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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謝信離開,謝遲氣壞了。

    就知道吃!

    謝信風(fēng)卷殘云地吃完,還點評說“這個吃法不錯,省時間,吃著還舒服”。可是他追問的事情呢?謝信告訴他說你看著辦吧。

    謝遲便很忐忑,轉(zhuǎn)磨盤一樣在書房里轉(zhuǎn)了好多圈,也拿不定主意。

    他覺得,謝信不去和自己不去,不是一回事。一來,雖者謝信也就他比大個五六歲,但論輩分,人家真是長輩,長輩不去晚輩的祭禮也沒什么。二來,謝信只是觀禮,觀禮的人多一個少一個都不是大事;可他是受召去參禮,參禮的員額安排那是有規(guī)矩的,他不去就得找別人填補,似乎隨便開口并不太好。

    但讓他得罪太子……

    謝遲心里亂得慌。雖然先前也已經(jīng)得罪過一回了,可這會兒總不能讓他破罐破摔地想,既然得罪過了就無所謂再得罪一回吧?

    謝遲便這么在書房翻來覆去地琢磨起來,待得回神時天色已然很晚了。他想了想,自己現(xiàn)下過去沒準(zhǔn)兒要擾葉蟬安睡,再則他有心事,葉蟬看了也要跟著憂心,就索性睡在了書房。

    正院臥房里,葉蟬瞅瞅天色,估摸著他大約是睡在前頭了。她確實對自己睡有些小小的不適應(yīng),但想他今天是有正事,也不想太任性,便讓乳母把元晉抱了過來,自己帶元晉睡。

    元晉先前從沒在晚上和她一起睡過,不過他跟她很親,好奇地張望了會兒便也安靜下來,很快就平穩(wěn)地睡了過去。

    數(shù)里之外的忠王府中,又過了足足一個時辰,陸恒才終于送走了最后一波前來拜訪的宗親,可算進了后宅。

    忠王妃原本已然躺下了,見他過來又起了身,剛要下榻,被他擋?。骸澳闼愕?,我身上涼,別過寒氣給你?!?br/>
    衛(wèi)氏便又躺回被中,秀眉蹙了一蹙:“怎么突然這么忙?”

    “這不是要給皇長子辦祭禮么?!敝彝跣π?,脫了大氅交給下人,又去爐前烘了烘手,才去床邊坐下,“陛下說挑宗室子弟參禮,誰想落于人后?有點頭臉的就全來了?!?br/>
    這個“有點頭臉的”,指的基本是陛下親兄弟的兒子們,也就是和皇長子血脈最近的一幫堂弟。次一等的,是陛下叔伯們的孫輩,大多也都還混得不錯。

    衛(wèi)氏坐起身歪到他肩上。她的身孕有四個多月了,已可見些隆起。忠王以前也沒有過孩子,近來在她身邊都束手束腳的,看她靠過來他也不敢攬,生怕一不小心讓她出什么閃失。

    末了還是衛(wèi)氏白了他一眼,抓著他的手擱到自己腹間,又繼續(xù)問:“一共要多少人?”

    “六七個吧?!标懞阋贿呅⌒囊硪淼負嶂亩亲樱贿叺?,“陛下的親弟弟總共十一個,挑一挑適齡的,再算上廣恩伯謝遲,只多不少?!?br/>
    衛(wèi)氏不禁一愣:“廣恩伯謝遲?怎么把他算上了?”

    “陛下交待的。”陸恒道。

    衛(wèi)氏了然地哦了一聲。

    一個在京里不起眼的宗親,倒沒什么。至少跟那些與陛下血脈最近的親王府世子長子比,這沒什么。

    她兀自沉默了好一會兒,愈想心里愈不安生:“陸恒。”

    “嗯?”

    “陛下這樣……”衛(wèi)氏頓聲,斟酌了一下措辭,“陛下對太子如此不滿,又抬舉各親王府的孩子,我怕……”

    “我知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标懞慵皶r接過了話茬,把她沒說出的部分阻在了口中。衛(wèi)氏抬眼看去,便見他的神色也沉郁了許多,但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又笑了起來,“沒關(guān)系。關(guān)乎國祚的事,自要看陛下的意思。陛下不開口,親王們心思再活絡(luò)也沒用。”

    衛(wèi)氏抿了抿唇,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知道夫君忠心,也明白縱使拋開忠心不提,他也不愿看到朝中動蕩。從大義來講,她也如此。

    可從私心來說,她倒寧可親王們心思活絡(luò)、陛下也有所動搖。畢竟……如今的太子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們這些與天家親近的人都再清楚不過。以前還能覺得太子總會顧念與陸恒自幼相識的情分,可現(xiàn)下,太子在冬狩時都直接動了手,大約已然是恨意深沉了。

    那依照太子的性子,待得他承繼大統(tǒng)之日,就是忠王一脈覆滅之時。

    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衛(wèi)氏一想這個就遍體發(fā)涼。

    .

