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段祺瑞南巡】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br/>
岳陽樓上,安湘軍總司令熊克武中將yín誦著范仲淹的《岳陽樓記》,眼角余光卻注意到粵漢鐵路總工程師詹天佑臉上的幾分尷尬之色。他有意提了聲量,繼續(xù)念道:“噫微斯人,范文正公當與遠威上將軍同歸”
一語方出,前任教育總長,現重慶綜合大學籌備委員會主任委員范源濂就鼓掌道:“范文正公尋覓八百余年,終得一同道也據范某對遠威上將軍的了解,熊將軍所言絕無夸大之辭。然登斯樓也,范某倒想起另外一位人物——狄武襄公(狄青)武襄公以士卒升樞密使,乃是戰(zhàn)功乃累積,遠威上將軍以低級軍官升總司令,也是軍功之累積;二者皆長與國戰(zhàn)而怯于內戰(zhàn);二者皆以公忠體國為要,不惜以身犯險;二者皆軍功昭著,受天下人景仰。而武襄公之結局,遠威上將軍會否一同呢?宋仁宗不以武襄公黥面拔之為樞密使,卻又構陷稱王貶黜之于陳州,令一代名將未能浴血沙場、馬革裹尸,只得郁郁而終之結局,后人無不扼腕。而今,段芝泉拔擢遠威上將軍,又yù對付遠威上將軍,可嘆上將軍和二十萬遠征軍將士遠隔重洋,血戰(zhàn)揚威于異域,卻……諸位,難道吾等又要眼睜睜地看著遠威上將軍走上狄武襄公之路?”
前任湖南督軍譚延闿高聲道:“上將軍為湘省百姓請命,三湘父老決不負上將軍請問熊將軍,安湘軍何時進攻長沙?譚某愿說動舊部策應安湘軍的行動?!?br/>
熊克武微笑著看向詹天佑,輕聲說道:“只恐軍事行動影響筑路工程,眷公,年底之前武昌——長沙段鐵路真能筑成?”
詹天佑原本就不愿意來岳州作這個說客,只是托不過情面不得已而為之,否則,筑路大事必受某些sī心自用的權力者阻擾。登臨岳陽樓,稍有覺悟之人在范仲淹的磅礴篇章之前都要三省己身,何況一心為國修筑鐵路的詹天佑呢?
“熊將軍,按照工程進度來看,湘鄂段年底必能通車。只是……”
熊克武知道詹天佑是擔心安湘軍與第七師的戰(zhàn)事會禍及施工,乃道:“本軍此次行動,將繞開鐵路工程沿線,并派得力之部隊保護筑路技術工程人員,必要時,我們的工程兵部隊也可出川協(xié)助工程,確保工期。上將軍和董檢閱使在川省建設規(guī)劃中,把川漢鐵路的動工修筑當做頭等大事瀘永特區(qū)專署先后召開兩次川漢股東大會,商議籌資開工辦法,如今專署已募得資金八百六十萬美元,準備大體采用美國裕中公司提出的線路方案。眷公曾任川漢鐵路會辦,可否在工程學會內推薦能人出任川漢總工呢?”
詹天佑的思想一下子就被吸引過去,原來就難以出口的一些話干脆就丟到了腦后。他是第一批留美童生出身,頗有幾位美國友好,現任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上任之前還曾拍發(fā)電報致意。因而,他隱約知道石鏗與美國人之間有頗多合作意向,落實在至今尚未完成的峽江水道清理和川漢鐵路修筑一事上,可以看出石鏗在jiāo通建設方面的用心。
八百六十萬美元的準備路款和川漢鐵路原有的商辦集資,加上周仁主持的四川鋼鐵廠開工出爐,軌道鋼的供應價格將遠低于漢冶萍出產。修筑川漢鐵路的時機還真是成熟了呢
就這么一霎那的轉念,徐樹錚企圖利用詹天佑打通關節(jié),以修筑鐵路為名,用鐵路工程車避過安湘軍的檢查,從武昌運送給養(yǎng)、彈yào到長沙的計劃落了空。
前線沒了給養(yǎng)和彈yào,仗也就沒法繼續(xù)打下去了。
“熊將軍,川漢鐵路線路方案是美國人出的?”
