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閑話一晌,便有宮人來請如懿往養(yǎng)心殿,說是皇帝自如意館中取出了畫師禹之鼎的名作《月波吹笛圖》與她同賞。眾人知道皇帝素來愛與如懿品鑒書畫,偶爾興起,還會親自畫了圖樣讓內(nèi)務(wù)府燒制瓷器,便也識趣,一時(shí)都散了。嬿婉帶著春嬋和瀾翠回去,想著要給永壽宮里添置些春日里所用的顏色瓷器,便繞過御花園往東五所的古董房去。
正巧前頭綠筠攜了侍女漫步過來,看她愁眉輕鎖,似有不悅之態(tài)。嬿婉忙輕輕巧巧請了個安道:“純貴妃娘娘萬福金安。娘娘怎的愁容滿面?”
綠筠囑了她起來,苦笑道:“皇上剛傳了永璋去養(yǎng)心殿查問功課,令嬪也知道本宮這個兒子……”
嬿婉笑道:“娘娘的阿哥自然是好的。便是學(xué)識上弱些,人是最溫和敦厚的性子,皇上自然是知道的。德行乃立身之本,皇上也是看著三阿哥品行不差,才對他學(xué)業(yè)這般上心。”
一席話說得綠筠眉開眼笑,連連道:“難怪皇上疼愛令嬪,果然見微知著,是個知冷知熱的人?!?br/>
嬿婉忙謝了,又道:“聽聞前些日子嘉貴人對娘娘不敬,幸好娘娘也是個寬厚人兒,如今她落魄,娘娘也不曾對她如何?!?br/>
可心道:“可不是?嘉貴人擔(dān)心九阿哥身體,總是在阿哥所外徘徊,想要見九阿哥。但宮規(guī)所限,哪里能夠呢?而且九阿哥日夜啼哭不安,我們小主可憐孩子,還叫人送了玉瓶去安枕。這般寬宏大量,也唯有小主了。”
綠筠嘆息道:“永璋年幼時(shí)也不得養(yǎng)在我身邊,母子分離之苦,我是知道的。何況九阿哥病著,我何必再去與嘉貴人計(jì)較?!?br/>
二人這般說著,便也散了。
嬿婉笑道:“這般懦弱性子,難怪身為貴妃還是一事無成,這輩子也便這樣了?!?br/>
正進(jìn)了古董房,掌事太監(jiān)呵斥著宮人們道:“手腳仔細(xì)點(diǎn)兒。前兒個不知哪兒來的老鼠撞跌了一個琺瑯瓶兒,叫管事的吃了二十鞭子,再毛手毛腳的,仔細(xì)你們的皮!”他正數(shù)落著,回頭見是嬿婉來了,忙堆起笑奉承著。
瀾翠也不理會,只管道:“如今都四月里了,我們小主想換些顏色鮮亮些的瓶兒罐兒擺在閣里,也好讓皇上來了看著新鮮舒坦??捎惺裁春脰|西么?”
嬿婉眼尖,見著博古架上放著一尊白玉花瓶,看著細(xì)膩如脂,光華瑩然,便伸出纖纖玉指一晃,笑道:“那個卻還不錯?!?br/>
掌事太監(jiān)見嬿婉喜歡那個,立刻賠了十足十的笑容道:“哎喲,令嬪娘娘眼力真好。這個玉瓶是嘉貴人生了九阿哥的時(shí)候李朝使者送來的。這回純貴妃聽說九阿哥傷風(fēng)受寒,日夜啼哭,所以讓奴才們把這個玉瓶兒送去阿哥所給九阿哥鎮(zhèn)著的,也是取玉器寧神之效了?!?br/>
瀾翠輕哼一聲:“你們也太不識輕重了。九阿哥不過是個貴人生的,咱們小主可是嬪位,看上李朝進(jìn)獻(xiàn)來的東西,是抬舉了他們?!?br/>
嬿婉橫了一眼,瀾翠忙嚇得不敢作聲。嬿婉溫然含笑:“小丫頭嘴上沒個輕重,叫公公笑話永壽宮沒規(guī)矩了?!?br/>
那掌事太監(jiān)連聲道了“不敢”,嬿婉笑吟吟道:“九阿哥乃是皇嗣,皇嗣不安,便是皇上圣心不安。有什么好東西,還是趕緊送去阿哥所吧,別耽擱了?!闭f罷,她隨意揀選了幾樣瓷器,便也走了。
出了古董房,瀾翠猶自不滿:“純貴妃也太會抓乖賣好了,用李朝進(jìn)獻(xiàn)的東西去給九阿哥安神,沒費(fèi)她什么東西,只動動嘴皮子,就給皇上落了個賢惠的印象?!?br/>
嬿婉倏然收住腳,伸出手指在她嘴上一戳,沉下臉道:“嘴皮子碰兩下就是給本宮出氣了么?只長了嘴沒長了腦子的,不配留在本宮身邊伺候?!?br/>
瀾翠嚇得噤若寒蟬,忙跪下道:“小主,奴婢再不敢多嘴了?!?br/>
嬿婉輕噓一口氣:“真想給本宮出氣,讓本宮痛快的話,就去替本宮做一件事?!?br/>
瀾翠忙道:“但憑小主吩咐就是。”
嬿婉舉眸良久,望著幽藍(lán)遼遠(yuǎn)的天際,輕聲道:“方才他們說什么東西撞著琺瑯瓶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