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民怨與民心的艱難選擇

    從紅衣賊出現(xiàn)在京師附近到攻破通州，京城里不過斷糧了一天，米價就已經(jīng)從二兩銀子一石漲為了八兩銀子一石，要知道一個普通八品官員的月俸不過六石米合十二兩銀子，如果不是發(fā)給米糧，而是銀子，那么最普通的一家三口除了吃粥以外，不能再有余錢買任何東西。

    百姓可以不吃鹽，忍一忍就過去了，但是不能不吃米，盡管京城沒有被圍，但通州傳來的消息，再加上如今米價漲到了八兩銀子一石，京城里不少百姓已經(jīng)徹底的慌了，生怕紅衣賊再次集結(jié)大軍殺個回頭槍，開始收拾行囊，趁著京城還能進出，匆匆的出城逃亡鄉(xiāng)下，或是往北邊的燕山逃去。

    張嫣下了早朝并沒有回慈寧宮，而是在乾清宮休息并處理政務(wù)，雖說下邊有內(nèi)閣能全權(quán)處理一切，可是她對內(nèi)閣并不信任，而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曹化淳也只是候在一旁。

    看著皺折里長而乏味的酸腐之言，張嫣很想要將這些東西丟盡垃圾桶里，最終忍著憤怒看完了，隨手丟在御案上，欣秀豐整，面若觀音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讓她看起來是那樣的嬌柔。

    忽然站起身狠狠的一拍桌子，將御案上的所有東西都掀翻落地，眼中秋波流動，似一汪秋水，發(fā)怒也別有一番風(fēng)情，最終跌回椅子里，對著一旁的曹化淳說道：“陛下將廠衛(wèi)這頭猛虎關(guān)進籠子里是不是錯了……”

    曹化淳臉sè一變，惶恐的跪在地上，連連叩頭說道：“奴才惶恐，奴才該死……”

    張嫣扶著額頭，輕啟朱唇道：“你有什么罪，起來吧！哀家也是被這些小人給氣的，他們以為能蒙蔽哀家嗎？真把哀家當(dāng)成籠中的金絲雀了，什么都不知道?！?br/>
    曹化淳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他雖是朱由檢的大伴，朱由檢也信任他并重用他，可他終究與眼前這皇后有著一層膈膜，不能交心，有些姿態(tài)還是得要做出來的，連忙蹲下身子拾取散落一地的奏折，不敢有絲毫逾越。

    張嫣從散落一地的奏折中找到了先前那一封，遞給曹化淳說道：“看看吧！他們這是欺負哀家孤兒寡母的，通州城一破，京城里的糧價立馬飛漲，通州城怎么破的，這里邊那些不思報國的背著朝廷人又做了多少?！?br/>
    曹化淳接過奏折，快速的通覽了一遍，大概知道了講了些什么，隨即細細的看了一遍，將奏折放于一旁，沉吟著說道：“依奴才之見，王承恩絕不是跋扈不知禮之人，他又肩負重任，主管通州之事，其中很有可能是被污蔑的，八里橋又被紅衣賊占據(jù)，想要仔細的探查消息，得繞遠路啊！”

    “哀家給你一個重任，將西廠的架子搭起來，不要讓司禮監(jiān)其他的太監(jiān)知道，哀家已經(jīng)不信任錦衣衛(wèi)和東廠了，另外派人好好的查一查這些糧商的底細，看看通州城破的消息他們是什么時候知道的……還有十二團營里不能有勛貴子弟，切記一定要找忠君報國的忠臣……”

    張嫣一條條的向著曹化淳口述著，她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做了，可是能信得過，并有能力的人實在太少，而她又不愿意重用那些貪財?shù)拈幦?，還有滿嘴正義，背地里卻男盜女娼的文人，才會讓她感覺疲憊，但最重要的還是明朝缺錢，十二團營的軍費兵部根本就不批，內(nèi)帑里也撥不出軍費。

    看著空蕩蕩的乾清宮，她的心里也漸漸的涌起一陣無力感，真的是天亡大明嗎？想著朱由檢就是在這里披紅，每rì工作到凌晨，休息不到幾個時辰又得上早朝，算是自大明一朝最勤奮的皇帝了，連太祖朱元璋也不及，可是這樣的爛攤子還能收拾嗎？

    面對著張嫣的疑惑，此時朱干很想告訴她，這破攤子誰收拾誰倒霉，進了通州城他才知道，進城容易出城難，不是有什么危險，而是實在有太多的人想要加入紅衣軍，連官軍穿著號子帶著武器就跑來了，不是來打仗的，而是來向紅衣軍鬧餉的。

    本打算迅速安定通州，然后派兵向著天津衛(wèi)佯動，現(xiàn)在也不得不好好的收拾通州城這爛攤子了，誰讓他現(xiàn)在還不想離開。

    “那些亂兵怎么樣了。”自進城后還沒有遇見一次像樣的抵抗，進城后幾乎就是在收攏各處的潰兵，還有打擊殺人放火的強盜，反倒他們更像是官軍了，而朱干也三令五申紅衣軍的軍紀(jì)，整個通州舊城迅速平穩(wěn)下來。