“不,是上將軍親自制定的?!毙芸宋湎蚓l(wèi)團長張沖示意,取來一幅地圖鋪在地板上,等范源濂、譚延闿等人都圍攏上來觀看了,才說:“上將軍電示川省督軍署和瀘永專署,川漢鐵路線路為成都、簡陽、隆昌、永川、重慶、達縣、陜西安康、湖北樊城、隨縣、孝感。準備分為三區(qū)段,四個工段同時動工修筑。即成渝區(qū)段的成都、重慶兩個工段,爭取盡早建成通車,結合峽江航道治理,形成鐵、水兩路結合的大宗物資出川通道。其次是陜西區(qū)段安康工段和湖北區(qū)段的隨(縣)孝(感)工段,在孝感與京漢鐵路并軌?!?br/>
詹天佑問:“路權誰屬?”
“全屬中國,暫由瀘永專署與川漢鐵路總辦處兼管,商股按利分紅即可,不得介入……”
“熊將軍,我擔心的是美國人?!?br/>
“呵呵?!毙芸宋湮⑿[手道:“有一事恐怕各位還不知曉,協(xié)約**總司令福煦將軍擬組建一個中美hún編集團軍,集團軍總司令正是上將軍。麾下除了中國遠征軍之外,還有兩個美國師。咱們中國的將軍能指揮美國的軍隊作戰(zhàn)了”
詹天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眾人也紛紛從驚訝中清醒,鼓掌慶賀。
“川漢鐵路的工程項目得到美國政fǔ的十年期無息借款,例如兩億元參戰(zhàn)借款中。目前,資金籌措已經不是問題,瀘州會議也理順了官方借款投資于商辦投資之間的關系,美方也派遣西部鋼車公司和大鐵路公司人員來華,會合前期勘測的裕中公司,組建川漢鐵路工程技術咨詢公司,為川漢鐵路總辦處提供技術服務?!?br/>
譚延闿幽幽地說道:“這都是上將軍和遠征軍將士們爭取來的,川人有福了,可湘人卻慘遭戰(zhàn)火之蹂躪。唉……安湘軍此次出川,不知……”
“熊某忝任安湘軍總司令,待湘局平定,張敬堯伏法,即回川就任川邊國防建設委員會主任,規(guī)劃實施國防重點工程項目,其中也包括川漢鐵路。安公無需多慮,安湘軍進抵長沙之日,就是安公復任湘督之時。湘省軍政,安湘軍絕不染指。上將軍和董檢閱使有言,此次出兵乃是以平息南北內戰(zhàn)、懲治縱兵禍民者為目的。”
譚延闿心中竊喜,卻不敢過于相信熊克武的話。安湘軍出兵了,進占長沙了,熊某人卻不思謀取湖南督軍一職?匪夷所思呢
嗯……如今的局面也著實微妙。安湘軍進占岳州后,大批軍隊和物資經長江航道源源而來,待軍隊大集之后即可南下征討第七師。中央政fǔ對此除了幾次通電要求安湘軍原地駐扎,約束軍事之外,并未調動在兩湖地區(qū)的北洋軍隊對抗安湘軍,甚至對通電依附安湘軍的黎天才、石星川和藍天蔚所部也停止進攻。
石鏗一系的力量已經足以震懾中央
此次,經過孫中山牽線,由上海瀘永工貿公司的江代賢搭橋,譚延闿與石鏗一系走到一起,他日倘若安湘軍兌現承諾,自己回任湖南督軍,對石鏗應該保持何種態(tài)度呢?
