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華山莊56
“我不會阻止你……”蘇長青弓著背,塌下肩膀，整個人陷進無邊的黑夜當(dāng)中，他喃喃著,“我若想妨礙你，早在進留仙陣之前便會攔著你。柳姑娘,無論你信與不信,我從沒有想過要與你為敵”
“我信?！?br/>
偏偏她壞就壞在這一點，要么便是斬斷情絲,兩廂斷個干凈，從此再不往來；要么便是情投意合,干柴烈火,一發(fā)不可收拾?？上囊环N都不是，又哪一種都不給?？傄谒倚膯蕷?、將要放棄之時給出一句希望,將他的心捏在手里高高吊起,卻再不肯多給一分確定。
他被提在高高山崖上,悠來蕩去，找不著底,落不了地。
卻也偏偏不肯放手。
他甚至開始恨她,小小年紀(jì),怎能如此老練,輕易而舉拿捏他一顆心。
“柳姑娘,容我再多說一句?！彼眍^干澀,一再將自己放低。
“今晚都容你說多少句了，還怕這一句不成？”她淺淺一笑,這一刻鋒芒盡收，復(fù)又變回柔柔軟軟、馥郁馨香的小姑娘。
蘇長青舔了舔下唇，發(fā)覺入秋苦燥,他的嘴唇不知何時干裂起皮。他看著柳黛，她淡漠的眼睛里倒映著他迥然無措的影，他認為自己過于怯懦，根本不配與她說話。
“李晉坤老謀深算，柳姑娘切勿貿(mào)然行動?！?br/>
柳黛將長刀豎在地面，下頜撐在刀柄上，懶洋洋擺出個俏皮模樣，“長青呀，你說……李晉坤與鄭云濤比起來，哪個更狡猾？”
答案是鄭云濤，但蘇長青選擇沉默。
柳黛亦從未想過要等他回答，她自顧自說下去，“你心里明白，鄭云濤比李晉坤謀算更深，可倘若不是有十三長老在場，我能在縱火當(dāng)夜便砍了鄭云濤的腦袋你信不信？”
這話有假。
她當(dāng)時舊疾在身，動手不便，與鄭云濤交手勝算并不大。
“柳姑娘”
“李晉坤在鄭云濤手底下能不能撐過一百招？我看難。所以你覺得……”她自信滿滿，成竹在胸，根本不把李晉坤或是說整個普華山莊放在眼里，“誰能攔得住我？即便你連夜出去搬救兵，也趕不上我殺人的速度?！?br/>
她抬起手來再向下斬，表演一個手起刀落的手勢。
“我勸不住你?！碧K長青黯然失笑，愁緒抽出千千萬，匯聚成一條便是他自己無能，“我既勸不住你，也攔不住你。”
他原是何等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俠客，今夜在月光背面，竟能如此頹喪，一無是處。恁是柳黛鐵石心腸，也動起了凡塵雜念，滿心憐惜，何況他削瘦俊秀的側(cè)臉仿佛就長在她心心念念的美夢里，更是讓人不心軟也難。
男色可餐。
她先前對他的氣惱也減去三分，能夠真心實意勸解他，“總而言之，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這就最好?！?br/>
“你若覺得好，那便是好。”
“我覺得如此萬般好?！?br/>
蘇長青無從選擇，只得拱一拱手，垂下眼，與她告別，“明日一早，我便去向李莊主辭行?！?br/>
柳黛滿意地點頭，“如此甚好?！?br/>
蘇長青慘淡一笑，“柳姑娘，江湖路遠，萬望珍重?！?br/>
柳黛也學(xué)他拱手行禮，裝模作樣說道：“多謝長青，咱們后會有期。”
他決絕而去，她孤身坐在床前，也算松一口氣，心里卻仿佛卻上一角，空落落找不著邊際。
這種空虛無著落的感覺仿佛陰影一般伴隨著黑夜漫延，漸漸爬上她裙角，爬滿這間屋，占據(jù)著她的頭腦，無法逃離。
而蘇長青說到做到，第二天柳黛用過早飯在山莊里閑逛之時，已然看不見他身影。
只留下李茂新為盡地主之誼，小尾巴似的跟在柳黛身邊。
