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后的蕭之離聞言一愣,隨即便將戲謔的目光放在了北風華身上,依他來看,那小丫頭可不是個愛出風頭的,更何況他在謹幀書院三年,對她的琴技造詣甚為清楚。
莫說他方才僅是彈奏了一次,他便是再彈奏兩次那丫頭也不一定能夠奏的出。
的確不是他詆毀她,實在是她的琴藝才不過堪堪入耳,每次的琴藝課不是在嬉鬧便是在出神。雖說今日的北風華給他的感覺很是特別,但也不能掩蓋她琴藝的拙劣。
“白夢瑤學子,若要我答應你的提議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個要求”,北風華沉默了半晌,纖細的手指輕輕扣了扣桌案,隨即淡然的站起身來。
璀璨的琉璃瞳直直的望向那滿臉挑釁的稚嫩少女,只見她一襲米黃色的長裙,裙裾繡著斑斑點點的梅花,一頭秀發(fā)綰著鈴蘭髻,潔白的皮膚,圓圓的蘋果臉,大大的眼眸似是會說話,小小的櫻唇配合雪白的肌膚,更顯奪目,沒有震撼耀眼的美貌,卻生的極為可愛。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定國大將軍的嫡孫女,白夢瑤。說起來與她相府還有些關系,因為白淑玉白姨娘正是白夢瑤的姑母,雖說白淑玉只是個庶女,但因其玄力已經達到綠階,天賦說起來已然算是卓越,所以在定國將軍府也有著一定的地位。
只是白姨娘并不喜后院的爭風吃醋,而且對待她這個嫡女也從未有過不敬,一直都本本分分的做著自己的姨娘,所以北風華對白淑玉并沒有多少印象。
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白夢瑤開始針對她,按理說她與自己并沒有什么仇怨才對。
白夢瑤也是個性子大條的,一看北風華那毫不將她放在眼里的模樣,當即一張?zhí)O果臉就氣得通紅,不管不顧的大聲嬌喝:“好?。∈裁匆竽阏f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看著這連想都不想就說出話的白夢瑤,北風華面色不變,只是說出的話卻讓白夢瑤有些蒙圈:“我的要求很簡單,若我能彈奏出‘鳳凰劫’,那從今往后你看到我便繞道而行!”
北風華的聲音并不大,但此刻卻帶著冰冷,深邃的茶眸中勾起一抹嘲諷,星眸里似蘊藏有萬千寒冰,望之令人不寒而栗。就連那纖弱如蒲柳般的身姿中都爆發(fā)出一股讓人心驚的壓迫感,實與方才淡然而坐猶如雪蓮的人兒相差甚遠,說是判若兩人也不為過。
此刻的北風華心底確實滿是冰寒,她重活一世,雖說并不想平白得罪人,但更不會傻傻呆呆的讓人來欺負,今世只有她想不想,要不要,絕沒有人可以為難她,欺辱她!
像是聶天瑜和白夢瑤這種被寵壞的大小姐,北風華根本沒有心思顧及,最好可以一次解決,而這次的挑釁算是個契機,在這個圈子里,稍稍發(fā)生一點小事第二日便會傳遍京都,所以她才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出這個要求,這些幼稚的小蝦米她可沒時間陪她們玩!
白夢瑤原本有些為難,但在注意到那么多雙眼眸齊刷刷望向自己時,骨子里的將門之氣便噴涌而出,當即也就不再猶豫,眸光嘲諷而堅定道:“好!一言為定!”
北風華聞言,面色淡然的盤膝坐下,面前的桌案上擺放著一把普通古琴,但這并不妨礙她的發(fā)揮,前世十年如一日的練習成果,并不是說說而已。
這一次不僅可以解決了白夢瑤,更能昭示世人,她北風華并不是什么繡花枕頭爛草包!