答案顯而易見,湖南在歷次南北戰(zhàn)爭中都是雙方爭奪的焦點,更是此次南北之戰(zhàn)的主戰(zhàn)場,百姓受戕害之烈遠超往年。要保住湖南和湖南百姓的身家xìng命,南方的陸榮廷靠不住,北洋政fǔ更靠不住,只有獨樹一幟、軍力強橫的石鏗可以依靠。
“熊將軍,不知上將軍心目中,何人可出任湘督?”
“上將軍說,湘省的事兒由湘省國民作主,安湘軍不得介入,更不得以武力干預?!?br/>
譚延闿徹徹底底地放下心來。省議會是支持譚某人的,湘軍的劉建蕃等人也是支持譚某人的。此時,自己又與安湘軍拉上了關系,出任湘督可謂鐵板釘釘啦
參謀長趙賢志少將快步登樓,略一打量樓上的賓客,毫不遮掩就道:“錦公,宜昌有變長江上游警備司令部參謀長汪佛生來電,要求我軍后續(xù)部隊不得通過宜昌水道,已經進入兩湖境內的部隊必須原地駐防,接受警備司令部調遣。”
“吳光新的膽氣怎么一下子大了?”
趙賢志說:“段祺瑞南下巡視前線了?!?br/>
“不管他,命令劉明昭率后續(xù)兩旅和炮兵一營組成南路軍,在巴東登岸后向宜昌進軍,如吳部以武力阻擋我軍調動,則堅決予以攻擊”
趙賢志領命離去,在岳陽樓上的諸人卻從熊克武的處置手段中看到安湘軍的強硬立場??磥恚退愣戊魅鹩H自到漢口甚至岳陽來彈壓局面,安湘軍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
1918年4月20日,段祺瑞不顧內閣閣員們的反對而執(zhí)意南巡。臨行前,他電召張敬堯、王懷芝、李純、陳光遠、趙倜等人到漢口會議軍事。同時,奉天的27師師長孫烈臣、28師師長汲金純、29師師長吳俊升也奉張作霖之命南下漢口,準備在漢口組建奉軍前線司令部,協(xié)助南征作戰(zhàn)。其實,誰人都明白,段祺瑞、徐樹錚調動奉軍入關南下,是要在斡旋無效之后以奉軍對抗安湘軍。
4月21日,段祺瑞的huā車經停鄭州,河南督軍趙倜上車隨行。這一天,段祺瑞的妻弟,長江上游警備總司令吳光新因安湘軍無視其命令,依然經宜昌水道向岳州運輸軍需,乃下令武力扣押安湘軍船只“永川號”,與護船安湘軍警衛(wèi)部隊發(fā)生jiāo火。當夜,安湘軍總司令熊克武通電全國并各國駐華公使館、領事館,以北洋軍武力阻擾安湘軍正當行動,蓄意挑起內戰(zhàn)為由,宣布宜昌為戰(zhàn)區(qū)。
4月22日,宜昌城西響起隆隆的炮聲,兩軍前沿尚未jiāo火,長江上游總司令部吳光新就借口赴漢口迎接總理乘船出逃。歸其指揮的湖北第二師剛與安湘軍南路軍火力接觸就宣布中立,退向江北,另有第三hún成旅等部六千余人不戰(zhàn)而降。午后,劉明昭率部進駐宜昌、恢復秩序。
這一天,漢口循禮門車站警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北洋軍官兵們個個如臨大敵,神情嚴峻。ā車緩緩駛進站臺,迎接段祺瑞的第一個消息就是“宜昌失守”
段祺瑞連寒暄客套都免了,立即率親信及要員一行前往曹錕設在劉園的第一路軍司令部,召開緊急軍事會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早在北京就電令與會的四個督軍,即湖南督軍張敬堯、山東督軍張懷芝、江西督軍陳光遠、江蘇督軍李純四人,居然一個都沒到漢口來,又聞宜昌方面不戰(zhàn)而敗的噩耗,軍事會議如何開得下去?
借口旅途勞頓,草草地與曹錕、王占元、趙倜等人敷衍了幾句,段祺瑞在劉園住下,召徐樹錚到書房密議。
“又錚,你的事兒怎么辦的?曹仲珊、王子chūn(占元)為何不增援宜昌?”
