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zé)岵栾嫳M，雨，也停了。
茶六文，花生米兩文，北上蕓給了小二十文錢，起身走在前頭。
四人出了酒樓，往鏢局走。
長街十里，清風(fēng)徐來。
衣衫盡濕，緊貼于身，勾勒出了少女玲瓏有致的身段。
后頭的兩位少年一瞥之下，血脈噴張，面上泛紅至耳根，久久不褪，兩人不約而同的朝對方看了一眼，都紅著臉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只有九歲的小胖子還不懂得欣賞，一雙眼睛直勾勾看著前方走著的一個漢子，而那漢子的肩上扛著一扎糖葫蘆……
不多時，四人便走回了鏢局。
此時，一輛馬車停在正門外，鏢局的石獅子前，兩個穿著似是家仆的男子佇立著，目光平淡，顯然鏢局可能是又來生意了。
楊南關(guān)可以看到，這兩位男子的體內(nèi)都有著一道氣，一道稍遜于今日同行歸來的那個虬髯老者的氣。
而兩位男子感受到楊南關(guān)的目光時，皆在一瞬間有了一下莫名的心顫，像是錯覺一般，那心顫的感覺瞬息之后便沒有了。
目送著四人走進鏢局，兩個男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盡是不明所以之色。
剛進鏢局，一股怡人的清香撲鼻而來，暴雨非但未將滿樹的桂花打落下幾朵，反而將其上沾染的灰土盡數(shù)洗去，幽香綿綿。
而在桂花的裊裊清香中又有著一股飯菜的香味，吸了吸鼻子，北上蕓說道：“先去換衣服?！?br/>
言罷，北上蕓便移步去向了西跨院，顧大洪牽著小洪跟在其后，楊南關(guān)則望了一眼前院樓內(nèi)坐與一位老翁相談著的北上桀，隨后也走進了西跨院。
“咯吱”
拿起靠在門上的那卷席子，推開閣房的門，從內(nèi)將其關(guān)上，插上門閂。
楊南關(guān)走到床邊，將三身也有些濕了的衣物連同席子放在床上。
換下身上濕透的白衣，楊南關(guān)揀了一身只有幾分濕意的黑衣穿上，再將換下的衣物放到床邊的木盆中，另兩身衣物掛到床前的木架子上，最后將席子鋪上，出門。
將木盆抱到青磚水井旁，楊南關(guān)打上一桶水，開始搓衣。
從十歲起，洗衣這件事就被老頭子摞下了，當(dāng)然，還有做飯，劈柴……，可以說除了見織，很多東西楊南關(guān)幾乎都會。
過不久，顧大洪也抱著一個木盆從自己閣房中走出，盆中有兩身衣物，顧大洪沖楊南關(guān)點了點頭，也蹲下來搓衣，又過了一會兒，換上了一身青衣的北上蕓款款下樓，同樣抱著一個木盆。
走到青磚水井旁放下木盆，北上蕓卻沒有蹲下來洗衣，而是說到:“吃飯了。”
聞言，兩個少年在水桶中洗了把手，站起身來，耳尖的小胖子也急急忙忙從閣房中跑出，一馬當(dāng)先，直沖出西跨院，甩下一句話。
“小洪先去了?！?br/>
“記得洗手?！?br/>
北上蕓笑著喊道，也不知道這個向來邋遢的小胖子有沒有聽見，或者聽見了會不會去做。
“我們也走吧?！北鄙鲜|領(lǐng)著兩個少年走出西跨院。
灶房在東跨院，與西跨院間只隔著一個中堂，若是從中堂穿過，能省很長一段路。
不過，中堂可不能隨意進，迄今為止，連北上蕓也只進過三次。
走至前院時，見父親還在與那老翁談著什么，且面色有幾分凝重，北上蕓也就沒叫他，徑直帶著兩個少年走向了東跨院。
還未走近東跨院時，一陣嘈雜的響聲便已入耳，走近時更甚，入眼只見五張大木桌擺在青石地磚上，三四十位鏢師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與楊南關(guān)一同回來的十來位鏢師也在其內(nèi)，另外的都是一些生面孔。
北上蕓望了一下，在靠里的一張木桌上看見了一個正抱著一個豬肘子啃的不亦樂乎的小胖子，笑了笑，道:“你們先去吃?！闭f完轉(zhuǎn)身去了灶房幫忙。
在一眾鏢師略帶好奇的目光中走向顧小洪的身旁落座，顧大洪嫻熟的拿過兩口大海碗，又拿過一個大酒壇，給楊南關(guān)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拿起喝了一口后放下碗，顧大洪扭頭見楊南關(guān)只端著酒嗅了嗅，不由問道：“不喝酒的嗎？”