她走到山莊中心一處開闊地勢，正中央設(shè)一處臺基，臺基四面旗桿環(huán)繞，更有前后兩座四柱牌坊，正面寫著“氣蓋八方”，另一面寫“威震天下”。柳黛看完不禁笑道：“好大的氣魄，知道的曉得這是你家演武場，不知道的還當(dāng)是金鑾殿呢！”
李茂新連忙解釋，“這話可不能胡說，這……這都是有典故的……”
“什么典故？說來聽聽?！?br/>
“大約……大約百年前…………”李茂新?lián)弦粨虾竽X勺，滿面愁苦，編不下去。
忽見不遠處一隊人依次推著木車經(jīng)過，車上擺滿了各種兵器，柳黛不理會李茂新的胡說八道，抬腳便跟了上去，正巧有人累得推不動，停在路邊休息，她瞧見別的車都是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這一輛車上卻只放一架巨形，此弓由基底與本身組成，約一人高，半人寬，用料扎實，重量驚人，調(diào)度起來極不方便。
“這是要做什么？”柳黛問。
還未等李茂新開口，身后便傳來一段又細又柔的女聲，說什么都仿佛在講經(jīng)，耐著性子與你娓娓道來，“此物名為連星弩，一發(fā)六射，威力無比，也曾在遼東立下威名，只不過現(xiàn)如今……他們不愿用這東西，因這原是我丈夫常用的物件，便叫我領(lǐng)了回來，這不，外頭濕氣重，叫搬進庫房里好生保養(yǎng)。”
“你想他嗎？”柳黛忽然問。
“誰？”李明珠婉柔一笑，“是亡夫嗎？”
柳黛應(yīng)“是”，身旁的李茂新覺得不妥，著急要出聲打斷，被李明珠眼神制止，她依然心平氣和，并未因柳黛的突然提起而似昨日一般傷感落淚，她坦然迎上柳黛探究的目光，“想，亦無用。思念無用，都是因生者的軟弱罷了。”m.ζíＮgＹúΤxＴ.иεΤ
柳黛道：“軟弱之人才會思念亡者？”
李明珠篤定地回答道：“強者只會往前走，頭也不回地往前，只有弱者才會不停向后看。”
柳黛似昨日與蘇長青一般抱拳，“不錯，受教了?！?br/>
李明珠屈膝道：“豈敢豈敢，不過是仗著過來人的身份，胡言幾句罷了，柳姑娘尚且年輕，不要將這些子喪氣話放在心上。日頭尚早，便叫阿茂陪你在莊上多逛逛，權(quán)當(dāng)出門游樂了。”
李茂新一拍胸脯，“這都包在我身上?！鞭D(zhuǎn)過頭笑嘻嘻對著柳黛，“保管讓您吃好喝好玩兒好，樣樣都好。”
“用不著，你少說兩句我便什么都好了?！?br/>
李茂新立刻抿住兩片嘴唇，憋著嗓子說：“遵命，我一定少說、多做，包您滿意?！?br/>
柳黛輕笑一聲，錯開李明珠，繼續(xù)往山莊深處去。
整個普華山莊除卻高墻壕溝，其余陳設(shè)皆是乏善可陳，柳黛逛到下午，著實無趣，便躲到梧桐遍布的院落里休憩養(yǎng)神，黃昏時抽出她的長刀“不忘”，將刀身擦得雪亮通透，鋒芒全展。
清風(fēng)拂面，落日雄渾，一眨眼卻被黑夜吞噬。
刀映出她的眼，一雙凌厲的，如鷹如虎的眼。
是時候了，殺人取命，見血封喉。
夜是墨黑的夜，刀是純白的刀。
疾風(fēng)追月，云墜江心。
柳黛一身白衣，孤獨地走在一條茫茫沒有盡頭的路上，路的遠方一片漆黑，路的近處滿是荊棘，然而她身后即是懸崖峭壁，半步也不可退。
她經(jīng)過演武場，白日里旌旗獵獵，入夜后空寂沉斂，呼吸聲墜在基臺上，仿佛都要傳來層層疊疊的回音。
李晉坤的院落建在高處，兩個弟子守住大門，門內(nèi)燈火似黃昏，照出一片父慈子孝的和美。
一方臉肩寬的男子伸手攔住柳黛，“莊主吩咐過要靜養(yǎng)，今夜不便待客，還請姑娘見諒?！?br/>
柳黛淺淺一笑，偏過頭裝出個嬌俏模樣問道：“我若不肯見諒呢？”
那人顯然未見過如此刁蠻不講理的客人，一時呆在原處，愣愣不知開口，好不容易想到一段說辭，卻忽感胸前劇痛，柳黛抬腳就將他踹倒在門上，嘩啦啦一聲巨響，把院門摔出好大個窟窿。
