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洛京城內(nèi),街上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直到經(jīng)過東陽門,進入內(nèi)城,似乎就見街道被圍的水泄不通。
過往,出現(xiàn)此次狀況,只有三個月前的那次銅鳴夜朝之時。
莫非,皇帝這次又要召開緊急朝堂議事?
約莫半刻鐘后,經(jīng)過太倉署時,就見轉彎處兩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透過簾子,陸昭漪很清晰的見到一個人的臉。
「夫子,芷蕓回來了!」
聽聞,曲夫子一瞧,果然是他的孫女,曲芷蕓。在她身邊的,還有白袍的韓鶴將軍。
車馬停下,陸昭漪先一步下了車,剛站穩(wěn)地面,便被曲芷蕓一把狠狠抱住。
「這些天我都想死你了!」
「你這丫頭,怎么能跟樓主這般無禮!」曲夫子下車,吹胡子瞪眼,指責著她。
不過,陸昭漪毫不在意,拍了拍她肩膀,笑道,「好了好了,我也想你總行了吧?你也別在意夫子的話……」
曲芷蕓緩緩松開了,噘嘴瞪了夫子一眼,「大父真是的,一點不體諒我這么久不見樓主的心情?!?br/>
似乎,她說的有道理。曲夫子也淡然處之,說:「你們女兒家的心情,我不了解,算了當我沒說……咦,你跟韓將軍一道回來的?」
他聽到自己被曲夫子提起,便拱手回應,「夫子,我與曲娘子是從江左一路至江夏,在南陽郡乘舟而返,路上遇到邱渠子,便一道回來了?!?br/>
這話,讓陸昭漪聽出點其他的意思。
「邱渠子,也回京了?」
韓鶴還沒回話,曲芷蕓便趕忙回答她,「沒錯,我們與邱中丞在棘陽遇到,正好他也要回京,故而一同坐舟回來,眼下陛下急著詔令朝臣入殿,樓主還是趕緊進宮,待朝議結束回來,我們再談吧?」
剛說到這里,一陣催促著朝臣的銅鳴之聲,再度響徹洛京,而與他們隨行的李潛,這時一臉無奈的看過來。
「陸娘子,李某先將人收押,換了朝服便進宮,韓將軍……」
他喚了韓鶴,兩人眼眸相交。
「還請為李某護送而行,避免有人劫走重犯!」
這兩人,同屬第五瑯琊門下,只是李潛是作為第五的弟子,或許比韓鶴這個身為親信,更受器重一些。
不過,李潛此時叫了韓鶴,應當是有些話要說的。
韓鶴微微頷首,轉眸看向陸昭漪與曲夫子,「韓某與李府尹先行一步了,告辭!」
說完,他便走向河南尹府役的隊伍,往府尹方向而去。
見他們已走,陸昭漪準備動身,也不需換身衣裳,僅僅向曲夫子叮囑幾句,自己帶著影雪,往皇宮正門,閶闔門而去。
此次御前議事,地點選在了太極殿內(nèi)。
在這座大殿之中,曾發(fā)生過黨爭之害、宦侍之亂、外戚兵斗、太師亂政等等大事,見證了數(shù)百年王朝的興衰,如今成為大淵朝廷的中心,意圖再創(chuàng)中原盛世。
而這一切,也在經(jīng)歷著考驗,以及一場又一場看不見烽煙的風雨。
陸昭漪來得稍晚,與一群身著朝服的大臣站在一起,顯得格外的引人注目,甚至不知有多少雙眼睛,落在了她的身上,想要尋找蛛絲馬跡。
畢竟,她可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能夠跨入前殿與百官一道能在御前討論國事的女子,且不是因為有皇室或后宮的背景,而是因為……她是大淵朝第一個正經(jīng)通過選官入朝的女子!
這種殊榮,可謂千古難逢!
等待不久,夏裴一身黑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在帝王儀仗的襯托下,顯得威嚴肅穆,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別在腰間的劍柄,一步步跨上殿內(nèi)臺階,坐上龍座。
殿內(nèi),陸昭漪與朝臣們皆跪下叩拜,山呼萬歲。
夏裴端坐在高位之上,掃視下方一圈,「眾卿平身!」
如此,眾人皆紛紛兩邊落座,這一次,陸昭漪則處在文臣隊列中。
「今天召集諸卿入朝議事,原因在二!」夏裴坐于龍位,神情嚴肅,一手伸出拿起桌上的竹簡,以示眾人。
「這第一,北荊州今年豐收,僅南陽一郡之收成,百年來首次超過了關中四郡?!顾蛔忠活D,擲地有聲,「朕心甚慰!此乃大淵之福!」
此話說完,眾人附和稱頌。
但卻對關中大臣們來說,這并不是個好消息。
一向以來,隴右、關中,是天下糧倉,常言道,隴右熟、天下足。全天下最富庶的谷稻收成皆在此地。
但唯獨今年,南陽一郡就超過了關中四郡,此并非是什么好事。
若是隴右糧食供給充足,那關中呢?
