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涼吃了半桶泡面，不抱希望地刷新作者后臺，評論區(qū)果然安靜如雞，數(shù)據(jù)感人到哭。
她關(guān)掉綠晉江網(wǎng)頁，埋頭吸溜泡面湯汁，估摸著下周開始，只能吃清湯掛面了。
現(xiàn)在能享受一時是一時，紅燒牛肉味，仔細(xì)品嘗，后味，真的有股淡淡的牛肉香。她用叉子一撈湯底，撈出一小塊牛肉丁。
“叮咚”一聲短信提示音，她拿起桌角的手機，滑開。上個月的雜志稿費到賬，雖然不多，但起碼下周還是可以繼續(xù)吃泡面。
她尖叫著，旋轉(zhuǎn)跳躍我閉上眼。
單涼握著手機撲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再睜開眼，看到微博小號進(jìn)來一條私信，又是哪個粉絲求漫畫更新？
一年前，她開了個微博小號，po一些自己胡亂畫的暗黑系漫畫，以此來宣泄負(fù)面情緒。持續(xù)到現(xiàn)在，漫畫連載了兩個系列，里面的主角已經(jīng)殺遍了全人類，開始?xì)⑾蛲馓铡?br/>
單涼一直冷冷清清po著漫畫連載，和她的文一樣，幾乎沒有讀者粉絲。偶爾，會有一兩個粉絲私信求更。
她有時候，打心眼里害怕這些求更的粉絲。畢竟，她這漫畫太血腥暴力重口，追漫畫連載的人，不定心理怎么變態(tài)。
這樣想著，她點開私信，只瞄了一眼，心跳就突然急劇加速，幾乎不能呼吸。
她一瞬不瞬瞪大雙眼，再逐字逐句連看了三遍。
一家動漫公司公事公辦的口吻，說看中了她的漫畫系列，問她是否有出售版權(quán)的意向。
版權(quán)出售，意味著有錢進(jìn)賬。一想到錢，單涼的左眼皮就按捺不住的狂跳。
這破漫畫也有公司買？買來做什么？該不會是騙子吧？
單涼戳進(jìn)該公司微博，居然是藍(lán)V的官博?？焖贋g覽了下主頁內(nèi)容，貌似是個正兒八經(jīng)的動漫公司，時不時放一些原創(chuàng)的動漫小視頻。
她再度娘，該公司是今年新成立的一個民營公司，有工商注冊。
怪不得會找上她，原來是個新成立的小公司。
蝦米也是肉?。?br/>
單涼左眼皮突突跳著，顫抖著雙手，回復(fù)私信，想著措辭，打了刪，刪了打。
五分鐘后，回復(fù)：有意向。
不多時，官博回：你電話多少，詳細(xì)情況，電話里聊。
單涼盯著手機屏幕，心口跳眼皮跳太陽穴也跟著跳。
電話？打電話？！
單涼有嚴(yán)重的接打電話恐懼癥。
接打電話之前，她會莫名胸悶氣短，心跳加速，甚至胃痙攣。
所以，陌生電話，她一律不接。電話鈴聲一直是靜音狀態(tài)，就連微信，都百般抗拒語音。不夸張的說，她已經(jīng)近一年多沒有和任何人通過電話。
能用文字解決的事情，絕不開口。
單涼深呼吸，敲字回：手機在充電，請問，在這里聊可以嗎？
管博：微信多少。
單涼報上微信號。
管博：加不上，還有其他號嗎？
單涼蹙眉看了看自己的微信號，怎么會加不上？微信又出毛病了？搞事情！擋我財路嗎這不是！
選擇困難癥，無它，窮；密集恐懼癥，好辦，密密麻麻堆成山的鈔票可破；社交恐懼癥，呵呵呵，同理，送上門的錢不要才是真有病。
她手機號綁定了微信，猶豫了下，報出了手機號。
動漫產(chǎn)區(qū)工業(yè)園，一個碎發(fā)美男懶洋洋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fā)上，兩條長腿伸直，隨意擱在面前的辦公桌上。
午后陽光透過落地窗，均勻地灑在他身上，調(diào)柔著他臉上的棱角。
身上每一個細(xì)胞，仿佛都在撩撥著人心底的欲.望。