雖然她并不在乎這些虛無的名聲,但經過前世的教訓她也知道,并不是她不在意就可以了,越是這種虛無的東西就越是能牽動人心,這一世她定要素手翻云扭轉乾坤!而挽回自己的名聲便是要做的第一件事,這對日后她的計劃有好處。
玉手輕挑銀弦,隨著琴弦的波動,古琴之音緩緩飄出,那樣的悠揚清澈,如山巒間嬉戲的山泉;那樣的清逸無拘,如楊柳梢頭飄揚而過的微風;那樣的輕柔旖旎,如百花叢中翩然的彩蝶;那樣的清寒高貴,如雪舞紛紛中的那一點紅梅。
時而低沉如呢喃,時而飄渺如風中絲絮,時而沉穩(wěn)如松颯高崖,時而靈動如淺溪分石。
一曲“鳳凰劫”竟是奏出了這般多的情緒,學堂中的眾人皆是癡了,就連此曲的創(chuàng)作之人蕭之離都眼神朦朧,直到那宛如天籟的琴音消散,整個學堂都沉浸在一片寂靜中。
北風華放下擺在琴弦上的玉手,抬眸便見眾人一臉癡迷的模樣,琉璃瞳中劃過一道輕嘲。
“啪啪啪”,突兀的,寂靜的學堂內爆發(fā)出一道熱烈狂喜的掌聲。
北風華還未言語,面前已經多了一抹青色的身影,抬眸望去,恰是原本端坐在桌案后的夫子蕭之離,只見此刻的他全然沒有為人師表的穩(wěn)重,一雙美麗的眸子閃爍著讓人震撼的光芒,那骨子里原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早已不知被丟到了哪里。
“蕭夫子,不知風華彈奏可有偏差?”,北風華瞳眸微微一閃,隨即彎起唇角,淺笑望著蕭之離,聲音輕緩淡然,沒有絲毫因為彈奏出這首曲子的欣喜和驕傲。
“沒有,北學子當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沒想到我還是看走眼了,你簡直是琴藝界的天才!”,蕭之離眼神閃爍著,他可以確定這首曲子并沒有流傳出去,可偏偏他只是彈奏了一次,眼前這人兒便行云流水不帶絲毫偏差的彈奏出來,這簡直是奇跡!
雖然不愿承認,但不得不說,她彈奏的“鳳凰劫”甚至比他還要熟練,還要完美!
她真的是世人眼中那個不學無術,刁蠻任性的相府嫡小姐北風華嗎?
蕭之離的話音剛落,白夢瑤原本就蒼白不堪的俏臉更是多了一絲頹然,整個人的身子都忍不住向后踉蹌了一下,頭上的金步搖被撞得叮當響,但這也無法掩蓋她心底的空白。
她原本就是想教訓一下那女人,若不是她,那她的表妹北蘭棠就不會只是個庶女!若不是她,那她就可以嫁給詩衍哥哥,憑什么堂堂平南王世子妃的位置被這個草包坐上去?!
她不甘心!從小時她便喜歡上了詩衍哥哥,一心想著做他的新娘,可這個美夢卻生生的被北風華這個草包打碎,她心愛的詩衍哥哥何其無辜,怎能娶這樣一個女人?
只有她,只有她才能配的上他!沒錯,她是堂堂定國大將軍的嫡孫女!北風華這個草包除了面皮好,出生好,她還有什么?在整個帝都誰人不是將她視為高門圈的恥辱?!
可是現(xiàn)在呢?她居然表現(xiàn)出了驚人的琴藝,北風華便是靜靜的坐著,而她看著她,腦海中竟然只浮現(xiàn)出五個字:遺世而獨立。
單是看著她,她居然都不禁產生一種自行慚穢之感,從什么時候開始,那個總是被人兜著圈子玩的草包女已經變了。北風華表現(xiàn)出的那種強勢與高度,已經超乎了她的想象,便是看著,就無法再生出其他心思,例如嫉妒、例如羨慕,又例如超越。
“我輸了。以后見到你,我會離你遠遠的”,白夢瑤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勉強站直了自己的身體,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圓圓的蘋果臉卻依然帶著獨屬于將門世家的傲氣。
北風華聞言淡漠的點了點頭,對于白夢瑤,她并不厭惡卻也并不喜歡。不過她此刻表現(xiàn)出服輸,沒有一絲一毫的牽強與抗拒,倒是讓她心底劃過一道欣賞。
而郁千落依舊眸光復雜的看著北風華,她,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哇,原來以前的北風華都是在掩蓋鋒芒!明明琴藝高超卻裝的什么都不懂!”
“天哪,居然能偽裝十幾年不被任何人看出破綻,這心計真是讓人膽寒,不過像她這種樣貌,才華,心計,背景四樣并存的女子,才是娶回家當主母的料!”
“說的沒錯!不過可惜了,名花已有主,那上官世子也不是好對付的,不然……”
“……”,一時間,北風華可謂格外搶手,畢竟此刻所有人都當她是明珠蒙塵,這塵還是明珠自己蒙上的,此刻灰塵盡散,看著那灼灼其華的珍珠誰都想獨自擁有。
若是前世的北風華,也許此刻早已面露驕傲之色,哪里會像現(xiàn)在這般淡然的坐著。
站在她面前的蕭之離一直凝視著北風華,聽著耳畔高門子弟們的議論,只覺心頭劃過一道異樣??僧斂吹窖矍吧倥鹆ы械臏嫔Ec荒涼時,不禁呆怔了。
她就仿若一個旁觀者,靜靜的看著眼前的鬧劇,所有人都像是她瞳孔中的小丑。到底是什么?居然讓一個花樣年華的少女露出這種看破世間滄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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