姓黃，單名一個征，萬里長征的征?！?br/>
    蘇暮星不接他的話，單刀直入，“為什么想見我？”

    黃征一只手搭在桌面上，緩慢地開口：“蘇記者你忘了嗎？你不是說如果我哪天想起什么，就來找你，我現(xiàn)在想起來了，自然就過來了?！?br/>
    他停下，視線掃了一圈封閉的審訊室，目光略過單透玻璃，掃過監(jiān)控，黃征唇角愉悅地勾起，“你不覺得...在這里談很刺激嗎？有觀眾多熱鬧啊?！?br/>
    蘇暮星右手托著玻璃杯，溫熱的觸感從杯壁滲透而來，貼著她的掌心，給她絲絲暖意。

    見蘇暮星不說話，黃征向她邀功：“上次我在紅獵給你塞紙條，給你拐賣案的線索，后來又在巷子口搭救你，我對你不錯吧?！?br/>
    蘇暮星聽笑了，反問說：“黃征幫我...他想幫我，在你眼里，就等于背叛了你，所以你殺了他，對嗎？”

    黃征也笑，搖頭說：“不對啊，我就是黃征?！?br/>
    蘇暮星輕叱了聲，沒接話。

    黃征停了停了繼續(xù)說：“我和黃平是朋友，最近一段時間聯(lián)系不上他了，他做了些非法的事情，我一開始礙于情面，不愿說，現(xiàn)在想想，真是錯的徹底?！?br/>
    “多年朋友我知道的不少，他搞拐賣...”黃征忽地直起腰桿，雙手交疊搭在桌面上，朝蘇暮星湊近一點距離，笑著說：“他甚至還殺人....不止一個?！?br/>
    蘇暮星身形猛地一滯，手心滲出細汗，她一動不動死死盯著對面的人。

    黃征明顯很滿意蘇暮星的反應(yīng)，臉上笑意愈深。

    蘇暮星反駁他：“你們不是朋友，是兄弟?！?br/>
    黃征依舊鎮(zhèn)定，“我沒有兄弟...”

    蘇暮星問：“好...你不是要舉報黃平犯罪嗎？證據(jù)呢？你有什么證據(jù)？”

    黃征頃刻間放聲大笑，嘲諷至極：“笑話，證據(jù)你問我要？證據(jù)是警察的事?！?br/>
    蘇暮星算是明白了。

    “黃征”根本不是要來舉報黃平。

    他是來炫耀的，他成功頂了黃征的身份，現(xiàn)在他就是黃征，然后用黃征的身份把自己做的事情親口告訴警察，這么明目張膽，赤|裸裸的挑釁。

    蘇暮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過猛泛白，問他：“好...如你所說的，你很了解黃平，那我問你，宋維做了什么，你要殺了他！”

    黃征根本不上套，改她話：“不是我....你說的這個宋維我不認識，可我前段時間倒是聽他說過，有個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男的，要他放了幾個孩子，你說好不好笑？”

    蘇暮星震驚：“你....”宋維是想救無辜的孩子...才...

    黃征笑：“我什么？”

    背后凜起寒意，蘇暮星咬著牙，緩了緩，一字一句地問：“還有黃平為什么要綁架我媽媽...”

    黃征食指扣著桌面，極其規(guī)律的發(fā)出滴答答的聲響，無所謂地說：“葉路這人小心眼，知道我和蘇安大學(xué)談過一段，心里不爽，就惡意弄垮了我的公司，低價收購，bt集團現(xiàn)在做到這么大，我那破公司也給他賺了不少錢，黃平為我打抱不平...抓了你們母女敲一筆，也說得過去吧...”

    和蘇默猜的八|九不離十，綁架案的動機。

    蘇暮星強撐著繼續(xù)問：“蘇安是為了救蔣夢死的...黃平和蔣夢是什么關(guān)系？”

    黃征微微擰眉，故作思考，“你讓我想想，他當初是怎么跟我說的...有些年頭了，我一下子也記不清...”

    蘇暮星冷笑，“你怎么會不記得自己做過什么？”

    黃征不痛不癢，又重新半靠在背椅上，幽幽開口說：“具體我也不知道，蔣夢是黃平撿來的孩子....可能是黃平想把蔣夢賣了，他脾氣不好的...蘇安自不量力做了什么...也許吧?！?br/>
    殺人理由被他說的這么輕巧，蘇暮星心里怒氣騰升，她拼了命的克制，好一會，才重新開口：“你既然是黃征，你和我媽媽之前是戀人...”

    黃征換上單手托腮，有點懶洋洋地說：“你怎么這么多問題啊....是戀人，不然我怎么會幫你呢？我們有緣?！?br/>
    他嘖嘖兩聲，半瞇著眼，眼角的魚尾紋勾勒出難以言喻的迷戀，嗓音放低：“你媽媽比你美，脾氣也比你好。”

    蘇暮星擱在腿側(cè)的手死死拽著褲縫，壓抑心下一陣陣襲來的冷意。

    提到蘇安，黃征陷入了一種幾乎矛盾的感情中，他眼眸黯淡了幾分，笑容在嘴角冷卻，說出的話偏偏又是輕挑的語氣：“蘇安...死的早了...”

    蘇暮星徹底被激怒，她猛地推開椅子起來，雙手大力拍在桌上，俯身怒道：“黃平！你就那么自信我們沒有證據(jù)！沒法證據(jù)證明你就是黃平！你殺了我媽媽！你殺了宋維！你甚至殺了自己的家人！”

    另一邊，觀察室。

    許清然健步如飛往門口走，冷著張臉，表情緊繃，沒走出幾步，蘇默快步上前，攔住他，“再等會?！?br/>
    許清然不悅皺眉，語氣沉悶，“你看不出來嗎？這人什么都不會說！他就是想折磨小暮.....”

    蘇默無奈搖頭，“我知道...再等一會。”

    季巖也開口說：“...你先別急?！?br/>
    許清然眉間沁起一股冷意，沉聲質(zhì)問：“這算什么？查案是你們的職責，她是受害者，她只是受害者！你們有什么資格讓她沖在最前面！”

    一席話落地。

    季巖和蘇默對視一眼，眸色微黯，皆是無言辯駁。

    審訊室里。

    黃征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他身子再次往后一靠，悠悠甩出幾個字：“拭目以待?！?br/>
    蘇暮星手掌死死抵在桌面上，咬牙切齒地說：“黃平，你會下地獄?！?br/>
    說完，她逼自己轉(zhuǎn)身，步子有些踉蹌，她往門口逃，右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后的黃征出聲喊她：“蘇暮星，你和你媽媽一樣，無知，愚昧。”

    蘇暮星五指緊緊握在門把手上，她腳步停住，卻沒回頭。

    黃征說：“蘇暮星，活著有意思嗎？”

    蘇暮星抿唇不語，五指顫栗，額間早已細汗涔涔。

    黃征聲音里多余的情緒斂起，平靜如水，淡淡吐出一句：“我只給你機會。”

    蘇暮星五指松開，回頭，目光和他撞上，冷冷反問：“什么機會？”

    黃征從座位上起身，站的筆直，他一動不動的看著門口的蘇暮星，表情嚴肅端正。

    蘇暮星不耐煩，吼道：“你他媽啞巴嗎？！”

    黃征勾起唇角笑，聲音依舊無波無瀾：“殺、了、我、”

    “什么？”

    “我只給你機會，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