他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捏著手機，薄唇微勾，輕蔑一哼：“這貨是傻逼嗎？”
下一瞬，他撥通手機號。
單涼正趴在床上盯著微信頁面看，冷不防一個電話進(jìn)來。
她頭皮一緊，炸彈般扔掉手機，雖然是靜音，她還是下意識地捂住耳朵，呼吸急促，冷汗瞬時爬上脊背，螞蟻般，啃噬著她的骨頭。
第一通結(jié)束，電話頑固地又打來第二通。
單涼看著亮起的手機屏幕，做著劇烈的思想斗爭：這就是剛才在微博上和自己聯(lián)系的那個動漫公司的人吧，怎么辦，怎么辦，接不接？不接，極有可能，下個月，下下個月，今年，下年，下半輩子都要吃土下去。接，說什么呢？對方普通話不標(biāo)準(zhǔn)，自己聽不懂怎么辦？對方聽不懂自己說話怎么辦？對方開口就問自己意向價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
啊啊啊啊?。。?！不管了，接吧，實在不想下半輩子都在吃土中度過。
她手指剛觸摸到手機屏幕，那頭剛好掛斷電話。
單涼一怔，怎么辦？要不要自己打過去？說什么呢，先道歉吧，就說自己剛出去沒聽到電話響。嗯嗯嗯，就這樣。
拿手機，深呼吸。
窗明幾凈的落地窗前，盛世美顏男下巴微揚，呼出一口氣，吹起額前碎發(fā)。
這傻逼敢不接老子電話，他媽的欠收拾。
單涼指尖將將觸到回?fù)苕I上，微信提示添加新朋友。她剛確認(rèn)添加，電話再次進(jìn)來。
她頭皮一麻，再次深呼吸，滑動接聽鍵，顫巍?。骸啊?。”
電話那頭一個慵懶的男音：“這里是青焰動漫公司，你是《人皮鼓》系列漫畫的作者AUV嗎？剛我們有微博私信聯(lián)系。”
單涼：“……是，你好，那個……剛才……我……不好意思……”
像是有人拿著切割機在切割她的呼吸。
男音打斷她的磕巴解釋，“關(guān)于漫畫改編版權(quán)事宜，希望你本人能來公司一趟，我們面談?！彼D了下，又說：“你是在海城吧？”
單涼：“……是。”
“那好，我把公司地址發(fā)給你，今天下午五點以前，你過來找我?！?br/>
果斷干脆，不容單涼回應(yīng)，那頭已掛斷電話。
這傻逼女的，欠操。
單涼攥著手機，打了個噴嚏，這人，深井冰吧。
微信進(jìn)來一條消息，青焰動漫公司地址。來自“ZZZ”。
單涼挑了個萌萌噠的表情包，丟了過去，表示已收到信息。
對方無反應(yīng)。
她快速度娘著出行路線，最便宜最快速的方式，先公交再地鐵?，F(xiàn)在下午兩點半，五點以前，肯定能趕到。
單涼照了照鏡子，開始扒拉衣柜，幸虧今早起來洗了個頭。
要死宅出門，困難的很，也容易的很。
做為一個資深死宅，單涼曾創(chuàng)過三個月不出家門一步的記錄，也破過三秒就能沖出門口的記錄，嗯，沒錯，拿快遞。
這次，金錢驅(qū)使下，她三分鐘就換衣妥當(dāng)，拎包出門。
夏日暖陽，水洗藍(lán)天。
單涼站在樓門洞口，瞇眼抬頭看了看天，像監(jiān)獄里放風(fēng)的死囚一樣，極為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
眼睛余光瞥見有人迎面過來，她趕緊垂下頭，攥了攥肩上的帆布包，急匆匆朝公交站走去。
89路公交，需要坐四站。
工作日，車上人不算多，零散幾個空座位。為了便于下車，單涼索性沒有坐，而是直接站在后車門，準(zhǔn)備隨時下車。
車開動，司機師傅腳踩油門，沖出站臺，吆喝著：“我要抓緊時間趕點交班，有到站要下的乘客提前說一聲。沒人下車我就不停了?！?br/>
單涼喉頭一緊，頭皮開始發(fā)麻。
可怕的噩夢！
坐公交怕什么來什么！
以往每逢這種情況，她都是提前三站就開始醞釀怎么喊師傅停車。
而且，五次有三次，只要在同一站沒人和她一起下車，幫她喊一嗓子，她就會下不了車。