    “聽歸降我們的人說，亂兵跑進內(nèi)城里去了，四處殺人搶-劫，民怨沸騰??！”本來高強的打算就是進城搶-劫殺人，可是看著這些殺人放火的亂兵過后，民眾流離失所，頓時起了惻隱之心，畢竟他們讀過一些書，還沒有到那樣心如鐵石的程度。

    朱干看著內(nèi)城燃起的沖天大火，隨即冷哼一聲說道：“哼！殺人者人恒殺之，我們做事得有自己的底線，打仗死人是一回事，屠殺平民又是另一回事，現(xiàn)在我們進了城，就不能坐視不管，你帶五百本部人馬，還有新納降的官兵三百前去追擊亂兵?！?br/>
    高強得令，隨即領(lǐng)著兵馬向著沖霄的大火處趕去。

    朱干看了看左右，隨即叫過來一人問道：“你去問一問下邊的人，有哪些會水的，都給我去把這些船趕到岸邊來?！?br/>
    不遠處大隊人馬擁來，頓時讓朱干身邊的親衛(wèi)們緊張起來，紛紛圍攏在一起，將朱干密密實實的保護起來，現(xiàn)在他身邊的可用之兵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了，千萬別在這關(guān)鍵時候出了岔子。

    朱干此時已經(jīng)換上了一把鋒利的繡chūn刀，對于親衛(wèi)的緊張，他頗不以為然，雖說他的傷勢還沒好，可畢竟上輩子是從槍林彈雨里闖出來的，推開手下人，握著繡chūn刀走上前去，冷眼望著圍過來的眾人。

    這些人高矮胖瘦都有，但皆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穿著華麗的絲綢，且看起來為人非常jīng明，還沒等朱干發(fā)話，當(dāng)先一人已經(jīng)納頭便拜了，三跪九叩行了一通大禮，隨即哭號道：“大王！您要給小的們做主??！”

    朱干錯愕，這是怎么一回事，把他當(dāng)成朝廷的軍隊了嗎？讓他做主。

    這人隨即解答了朱干的疑問：“小人是城西上好米鋪的東家王海貴，特聯(lián)合了城西三十八家店鋪，還有城東二十六家店鋪掌柜伙計等數(shù)人，聯(lián)名狀告東林黨人游明澤，欺行霸市、強搶民女、逼良為娼、縱許亂兵攻城等九大罪狀，請大王給小人們做主啊！”

    這些人莫不是腦袋壞掉了，首先不談朱干本身就是反賊，來找他主持公道。前邊通州城里的大小官員都投降獻城了，后又跑來讓朱干殺游明澤，只要在通州城里打聽一下，就知道這人在通州城里的分量，大大小小的官員哪一個沒受過他父親的恩惠與提拔，在通州城里他就是地下的皇帝，連盤根錯節(jié)的漕幫都得聽他調(diào)遣，只要動他一毫，那無異于與整個東林黨開戰(zhàn)，盡管朱干膽大包天，可是現(xiàn)如今在還沒有足夠壯大自己之前，他可不愿意面對那樣恐怕的龐然大物。

    朱干心中計較了一番利弊，這無論是從概率學(xué)，還是從邏輯學(xué)來說，都是徹徹底底的虧本生意，為他們做主的念頭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便迅速的被掐滅了。

    和聲說道：“有什么事起來再說吧！”

    王海貴身材有些矮小肥胖，跪在地上這么一會兒，已經(jīng)滿頭大汗了，聽了朱干的客套之語，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他們也是觀察了這些紅衣軍很久，才敢組織起來前來請命的。

    紅衣軍軍紀(jì)嚴明，雖說在八里橋的時候?qū)χ笊倘艘魂嚳硽?，但只要及時投降沒有頑抗，紅衣軍都沒有為難，一路行來，對官道兩邊的村莊和田園秋毫無犯，進城過后同樣如此。

    他們本以為能統(tǒng)領(lǐng)這樣一只紅衣軍的人，拿下通州城后，會替他們做主將游明澤千刀萬剮以息民憤，沒想到這人根本不問前因后果就否決了，漸漸的從失望變?yōu)榱私^望。

    王海貴抬起頭憤恨的看了一眼身材修長的朱干，咬著牙困難的站了起來，肥碩的身子不斷抖動，仰天冷冷一笑道：“不管怎樣都是死，那我今天就死在你的面前，我的鬼魂會跟著你，看你以后有什么報應(yīng)……”

    說完從懷里掏出一把匕首，嚇得朱干身旁的親衛(wèi)向前涌，就要將他擒下，卻沒想到變故忽生，他直接一刀扎進了自己的心臟，隔著不過一丈多的距離，他的血直接噴了朱干一頭一臉。

    看著王海貴死不瞑目的睜著眼睛跪倒在地，頓時響起了一陣驚叫聲，不止是他身后的小商人，還有朱干的親兵，對于這樣的場面，實在欠缺了反應(yīng)能力。

    朱干腦子里轟的一聲就亂了，上一世他只是一個熱血軍人，會思考，但思考的更多的是怎樣讓自己還有隊友們活下去，而現(xiàn)在卻有一個人想要讓自己做主，讓他們活下去，可是因為自己的拒絕，他就這樣死了。

    那死不瞑目的眼神，比敵人仇恨、鄙夷的目光還要刺痛人心，他堅如磐石的心也在松動，他為什么能這樣剛烈，是什么在支撐著他。

    民怨還是民心，到底該怎樣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