徐樹錚苦笑無語。吳光新就是一坨扶不上墻的臭狗屎,手里捏著兩萬多軍隊,以宜昌的地形條件,不說與善戰(zhàn)的萬余安湘軍打個平手,堅持個十天半月總沒問題吧?漢口諸將都這么想,就連海軍第一艦隊司令也這么想,壓根兒就沒想到吳光新膽小如鼠,丟下部隊就跑。群龍無首之下,哪能抵擋安湘軍的進攻呢?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段祺瑞用吳光新,本身就是一大敗筆
段祺瑞見徐樹錚神情難堪,心里也清楚壞事的是自己內弟,別人怎么說呢?“唉”的一聲嘆息,他說:“如今的局面下,又錚有何良策?”
“泉公,只有兩策可用。其一,以未奉命到漢口軍議為由,免張勛臣之職,以熊克武繼任湖南督軍。其二,通電申飭吳光新輕開戰(zhàn)端,撤銷長江上游警備司令部,令安湘軍駐防宜昌、常德、岳州三地,先行穩(wěn)住安湘軍,待奉軍南下之后再行解決。”
段祺瑞心想,自己給石鏗的親筆信不知何時才能送到,此時還是應該以穩(wěn)住安湘軍為要務。
“又錚,本院想親自去岳州召見熊錦帆,令其率部南下進攻桂軍,你看如何?
“泉公,安湘軍是不會這么干的。如今譚浩明的桂系軍隊已經退出湘省,馬濟所部也退到韶關一線,安湘軍出兵前有言,南軍退出湘省,與北軍脫離火力接觸。桂系做到了,董、熊二人決計不會自食其言,為我們火中取栗?!?br/>
“曹仲珊如何表態(tài)?”
“他?”徐樹錚輕蔑地冷笑道:“哼哼,他是又想當副總統(tǒng),又不想得罪石鐵戈。因而,他不提撤軍回直隸休整了,要指望他出兵隔絕安湘軍和第七師,難唯有一計可以試一試?!?br/>
“說?!?br/>
“吳佩孚掌握了第三師軍權,如能說動他,曹錕就是無根之木?!?br/>
段祺瑞瞇縫著眼睛想了想,搖頭道:“吳子yù與石鐵戈一直jiāo好,恐怕很難說動。”
“湖南督軍?!?br/>
“張勛臣怎么辦?”
“泉公,事兒都是張勛臣給惹出來,他應該明白湖南督軍這個位子遲早坐不下去,能夠保住第七師師長之職,已經是最大限度了。”徐樹錚見段祺瑞在微微點頭,乃繼續(xù)道:“此時,我公當行以退為進之策。湖南督軍一職已然成為燙手山芋,不如丟給吳子yù和熊錦帆兩人去爭,甚至還可暗許奉軍某將。屆時,奉軍、安湘軍、直軍和南軍爭奪湖南,我公大可以坐山觀虎斗,待新軍編練成軍,實力壯大之時,在以中央政fǔ之名義勒令安湘軍回川,否則予以武力解決?!?br/>
“那,我先發(fā)表通電申飭吳光新,令安湘軍原地駐防;你去衡陽走一趟,定要說動吳子yù?!?br/>
“是?!毙鞓溴P起身走到門口,又轉身道:“泉公莫要忘記催促奉軍南下,只要奉軍南下與安湘軍或者南軍接觸,張胡子再有本事也是鞭長莫及。哼哼,副總統(tǒng),有那么好當嗎?卑職倒是很想看看沒有軍隊的張胡子怎么當上那個副總統(tǒng)?”
段祺瑞微笑點頭,之所以容忍奉軍搶劫軍火,段、徐二人是揣著吃掉南下奉軍主力的心思。臥榻之畔豈容他人酣睡,近在關外的張作霖表現出來的野心,令人不得不早做準備,以防患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