單涼手握著扶手，呼吸再次急促緊張起來，可怕的切割機又來了。
第一，第二，第三站，都沒人下車，也沒人上車。
公交車被司機開成賽車的架勢，飛馳前行。
第四站，單涼老遠(yuǎn)勾頭，站臺沒人攔車。
她吞咽著口水，再咳嗽一聲，朝著司機說：“……師傅，請停一下，我要下車。”
尾音帶顫。
司機沒有聽到，公交車絲毫沒有減速。
單涼頭皮緊繃，加大了音調(diào)：“……師傅，停車，有人下車?！?br/>
公交車駛出站臺。
司機通過后視鏡，開始扯著嗓子吆喝：“你剛干嘛去了？都過站了你才說。公司有規(guī)定，出了站臺就不能停。下一站吧，下一站?！?br/>
司機嗓門大，揪著這個問題，叨叨了她整整一站。
單涼垂著頭紅著臉，一句話沒有說。
下一站停車，車門剛開一條縫，她逃離地獄似的慌忙跳下來，背上已出了一層冷汗。
她先是暗暗罵了司機兩句，再開始罵自己太慫。
誰也不認(rèn)識誰，喊一嗓子能怎樣！
事后并不覺得能怎么樣，可是當(dāng)時，覺得能死……
每次都是這樣，毫無例外。
她吐著氣，步履匆匆，往回走了一站路，找到地鐵口，順利搭乘地鐵。還是地鐵好，永遠(yuǎn)不會出現(xiàn)剛才那種需要喊師傅停車的情況。
青焰動漫公司很好找，出了地鐵左拐五百米，就看到一個綠意盎然的產(chǎn)業(yè)園區(qū)弓形大門。穿過大門，再走過一架木橋，順著汩汩流水，一段鵝卵石小徑盡頭，看到了青焰公司的招牌。
單涼緊張地搓了搓手，新成立的公司，派頭看著居然還不小。
新成立的公司，多半沒什么經(jīng)驗，估計現(xiàn)在正處于到處找資源屯IP的狀態(tài)。啊啊啊啊，趁著他們版權(quán)部的人眼瞎，麻利把《人皮鼓》的漫畫版權(quán)賣掉，給錢就賣。
單涼雙手托平，從胸口往下，打太極一樣，按了三次，深呼吸，再吐氣。
四點十分，走進(jìn)公司大門。
前臺小妹甜笑著，打招呼：“青焰動漫，請問您有預(yù)約嗎？”
笑容沖淡了單涼內(nèi)心深處的緊張不安。
她同樣微笑：“你好，我是《人皮鼓》漫畫作者，今天下午二點多的時候，你們公司有人和我聯(lián)系，約我過來談版權(quán)的事情。”
前臺依然笑眼問：“請問，和您聯(lián)系的是哪一位？版權(quán)部有好幾位同事?！?br/>
單涼一下發(fā)了愁，她好像，確確然然，沒有問那人姓什么。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解釋：“是個男的，聲音……很好聽。他沒有留姓名，不過，我有他電話和微信，你能幫我看一下嗎？”
前臺看了一眼她通訊錄里的電話號碼，臉色一變，再去看微信名片，眼底笑意流淌，對單涼的態(tài)度，立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
她笑到最大：“您請稍等，我這就打電話請示?！?br/>
電話撥通，她甜笑著叫了聲“宋公子”，再簡明扼要地說明單涼來意，隨后，點頭，“好?！?br/>
她放下電話，再對單涼甜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請跟我來?！?br/>
前臺領(lǐng)著她乘坐電梯直達(dá)頂層，再走到一個厚實的紅木門前，均勻地敲了三下：“宋公子?！?br/>
門內(nèi)傳來一個好聽到讓人抖一層雞皮疙瘩的男音：“進(jìn)來?！?br/>
單涼抬眼，門牌赫然標(biāo)著：總經(jīng)理辦公室。
總經(jīng)理！
單涼心口敲鼓一樣咚咚亂跳。
門推開。
她看到落地窗前的那位“宋公子”，心臟卡到嗓子眼，就沒再下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