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后幾步,緊貼著墻根坐下。
能接觸到真實的物體,我心里多少平穩(wěn)了一些。
說實話,在這間靈堂我倒真不怎么害怕??赡苁鞘熳R褚壯壯的緣故吧。我總覺得即便褚壯壯死不瞑目變成冤鬼,他也不會加害于我,最多會和生前那般調(diào)皮的嚇嚇我。
這可能就是哥們間的情誼。毋庸置疑。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估摸是下半夜了。氣溫降了下來,屋子里越來越冷。我穿著的運動衣根本就扛不住。
我蜷縮著,巴望早早天亮然后快快離開這個地方。
周遭出奇的靜。不時傳來幾聲狗吠。那聲音,懶散又相隔很遠(yuǎn)的樣子。
每隔半個小時左右,我就躡手躡腳的去把長明燈的燈芯挑正,順便重新上柱香。
吧嗒。
院子里什么家什被什么東西碰倒了。
接著,腳步聲響起了。緩緩地。
是褚壯壯的母親,她開始勻速的在院子里繞來繞去。全然不顧院子里積攢的泥水。踩上去,啪啪作響。
“走橋,慢搖,開花,結(jié)桃?!瘪覊褖训哪赣H嘴里一直嘟囔。
這是小時候的一首童謠,沒什么實際意思,小時候倒是時常掛在嘴邊。
“走橋,慢搖,開花,結(jié)桃?!?br/>
“走橋,慢搖,開花,結(jié)桃?!?br/>
褚壯壯的母親一遍遍的念著,聲音時近時遠(yuǎn)。
只要她不靠前,多念幾遍除了感覺瘆人之外還并不恐怖。盡管這樣,我還是努力把褚壯壯的母親想象成年輕時的和藹模樣。一臉溫柔,滿口的白牙,說話的時候會伴著銅鈴般清脆悅耳的笑聲。身上常年會飄著水果味洗衣粉的香味,兜里始終踹一兩塊并不多見的牛奶糖。
吧嗒。
屋子里突然有了很細(xì)小的動靜。
我警惕的看看四周:門沒開,窗戶也關(guān)得嚴(yán)實。我還多看了一眼棺材,并沒有電影里突然有僵尸蹦出來的跡象。難道是驚怕了很久,產(chǎn)生了幻聽?
吧嗒。
又是一陣細(xì)小的動靜。很輕盈,明顯是不想讓我察覺。
是人是鬼?
我連眼睛都不敢眨。
吧嗒。又是一下。
這次被我看清了。是褚壯壯的kt板!
沒錯,就是幾塊泡沫板。竟然像不倒翁那樣,和著褚壯壯的母親的口令搖搖晃晃的走近我。
七八個紙板人說話間就把我堵在墻角,保持著一米不到的距離。
我垂下頭,閉上眼睛。我實在不相信有朝一日褚壯壯冤死他鄉(xiāng)后會變得與我為敵。
“走橋,慢搖,開花,結(jié)桃?!奔埌迦藗凖R刷刷的念道。
我聽見了褚壯壯的聲音。
“褚壯壯!”我依舊閉著眼,不愿看眼前的一切?!澳阏媪钗沂〗甑慕磺榫谷徊恢狄徽?。你如果是跟我開開玩笑,咱之間也還照樣沒啥。嘻嘻哈哈,不放在心上。你若是真存心害我,我可就把話說白了——”我故意止住,想聽聽褚壯壯的意思。
“走橋,慢搖,開花,結(jié)桃?!?br/>
“好吧。你不回答,我也不能強迫你。我只是想給你提個醒,我是你從小就認(rèn)識,到現(xiàn)在都沒跟你紅過臉的丁卯。咱倆什么事兒不是商量著來的?你說說看,你托夢給我,讓我來看你,我二話不說就趕來了。沒想到遇到這一出。我以前什么地方對不起你嗎?”
“走橋,慢搖,開花,結(jié)桃?!甭曇暨€是沒有半點感情。
“行!我現(xiàn)在還閉著眼的,你要是覺得你在我面前這樣做是對的話,你就盡管繼續(xù),隨你怎么出處置。如果你是情非得已,就算把我的性命搭進兄弟你的手里,我也不去怪你。但是,如果你是故意這樣,請你仔細(xì)考慮一下。要是做得不對,我希望在睜開眼后,你回你的地界,咱倆互不干擾,以后還是兄弟?!?br/>
“走橋,慢搖——”
褚壯壯的聲音沒有停下來,但我還是睜開眼。
褚壯壯卻不見了,那幾塊kt板都瞬間回到了原位,全都背向我。
“褚壯壯,謝謝。我知道,你轉(zhuǎn)過身,是覺得對不起我。沒事的,你別放在心上。”我說。
“走橋,慢搖,開花,結(jié)桃?!瘪覊褖训哪赣H還是在院子里不住聲。
我站起,湊到窗前,透過窗戶的縫隙朝外看。
月亮還是被厚厚的黑云遮住,幾顆星星閃著慘淡的光。
順著聲音看去,院子里竟然沒有褚壯壯母親的身影。念童謠的,竟然是個*歲的女孩,可聲音卻是褚壯壯母親的。
女孩手里拿著一段白蠟燭,微弱的光映著她蒼白的臉。蠟燭融化的燭淚全都凝在她生滿凍瘡的右手上。她邊走邊說:“走橋,慢搖,開花,結(jié)桃?!?br/>
在她準(zhǔn)備轉(zhuǎn)身的時候,我躲了起來。怕被撞見后再生麻煩。
正所謂怕什么來什么,就在我大氣不敢出的時候,童謠的聲音竟由遠(yuǎn)至近,那聲音,仿佛就在我耳邊。
吱呀一聲。房門輕輕被推開了。閃進一個身影。看身段,像是妙齡少女。還抱著一個真人大小的紙人。
可聽到“走橋,慢搖,開花,結(jié)桃”時,我才知道這還是褚壯壯的母親。而院子里的女孩也消失不見了。我斷定這個女子就是那個女孩變的。果真,沒多久,女子又變成了人過中年的形象。
褚壯壯的母親這次并沒有直接奔向我,她走到其中一口棺材前,揭開棺材板,把紙人小心翼翼的放進去。又很是關(guān)心的樣子說了些囑咐的話,才合上。想必那個紙人就是褚壯壯的父親。
褚壯壯的母親又打開另一口棺材。
她先從里邊拿出一副很大的照片,用袖口擦了擦。擺在供桌上,然后鉆進了棺材里。褚壯壯的母親用雙手托著棺材板一點一點的把自己關(guān)在了里邊。
又沒了動靜。
好一會兒,我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動了動早已發(fā)麻的左腿。
那幅當(dāng)做遺像的照片是我的。照片做了黑白處理,放成了12寸。銅色的邊框上雕了不少的紋路。下端綁著一朵白色的花。
照片是去年生日聚會時拍的,沒記錯的話,是和褚壯壯的合影。只摳了我的頭像。照片上我瞇著眼咧著嘴笑。
漫長的夜,無盡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