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宸玖突然發(fā)覺自己的喉嚨干澀得說不出話來,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依舊如鯁在喉。
“你…何時醒來的?”嗓音沙啞而艱澀,短短幾個字,問得格外艱難,像是夢魘之人呼喊求助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仍舊得不到回應。
“說來也巧,大致是你第六遍翻這幾張紙的時候吧。”慕南卿張了張口,指尖微微蜷曲,故作輕盈道,“不早不晚的,所謂來得早不如來的巧嘛?!?br/>
蕭宸玖:……
“第六遍”三個字,如同重物入水,穿透重重防線擊打在蕭宸玖的心頭,宸王殿下臉色頓時白得晃人,喉嚨中竟然像失聲般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沒睡,那么以她的實力,定然所有的一切都已了然于胸。
慕南卿板起臉,冷冷道:“怎么?不打算解釋清楚?”
蕭宸玖猛然揚起頭,一雙桃花瓣似的眼睛爬滿血絲,呈現(xiàn)出瘋魔般的猩紅。
他已經(jīng)忘了,慕南卿究竟有多久沒用這般冷漠的語氣與他說話了。
從他表明心意后,慕南卿雖然言語寡淡依舊,但絕大部分的時候都很溫柔,柔軟得讓他忘了,屹立于玄修界頂端的仙首原本盛氣凌人的樣子。
“我……”蕭宸玖好不容易說出一個字,又不知該如何辯解,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慕南卿朝他伸出手:“拿出來?!?br/>
宸王殿下一愣,左手費力探入腰間,掏出一只白玉般的小瓶子,乖乖交到慕南卿的手上。
慕仙尊打開瓶封湊近鼻子下方嗅了嗅,倒出一顆白乎乎的小三角藥丸塞進蕭宸玖口中。
她的白菜不會是被毒傻了吧?自己身上揣著解藥,為何要硬著頭皮受火沙蛇毒之苦呢?
看著蕭宸玖一臉萬念俱灰的表情,慕南卿既辛酸又好笑。
她的笑意最先綻放在眼中,再緩慢蔓延到整個面部,直到嘴角揚起,露出兩顆俏皮的小尖齒,方用戲謔地語氣道:“其實我剛才說你翻了六遍是瞎編出來詐你的?!?br/>
阿三與蕭宸玖于屏風后交談的那會兒她的確沒睡,但也只是一開始處于半夢半醒狀態(tài),無意間聽到了蕭宸玖跟阿三交流的只言片語,連究竟是做夢還是現(xiàn)實都分不清楚。
待蕭宸玖揣著一沓信紙回來時,她已經(jīng)徹底睡著了,下意識只當是自己做了夢。
直到一覺醒來,睜眼看見蕭宸玖捏著一沓寫滿字跡的紙張不斷翻看,捏著紙邊緣的手指用力到骨節(jié)微白,甚至微不可查地發(fā)著抖,才后知后覺恍然大悟那時并不是自己在做夢。
這么一沓紙,蕭宸玖不曾間歇看了整整一個下午,慕南卿只隨口言一句,他便當了真,想來是自己并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你…”蕭宸玖聽聞此語只說了一個字,嗓音微微發(fā)顫,急忙閉緊了嘴巴。
慕南卿索性在蕭宸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榻邊的桌子不大,慕南卿伸長雙臂恰巧能夠按住蕭宸玖的手:“蕭六,抬頭看著我?!?br/>
蕭宸玖茫然地抬起頭,手中仍舊死死攥著那幾張紙。
慕南卿嘆了口氣,捏住紙的邊緣,用力將其拽了過來,隨意掃一眼瞬間氣得跳了起來。
“卿卿…等一下!”蕭宸玖下意識就要拿回去。
慕南卿就地轉了個圈,坐到桌子上翻看著那幾張紙,眼中興味漸濃,突然笑了。
“這幾個家伙,這么輕易就把我給賣了,當真白疼他們了!”第一張紙上的那幾行字,赫然是慕凌那廝狂出天地的字體。
慕南卿將一沓紙舉起來,擺出吟詩作畫的模樣清清嗓子,照著念道:“白云間掌門慕清離,性懶人欠,于本門眼中為無可爭議的混球禍害。上至數(shù)百仙者,下至新生嬰孩兒,皆欲毆其者。其做派本末倒置,飛揚跋扈萬人嫌是也!”
短短幾句,被慕南卿念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就好像上面兒罵的那個“全門皆欲毆”的掌門人,是她的仇人似的。
“你看看,這是我屬下,我一手提拔上來的親信?!蹦侥锨浒粗乜谕葱募彩祝瑢⒛且豁摷垜坏绞掑肪裂矍?,“趕明兒我回白云間,定要第一時間收回他的慕姓,這樣的屬下要不得,我明明是這么的風光霽月、天下無雙?!?br/>
親信不用多,一個鬼衛(wèi)縈兒就夠了,換成那丫頭,肯定不會這般評價她的!
蕭宸玖接過信紙,折好,默默壓在桌角。
慕南卿又翻了一頁紙,將其揉成一團,咬牙切齒痛罵道:“慕曦那死丫頭也要不得了,什么叫我‘萬草叢中過、片片都沾身’?我沾誰了?惹誰了?我為白云間殫精竭慮奉獻一生,她竟然是這么看我的!”
蕭宸玖彎腰拾起被她隨手扔掉的紙團,展開,把皺巴巴的信紙也疊好,同上一頁壓在一處。
慕南卿翻著那一沓紙,嘀嘀咕咕半個時辰,連那老實得不能更老實得慕緋都說她“貫會偷奸?;?、整日游手好閑”,氣得慕南卿直呼人不可貌相,把信紙扔出了窗口,最終全都被蕭宸玖拾回來疊好壓在桌角處。
總算是念叨完畢,慕南卿回頭看到那一摞造謠敗壞她名聲的廢紙,耿著脖子道:“你留它做什么?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問我,可不能聽著讒言啊,他們就是嘴賤,這都是憑空污蔑我的!”
蕭宸玖看著慕南卿,點頭,心說這其中每一條未被魔化的雛形,都像你會做出來的事情呢。
其實他是有一點在意那句“萬草叢中過,片片都沾身”是怎么來的。
這樣的謠言,倘若被他揪出慕南卿麾下以外的始作俑者,非得將他們的腦袋盡數(shù)剁掉不可!
“不過我說你,就看了這些個垃圾話看了一下午?”慕南卿厚顏無恥,舔著臉扯蕭宸玖的衣襟,將那瓶能解百毒的圣藥塞回他的腰間,“白云間不比其他仙門,門風相對隨意瀟灑,那幾個孩子看似隨性不羈,但斷然不會背叛我,他們在故意敷衍你呢,這都沒看出來?”
蕭宸玖置若罔聞,捻起慕南卿潔白如雪的發(fā)梢,垂頭道:“對不起…我沒想過你會這般憂心。”
慕南卿干脆穩(wěn)坐在桌子上,有恃無恐地盯著蕭宸玖不經(jīng)意間裸露在外的鎖骨:“沒想過?這是你故意戲耍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