    東宮,太子謝遠被禁了足,自然氣不順。宮人們都伺候得小心翼翼,但仍是有好幾個被拉出去賞了板子。

    到了翌日晌午,太傅薛成趕來,太子才不得不壓了幾分火氣,向太傅見禮,請?zhí)等胱?br/>
    薛成坐下便嘆氣:“唉,殿下怎可鬧出這樣的事來!”

    太子也嘆氣:“孤怎么知道他會突然病得厲害起來。”

    薛成一噎,險些破口大罵。

    他在朝為官數(shù)載,學(xué)問做得不錯,門生也不少。若是旁的門生做出這樣的事來,大概早已被他從門下逐了出去,可眼前這位偏偏是太子,讓他急不得惱不得。

    他只得壓住火氣,耐心說教:“嬰孩生病并不罕見,可太子妃殿下著人連夜求見而不能,是您的不是!”

    太子鎖眉:“我當(dāng)時在沐氏宮里,她差人來,孤根本不知。”

    薛成好懸沒背過氣去。

    他心道那是太子妃!天底下的女人里,太后第一皇后第二她第三!能被個區(qū)區(qū)東宮妃妾擋在門外,還不是您這個太子偏寵妾室所致?!

    但薛成當(dāng)他的老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心知這話說了也沒用。搖一搖頭,就還是議起了當(dāng)下更要緊的正事:“殿下要知道,陛下因為冬狩時的事情著惱,已然不叫殿下去皇長子的祭禮了。如今殿下又被禁足,朝中不利于殿下的種種議論……殿下還是要做些賢德之事讓他們閉嘴才好?!?br/>
    “不利的議論?”太子不解地想了想,“什么議論?”

    薛成沉了一沉,幾樣措辭都在腦海里轉(zhuǎn)了一遍,最后挑了個明白卻又還算委婉的說法:“國祚之事?!?br/>
    “放肆!”太子猛地擊案,大感詫異,“父皇只有孤一個兒子,他們還敢議論國祚之事?!除了孤,還有誰能承繼大統(tǒng)?!”

    薛成沉默不語。

    太子這話雖然聽來狂妄,但也不失為一種事實。這幾年來不止是他自己,就連朝臣們也都是這樣看的。

    是以這回坊間突然掀起對國祚之事的議論,薛成也好生驚詫了一番。接著便是不寒而栗,他頭一次迫著自己去想,即便太子是陛下獨子,皇位也未必就是當(dāng)今太子的。

    “您若行事不端,陛下可以冊立皇太孫?!毖Τ沙寥坏馈?br/>
    太子輕輕一怔,旋即松了氣:“那是我兒子,父皇要將天下給他,于我也無甚不可?!?br/>
    您倒真想得開。

    薛成心下無奈而笑,默了默,又說:“皇孫尚不滿歲,嬰孩又大多體弱多病。如有不妥,陛下還可過繼宗世子承繼大統(tǒng)。”

    太子悚然一驚。

    “您說什么?”他錯愕不已地望著太傅。

    薛成垂下眼眸:“您以為,如今對于國祚之事的議論,是何人所掀?”

    還不就是陛下的那些親兄弟,洛安城里個個顯赫的親王府里掀起的?

    他們原不該動這樣的心思,太子已然成年,膝下又已有一子,輪不到他們親王府里的兒子繼位。如今是太子自己立身不正,使得他們動了不該動的念頭。

    那個一人之上的位子,誰不想要?也就是本朝立儲只立子不立弟,他們才只能往兒子們身上使勁兒,傳開的流言也只是說陛下或許想廢了太子、過繼宗世子為新儲君。若能直接立弟,只怕親王們現(xiàn)下已然斗成一片了。

    謝遠全然懵住,他一直所堅信的事情在這一剎瓦解殆盡,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十一歲的時候。

    那時是大哥去世,他頭一回知道,原來這皇位還能掉到他頭上。這回是朝中動蕩,他頭一回知道,原來這皇位依舊不一定是他的。

    太子便有些抑制不住的慌亂:“太傅,那我……我怎么辦?”

    “唉,事到如今,先向陛下請罪吧!”薛成無奈至極,“殿下寫奏章,臣幫殿下潤色。無論如何,都得讓陛下在祭禮之前消氣才是!”

    否則,按照一貫的規(guī)矩,祭禮之后要設(shè)家宴,參禮的眾位宗世子在這一天都算“自家人”,都要去餐這宴席。宴席上見不到皇長子這唯一在世的親弟弟,可就真要熱鬧了。

    事不宜遲,薛成立即叫了宮人來,幫太子鋪紙研磨。接著又道:“太子還得寫封信給忠王?!?br/>
    剛蘸好墨的太子微滯:“干什么?”

    “請忠王在把人員定下來后,務(wù)必將名冊呈給您一份。”薛成肅然道,“他們是以您家人的身份去祭祀您的大哥,您理當(dāng)備謝賞賜下去?!?br/>
    太子不親臨祭禮但是賞東西下去,也算昭示身份、劃出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