他摔落在庭院當(dāng)中，一口鮮血嘔在胸前，登時兩眼一閉，不知生死。
另一人喊一聲，“你好大的膽子。”當(dāng)即抽出腰間佩刀往柳黛面門砍來。
她自背后拔出長刀，出鞘的瞬間，刀在肩頭，手在身前，她肩膀一斜，還未完全展露的刀身便格擋住來人迎面一擊。
“噌”
轟鳴聲聽得人耳根發(fā)癢。
那人被這一刀震得連退數(shù)步，最終被門框抵住后腰，再無路可退。
他抖擻精神還要來戰(zhàn)，柳黛的刀卻不給機會，一刀如風(fēng)馳來，輕輕松松將他左肩卸落，鮮血噴濺而出，染得院墻一派紅梅艷麗。
柳黛借他右肩輕輕一蹬，越過院墻落在那一位被踹得半死的男子身旁。
雙腳落地，登時迎來一批金甲兵，自兩道側(cè)門魚貫而入，手持軍刀，站成前后三列，戒備應(yīng)敵。
柳黛輕笑一聲，刀在手腕下翻個花，背于身后，“原來早有準(zhǔn)備呀，只不過這點子?xùn)|西，還不夠我一炷香時間玩的呢?！?br/>
說完，旋身起勢。
她的刀快得只剩半片影，未等金甲兵反映，刀刃已在頸中一劃，熱血噴涌，染紅她裙角，似大麗花團團簇簇地開。
人群急亂，刀與刀鏗鏘亂響。白色的影在金色的鎧甲之間起落穿梭，似蝴蝶穿過亂花叢，游刃有余，片葉不沾。
說好一炷香時間，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黃金甲散落一地，血亦鋪滿園庭，令紅的越發(fā)艷麗，金的越發(fā)刺眼，盛況似金秋賞菊，花團錦簇，香艷迷離。
她就站在金紅交接的深處，游龍一般的刀身徐徐向下滴血，她收刀在前，彎曲手肘，刀身自手臂雪白的綢緞上擦過，留一片光，閃過她的眉眼之間。
書房的門被拉開，被燭火照得通明通亮的房間內(nèi)走出兩名威武壯漢，一左一右把在門框兩側(cè)，其后跟著的是打扮成修道高人的李晉坤，他捋一把胡須，依舊不疾不徐模樣，裝腔作勢地稱贊道：“柳姑娘小小年紀(jì)便能以一敵百，真乃后生可畏，敢問師從何門？學(xué)從何派？”
柳黛站在死人堆上，比李晉坤高半身，能垂著眼皮看他，“我從何處來你不是早知道了么？死到臨頭裝模作樣給誰看？閻王爺鎮(zhèn)日里戲看得多了，恐怕不待見你這做派，到時候判你去十八層地獄受苦可就慘了。”
李晉坤哈哈一笑，眼露寒光，“勞姑娘費心了，李某命大得很，閻王殿上繞過百八十圈，無奈不到時辰，那閻王爺絕不肯收?！?br/>
“你放心，有我在，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話到此處，她一身恨意洶涌，驟然間拔地而起，俯沖下落，揮刀向李晉坤當(dāng)頭猛劈下去。左右兩位“門神”紛紛來擋，一個橫道在肩，刀刃對住她腰腹，瞬息之間就要將她開膛破肚。另一個翻個筋斗騰空，一柄八卦金刀追著她后腰刺過來。
不過一呼一吸之間，柳黛已然變換姿勢，腳尖踏在橫過來的刀身上，扭轉(zhuǎn)身體，斜插向后，一刀刺中身后之人右脅，未等對方的八卦金刀落地，她已順勢飛起，再度落到黃金甲簇擁而成的尸山之上。
她皺著眉頭，面露不耐，“真是煩人，死到臨頭還要耗時間。”
話音落地，人已經(jīng)竄到李晉坤近前。只聽嗆啷一聲，護在李晉坤身前的長刀被斬成兩段，那護衛(wèi)卻絲毫不退，手持斷刃與柳黛纏斗起來。
刀光閃動，這人倒有幾分真功夫，數(shù)十招過去，柳黛退回黃金尸堆之上，那人心中自喜，招式越發(fā)剛猛，斷刃也舞得虎虎生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