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虔誠,信仰著他的神,不曾動搖。只是他時常會想起死在臥室里那個身體漂亮的男人,以及他曾帶給自己的，*上的快樂。這在他每日每夜的鞭笞中是不曾有過的。但每當那個男人出現(xiàn)在他腦海中時，他總要狠狠抽打自己。
他忘不了父親的死。雖然說他的情人在這場悲傷的事故中起了主要作用，但他把那責任也分到了自己身上一半。
他比我上次見到時更加憔悴了。敞開的衣領(lǐng)可以看見突出的鎖骨。眼睛的藍色似乎變得更淺,但是卻擁有了神采。他收拾了行李,賣掉了城堡，用那些錢購買了一匹馬和必要的武器。他搖搖晃晃地騎在馬身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越過一座山,跨過一條淺淺的河，路過一個無人居住的小村落。原來種滿莊稼的田地都荒廢了，只有一片枯黃從他眼前蔓延到另一座山的腳下。天空卻是一成不變的蔚藍色。他跳下馬，坐在一戶人家門前怔怔望著遠處的山。
納撒內(nèi)爾在流浪。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沒有目的，沒有激情，有的只是他眼里根深蒂固的絕望。夕陽的余暉照在他身上，照進他的眼睛里，像是一群星星落入了淡藍色的海水中。微風吹起他的衣襟，露出他白皙但是愈來愈粗糙的皮膚。
他就這樣坐了很久，直到遠處一陣塵土飛揚帶來馬蹄的聲音。他木訥地轉(zhuǎn)過頭，望向塵土叫囂的方向，看清了那些人身上刺目的紅色十字。
納撒內(nèi)爾露出笑容。
那些人已經(jīng)進了村子。他們大大咧咧地掃蕩著這座無人村，粗魯?shù)仵唛_每一扇門，在里面摔摔打打一番又出來。什么東西都沒找到。
“這里根本沒人居??！”其中一個人說，語氣十分不滿。
納撒內(nèi)爾皺了皺眉頭。這些人的行為舉止和山野村夫沒什么兩樣，至少沒有做到彬彬有禮，即使這里沒有人。
他的馬突然不安分地嘶鳴了一聲，很快更多的馬蹄聲響起，它們踩著細碎的腳步，越來越近。
“這里還有一個人！”有人高喊。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圍了上來。他們將納撒內(nèi)爾包裹在一個狹小的圓圈里。他緊緊靠在了馬身上。
這時，馬蹄踩著規(guī)律的節(jié)奏緩慢走來。他是背光的，納撒內(nèi)爾只能看到那人的輪廓，在夕陽下仿佛一片黑色剪影，高大挺拔。
包圍著他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騎在馬上的人全身包裹在黑暗里，寬松的斗篷像是一團黑霧將他完完全全地籠罩起來。他的馬在納撒內(nèi)爾面前站定，隨后身影從黑暗里掙脫出來。他摘下了兜帽，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少年。
那是一雙灰色的眼睛，透亮又純凈。黑發(fā)男人上下打量著納撒內(nèi)爾，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們將要前往耶路撒冷?！奔{撒內(nèi)爾心知肚明，他們的衣服早已說明了一切。
“那么，你又打算前往何處？”男人問道。
“我不知道?！奔{撒內(nèi)爾抬起頭，仰視著馬上的男人，“我想加入十字軍?！?br/>
“你的決心還不夠。”那人果斷回絕了。
納撒內(nèi)爾依舊盯著他，倔強的藍眼睛絲毫沒有放棄的打算。黑發(fā)男人不為所動：“不僅如此，你的體能看上去也并不能勝任騎士的工作?！?br/>
“我可以練習?！奔{撒內(nèi)爾走到那男人的馬面前，離他更近了，環(huán)視了眼前這些烏合之眾，“我有必須加入的理由。而且絕對不會比他們差。”
黑發(fā)男人笑了笑，將長劍搭在了納撒內(nèi)爾瘦小的肩膀上，“你的名字？”
“納撒內(nèi)爾?！?br/>
“你該有個姓氏的。”
“我沒有?！?br/>
“怎么？”男人用長劍撩開對方胳膊上有些破損的衣料，露出下面的光滑皮膚，“像你這樣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族，難道連個姓氏都沒有嗎？而且，加入十字軍是一件多么光榮的事，你的家族會為此驕傲的。”
男人說話的時候，納撒內(nèi)爾就漲紅了臉，他不安地轉(zhuǎn)動著手指上的戒指，隨后手心里沁出了汗。很長的一段空白，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納撒內(nèi)爾咬緊了牙關(guān)，再次開口時，他的嗓音已經(jīng)近乎沙啞，只聽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姓氏——我是個無姓之人?！?br/>
男人點點頭，隨即調(diào)轉(zhuǎn)馬頭，人群再次散開，所有人都順從地跟隨在他身后。
“騎上馬，天黑之前我們要趕到下一個驛站。”黑發(fā)男人說。
納撒內(nèi)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成功了。他成為了十字軍的一員，他將追隨自己的國王理查，去收復(fù)那片神圣的土地。但即將收復(fù)失地的喜悅遠比不上他心中另一種狂喜。
