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圣旨的那個下午,孟桐正從一堆酒壇子中醒來,長發(fā)披肩衣衫不整,朦朧的睡眼如沉靜的大海般波瀾不禁。
“中元節(jié)進宮賞花?”他斜睇了阿舍里一眼,復又舉起手中的酒瓶搖了搖。影衛(wèi)的虎符已經交與李炎峙,宮紹南的事也禁止讓他插手。此時又要他去賞花?孟桐笑了笑,一縷淡淡的失意便從他水波般清明的眉目間漾開,讓人心也為之一動。
阿舍里低嘆一聲,放下圣旨便要離去。
“公公且慢?!泵贤⑺凶?,“公公可知此次赴宴的人有哪些?”
阿舍里頓了頓,回頭道:“皇上今年格外開恩,宣了朝中二品以上文武大臣中元節(jié)攜眷赴宴?!?br/>
孟桐晃悠悠地站起來,眼神卻依舊是迷茫的。往年的上元節(jié)、中元節(jié)、下元節(jié)都只宴邀皇族子弟,今年怎么……
看他的樣子,阿舍里似有不忍。畢竟,當年他弟弟重病還是他將他救了回來。
他躬身到他耳邊,沉聲道:“奴才那日聽見皇上和靖王特意提到過一人?!?br/>
“誰?”
阿舍里的聲音細若蚊蠅……
“蘇相的妻子……孟縈。”
孟縈?
這兩字如閃電般洞穿了他的神思,朝他的心口狠狠擊了一下。孟桐臉色驟變,手中的酒瓶也摔了個粉碎。
暮色四合。
蘇府的門被叩得震響如雷。
門童急急跑去開了門,還來不及詢問,便已被他闖了進去。
“唉……唉,公子你……”門童扭頭便去追他,手卻在觸到那人衣角的一瞬間如火燒般灼熱地疼痛起來。
門童痛呼一聲,驚懼地抬頭看他。
“我找你們相爺?!蹦侨丝此谎?,淡淡開口。冷意,卻如夕陽殘照下的暮靄,漸漸彌漫,讓人不敢上前。
“相爺、相爺在梅園?!遍T童看著自己腫起來的右手,驚恐道。
孟桐臉色稍霽,輕車熟路地朝府內走去。
過朱閣,轉曲廊,越內室,一襲青衫閑庭信步地走入蘇府的梅園。
有侍女上前給他行了一禮,將他朝書房領去。
剛開了門,一股淡淡的茶香便隨風滿溢了出來。蘇澈悠閑地坐在窗前的竹椅上逗弄著一只畫眉。案幾上,兩只茶盞正騰騰冒著熱氣。似乎……他也正在等他。
“你來了?”見他進來,蘇澈放下手中的鳥籠,優(yōu)雅地致意,“坐?!?br/>
“你知道我為何而來?”孟桐一理衣擺,悠然落座,緊蹙的額頭卻隱隱透出了內心的憂慮。
蘇澈輕呷了一口淡茶,臉上卻保持著一貫的微微笑意:“在下也已經接到了圣上的旨意?!?br/>
“你不能帶她去!”孟桐驟然起身,身體前傾,狠狠地盯著他毫不在意的臉,“皇上已經對她的身份起疑,若是讓他見到她,說不定……”
迎著他的目光逆視而去,蘇澈臉上的笑突轉冰冷,扯下那張微笑的面具,怒意瞬間占據了他如玉般俊美的容顏:“若讓她見了又怎樣!這一切的一切還不都因你和蘇文那老匹夫而起!”
“啪!”凌厲的一拳,蘇澈整個人便連同竹椅翻到在地。
唇角隱隱流出一抹殷紅,蘇澈輕輕用袖角抹去,自地上緩緩起身,眼神卻冷得像條垂死的毒蛇:“怎么,難道不是嗎?當日落迦池之事是你們一手編排的一出好戲吧?你們拿她當什么?物品、寵物、或是一顆任由差遣的棋子?”
一連串的詰問逼得孟桐步步倒退。手摸到桌案的一角,他緊緊扶住,手指漸漸泛白。
是啊,如若不是他提議讓蘇文將女兒送入宮中,若不是他親手將她送去落迦池,也許……今日的局勢便不會如此。
蘇澈站了起來,好笑地看著孟桐。淡白的衣袍隨風而舞,彷如星河垂墜。
“其實,你今日根本來錯了。我根本就帶不了她去赴宴。因為……”他頓了頓,嘴角升起的弧度絕望而哀傷,“她早已走了。”
“什么?”孟桐訝然,隨即余怒又起:“她有孕在身,你卻是讓她去了哪里?”
“你怎么連自己的妻兒也可這般不聞不問?”他緊緊抓著蘇澈的衣襟,修長有力的手指深深嵌入他胸前的肉里,仿佛想要伸手探進他的胸膛,看清他的心。
他不懂這個人。他不懂那溫潤如玉的外表下到底隱藏了多少冰冷而倔強的疏離,他不懂那謙恭和煦的微笑竟也是他面上的一張最好的偽裝面具。他就像玉,看似剔透觸手卻是涼的。
“自己的妻兒?呵呵……”漠然地一笑,蘇澈將他推開,眼中幽暗得如同一潭死水,“她從不屬于我,她腹中的孩子也不是我的。”
孟桐一愣,“那是誰的?”
“墨、昊?!?br/>
黑色的大旗下,浮煙一襲短裝,束發(fā)卷袖,柔弱的身軀立在一口大鍋旁。
那樣鮮明的對比,令地下的有些人暗暗笑了起來。
看著一旁休息的衛(wèi)兵臉上的竊笑,浮煙臉色不禁一紅,忙拿著一堆食材去找火頭兵。這里竟然簡陋的連把菜刀也找不到,她對此已經束手無策了。
“想打退堂鼓咯。”有人在下面偷偷起哄來。
“誰說的!”浮煙銀牙一咬,道:“我是去找火頭兵找菜刀?!?br/>
“這里?!币槐锻蝗贿f了過來。青色的鐵制大刀,刀柄便有兩寸,刀腹寬三寸,此時正被火頭兵用兩根手指夾著拿在手里。
浮煙看著那柄大刀不禁目瞪口呆:“這、這個……”
“接著呀?!被痤^軍有些不耐,濃黑的眉毛下的小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浮煙。
浮煙膽顫地伸出手去,拿住刀柄。
火頭兵嘴角一挑,輕輕松手,浮煙便被那重重的刀身一拖,身子一個踉蹌。
“哈哈哈……”下面笑聲一片,但在某人突然后吼了一聲將軍來了之后便突然寂靜了。
急促的馬蹄聲將浮煙的視線引向較場之外。
一匹棗紅的馬如閃電般穿過綠草茵茵的草地正疾馳而來,黑衣颯颯如烏云般沉沉壓來,較場上頓時沉悶起來。
一下馬,他便看到了她。
一身灰衣緊緊地束起,手中還使勁拎著一柄大刀。
云一般掠過,他已來到她跟前,不由分說便將她手中的刀奪下。
“喂,你把刀給我呀?!备熎鹕砣Z,臉上倔強如昔。
“你拿刀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