此刻,處在朝臣之中的陸昭漪,都已經(jīng)能猜到,夏裴下一句話要說什么。定是要拿關中說事。
果真,接下來夏裴的一席話,印證了她的預料。
「第二件,關中四郡今年幾乎收成全無,北地、馮翊兩郡,災民橫生,郡官毫無作為,反倒是朝廷派去賑災的官員,竟遭賊寇伏擊!」
說到這里,夏裴冷哼一聲,眼眸里寒芒乍現(xiàn),「這樣下去,何時能與民休養(yǎng)?何時能天下安定?而諸卿們,是不是還想再經(jīng)歷一次天下大亂?」
這番話振聾發(fā)聵,殿內(nèi)眾大臣們,皆低頭嘆息,沒有人敢抬起頭,而在文官對面的武將之中,由于大多是夏氏宗親,當即一個個目光兇狠,滿腔怒火似乎要被釋放。
「陛下,臣夏元厚,愿意入關中,替陛下殺了那些狗***!」
武將之列,一名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男子沖上前跪地,大吼一聲,聲音震耳欲聾。
夏元厚,與夏裴自幼長大,說是宗親,其實本為武公養(yǎng)子,冠以夏氏之姓,這才成了宗族之列。
他是武將出身,性烈忠直,但這份赤誠之心,也令陸昭漪感到欽佩,可惜一直未能與他親善。
龍位上的夏裴放下竹簡,目光犀利的望著他,低吟一聲,「元厚,慎言!此乃殿上,不可如此魯莽!」
「臣不懼!」哪知,夏元厚非但不退縮,還梗起脖子,「臣早已做好準備,哪怕刀刃加頸,亦無怨無悔!」
夏裴眉頭深鎖,沉默片刻之后,擺了擺手,「罷了,念你忠義耿直,朕不怪罪你。但你須記住,凡事不可操之過急!退下……」
既然他已經(jīng)這么說了,他夏元厚也不好硬著嘴皮子,低眉想了想,便拱手喊了聲,「臣遵旨!」便退了回去。
殿上如此行事,未能得到皇帝怪罪,反而收獲了忠心之言,這也讓朝臣們抓住了這番機會。
一時間,文武雙臣齊刷刷的向龍位叩拜,請求入關中,以穩(wěn)定社稷,還天下安寧。
群臣之中,唯獨陸昭漪,依舊筆挺地坐于席間上,冷漠的旁觀這一切,仿佛周圍的喧鬧,跟她半分干系都沒有。
直到夏裴開口。
「諸卿不必這般激動,此次關中之事,也是朕,將你等召集入宮的原因……」
他說著,手不經(jīng)意地敲了敲桌案,似有所思,「今年糧谷收成不佳,并非因為天災,也非因為朕,而是關中官員中飽私囊,貪墨糧谷,致使百姓無米下鍋,天怒人怨……」
越說到最后,他越是激動,最后停頓半許,長長吐了口氣,才放緩語氣,「……朕可以給雍州的郡官一個機會,倘若他們能認識錯誤,真心悔過,朕可以免了他們的罪。至于帶兵入關中,就不要再提了
?!?br/>
這一幕,很快就過去了,也沒人再提。
而夏裴不忿不怒,冷靜地談及此事,與朝臣們商議,每每提及關中四郡,就連他這樣的仁義君主,都忍不住捏緊拳頭,強按憤怒的情緒。
這樣的狀況未能持續(xù)多久,直到外面內(nèi)侍入殿傳報:
「啟奏陛下,司隸州校尉都尉、河南尹李潛,于殿外候旨!」
「傳他進來!」
很快,一個身材修長,相貌儒雅俊美,衣衫華貴的青年邁步走了進來,他先是躬身行禮,「臣李潛,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他的嗓音溫潤如玉,透著股子謙恭與淡然。
「李卿月前于浚遒縣遇刺,重傷昏迷,傷勢可還痊愈?」
「謝陛下掛懷,微臣的傷已無礙!只需再調(diào)理三五日,便可恢復如初!」李潛說話的態(tài)度極為謙卑,一點兒也看不出,幾個時辰前他在外面叱咤風云的模樣。
聽他這樣說,夏裴輕皺了皺眉,「朕比你年紀虛長幾歲,論膽識、謀略,朕不如你。原本,朕并未想到你會入宮,既然來了,那便一起議事吧!」Z.br>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人,臉上皆露出驚訝的表情,就連武將們都愣住了,誰都明白,皇帝這是對李潛,有著極高的稱贊,而他又是第五瑯琊的徒弟,頗有名望。
一瞬間,眾人心底掀起軒然***,這勢必會抬升陵州派系在朝中的話語權,也被人理解為,要削弱勾辰子對朝堂的影響。
而陸昭漪面色依舊平靜,不以為然。
她定不會直白說,自己與陵州派系的關聯(lián)。
反觀大殿中間,李潛又行一禮,轉而望向左側第一位,勾起嘴唇,「臣懇請,讓陸娘子出來說一說,我等今日在京郊的所見所聞。」
「什么?」
不光是夏裴,其他朝臣們也都驚詫,李潛什么時候與陸昭漪,這般熟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