他將贖罪。
他將得到救贖。他就是這樣認為的。
他跨上馬，現(xiàn)在他同那黑發(fā)男人一般高了。十字軍的隊伍在夕陽下緩緩前進著。接著他突然高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這時他距離那個男人已經(jīng)很遠了，他認為對方根本不可能聽到。但是那人回頭了。黃昏干冷的風吹起他的長發(fā)，他揮了揮手里的長劍——
“卡斯爾斯特林。”
理查和菲利普兩位君主已經(jīng)在勃艮第邊境附近的維澤里平原會師。他們從提爾的威廉手里接過十字架，完成了一場神圣的儀式。隨后分別從馬賽和熱那亞出發(fā)，但由于惡劣的天氣，他們又在西西里相遇。
此時納撒內(nèi)爾所在的這一小支十字軍，幾乎在國王的軍隊到達阿卡之后就開始出發(fā)了。他們作為源源不斷輸送到耶路撒冷的力量，同他們的君主一樣，選擇走海路。
幾個月的海上生活讓很多十字軍感到非常不適應(yīng)。有的人嚴重暈船，他們住的地方到處都是酸臭的嘔吐物味道。就在納撒內(nèi)爾正極力想把自己融入這種生活時，那個黑發(fā)男人告訴他，他可以和他住在一起，他的住處比較干凈。
納撒內(nèi)爾警惕地回絕了。
“你不會習慣和那些農(nóng)民住在一起的?！笨ㄋ範栒f。這話就像一句精準無比的詛咒，納撒內(nèi)爾在第一天見識了這些人的生活習慣后，就搬來與卡斯爾同住了。
夜晚，卡斯爾在干凈的艙室里點燃了一支蠟燭。
“你沒趕上好時候?！笨ㄋ範柕难劬υ陂偕幕鹈缬骋r下閃著令人捉摸不定的光，“這次被送走的，都是一些粗魯?shù)募一?。他們可不會像你的仆人那樣照顧你?！?br/>
納撒內(nèi)爾對卡斯爾的恐懼似乎稍微減少了一些，他將毯子圍在身上，安靜地縮在艙室一個角落里。
“可你看起來不是?！彼f。
“可憐的家伙，如果我也和他們一樣，你還沒到耶路撒冷就要犧牲在路上了?！笨ㄋ範柌林约旱拈L劍，“說說你，為什么想要加入十字軍？”
納撒內(nèi)爾堅定無比地說：“我有必須加入的理由，我有必須要贖的罪?！?br/>
“這套說辭我聽得太多?！笨ㄋ範柵e起劍，對著燭火照了照，“有什么罪過能值得你每天鞭笞自己，每日受到自己的譴責呢？”
納撒內(nèi)爾抓緊了毯子：“你怎么知道——”
卡斯爾收好長劍：“我從你那件已經(jīng)破爛的衣服下面看到了鞭痕，很多也很新，這必定是持續(xù)不斷的懲戒才會造成這樣的后果。你的決心令我對你很感興趣，我甚至在想，如果你找不到一個贖罪的機會，你會不會自殺——”
納撒內(nèi)爾毯子下的身體顫抖著，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卡斯爾將他的內(nèi)心完全剖開造成的恐懼。他現(xiàn)在后悔當時為什么沒有拒絕他的邀請，那么現(xiàn)在就不用在這里忍受語言拷問的酷刑。
卡斯爾就在這時湊了過來，他右手舉著蠟燭，接著燭光端詳著納撒內(nèi)爾的臉。那雙藍色的眼睛清澈透明，因為恐懼而睜得很大，仿佛下一秒就能滴出水來?？ㄋ範柗畔孪灎T，伸出手解開了納撒內(nèi)爾的衣帶。他的手上還帶著蠟燭的余溫，摸到對方的臉上并不冰冷。
然后他跳開了，納撒內(nèi)爾已經(jīng)抽出了長劍直指他的胸口。
“離我遠點?！睂Ψ较裰皇芰梭@的猛獸低聲吼道，卡斯爾看得出被一個男人觸摸身體，對眼前的人來說是一件多么能刺激到他的事情。
納撒內(nèi)爾舉著劍的手在顫抖?？ㄋ範栂蚯白吡艘徊?，那把劍就不受控制地刺中了他的胸口，但緊密的鎖子甲擋住了劍尖，他用手撫摸著劍刃，面帶微笑地將其撥開。
“你的劍術(shù)還不夠精進。”卡斯爾說，“接下來，你可以選擇繼續(xù)住在我這里，也可以和外面那些臭汗?jié)M身的農(nóng)民睡在一起?！?br/>
納撒內(nèi)爾收起劍，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艙房。
他一夜未眠。不只因為周圍糟糕的衛(wèi)生環(huán)境，我想，大概還因為卡斯爾。
我試想過無數(shù)次與卡斯爾相逢時的情形，但我沒想到會是以這種令人不怎么愉快的方式。留給我的故事還很長。
“納撒內(nèi)爾?！焙鋈唬聨炖穆曇魪囊粋€模糊不清的位置響了起來，周遭的景色迅速變暗，然后隨著墻壁上火把的出現(xiàn)，我的視線重新亮了起來。
“你看到了什么？”他問我。
“卡斯爾。”
“那么他對你說了什么？”
“我的劍術(shù)還不夠好?！?br/>
德庫拉笑了笑，“以卡斯爾的身份，任何人的劍術(shù)都算不得好?！?br/>
“那么我和艾爾默比起來呢？”我問他。
“當然不夠?！钡聨炖f，“我不能保證單憑回憶就能讓有所進步。所以，我為你準備了這些?！?br/>
他打了個響指。黑暗中幾把明晃晃的長劍一字排開，幾個穿著羅馬尼亞傳統(tǒng)服飾的男人出現(xiàn)在地下大廳里，其中一個人丟給我一把長劍。
“這些是我的勇士?！钡聨炖穆曇艚阱氤?，似乎迅速移動到了我身邊，“來和他們比比看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