在東域，十歲以上的人幾乎都能喝兩口酒，不論男女，顧大洪理所當(dāng)然的認為楊南關(guān)是東域人。
“未曾碰過，”這般說著，楊南關(guān)了呷一小口，只感口中辛辣又有些嗆鼻，差點吐了出來。
勉強咽下去后，喉中也是火辣辣的感覺。
“這就是酒的滋味嗎？”楊南關(guān)在心中暗道。
老頭子很少喝酒，在楊南關(guān)的記憶里，老頭子似乎只喝過兩次酒，每次喝完后都是酩酊大醉一場，好半天不省人事，又哭又叫的，瘋瘋癲癲的念叨著些奇怪的東西……
又抿了一口，下咽后喉中火燒的感覺更甚，楊南關(guān)接過顧大洪遞來的筷子，學(xué)著其他鏢師的樣子，夾菜配酒。
可哪知，酒辣菜更辣！
楊南關(guān)特地將筷子伸向一盤看著不是很辣的菜，起初吃進嘴里味道還不錯，咸淡適中，稱得上是美味。
但，嚼著嚼著，一股子兇猛的辣勁就慢慢出來了。
楊南關(guān)這口剛咽下去，頓時被辣的夠嗆，臉紅脖子粗的，立馬捂著嘴咳嗽了起來。
而這一幕恰巧被端著一盤炒肉片的北上蕓瞧見了，少女不由掩嘴輕笑。
桌上已差不多坐滿了，只剩楊南關(guān)旁邊還留了個位置，將盤子放到桌上，略微猶豫了一下，北上蕓在楊南關(guān)身旁落座。
拿過碗倒了滿滿一碗酒，北上蕓端起抿了一口，面色毫無變化。
其實鏢局并非每日都如此吃飯，否則就是再厚實的家底也經(jīng)不住。
今日之宴是為了慶祝走鏢平安歸來的慶功之宴，故而有酒，平日里任何鏢師都不得隨意飲酒，以免誤事，違者要扣十兩銀子。
一次走鏢，短則八九日，長則十天半月，這些早就憋壞了的鏢師們自然是卯足了勁喝酒，無論男女，都打算一次喝個痛快。
剛啃完一個肘子的顧小胖砸吧了下嘴，抽了抽鼻子，眼珠子一轉(zhuǎn)，突然也想去嘗嘗酒是什么滋味。
悄悄伸出手捏住哥哥的酒碗時，一筷子就已不輕不重的敲在頭上，小胖子會意，默默收回手，而這時，一口酒碗?yún)s出現(xiàn)在了眼前。
“只能喝一小口，醉了我可不管你?！鳖櫞蠛榈恼f道，筷子夾起一片布滿辣椒絲的肉片，面不改色地塞進嘴里。
小胖子欣喜的接了過來，迫不及待的大喝了一口，就往喉嚨咽。剛?cè)胱欤澬牡男∨肿泳秃蠡诹耍?br/>
“咳，咳，咳，咳……”
小胖子猛然扭頭，將滿嘴的烈酒盡數(shù)吐出，狂咳不止。
同一桌看見了這一幕的鏢師們哄然大笑，氣氛愈發(fā)熱鬧起來。
酒過三巡，北上蕓只是俏臉微紅，楊南關(guān)卻早已面紅耳赤，目光迷離。
仰頭干掉碗中最后一口酒，楊南關(guān)只感覺眼前越來越糊，身體輕飄飄的像要升仙一般，頭一歪，趴在桌上醉倒了。
北上蕓望了一眼這過于不勝酒力的黑衣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櫻唇輕啟：“大洪，把他扶一下回去，等會兒我倆比比誰先倒?！?br/>
“嗯?！?br/>
同樣面上只是微有醉意的顧大洪輕輕應(yīng)了一聲，起身扶起爛醉如泥的楊南關(guān)，又將逞強干了小半碗酒而同樣醉倒的弟弟抱起。
懷中一個，扶著一個，顧大洪四平八穩(wěn)地走出東跨院，隨后不久將兩人安頓好，黑瘦少年重新落座，與佳人碰了一碗，兩人一飲而盡……
半個時辰一晃而過，酒宴散，鏢師們已然離席，不知道去了哪里。
北上云面色緋紅，搖搖晃晃的起身，輕輕拉起不慎敗北的顧大洪，踉蹌的朝西跨院走去。
迷迷糊糊間，顧大洪嗅著佳人身上淡淡的幽香，帶著滿足的笑容沉沉醉去。
床上
楊南關(guān)翻了個身，眼簾微動，醒了過來。
有些吃力的睜開眼，因酒意未散，少年的眼中仍有些醉意，顯得有點呆。
醒來后，楊南關(guān)愣愣地坐在床上，只感頭痛欲裂，胃中翻騰，渾身有些乏力燥熱，異常難受。
“嘶……這就是醉酒嗎？”楊南關(guān)拍了拍長出了一點點頭發(fā)的腦袋，喃喃自語。
忽而，楊南關(guān)想起來老頭子曾說過用內(nèi)力可以醒酒，又想到了已經(jīng)十來日不曾練過功了。
當(dāng)即，楊南關(guān)重新合上雙眸，盤膝坐好，運起了老頭子所授的心經(jīng)。
五年來，老頭子其實只教了楊南關(guān)一部功法與一部輕功還有一些比較基礎(chǔ)的武功招式。
功法名開陽三式，輕功名游龍九步，老頭子一直說，技不在多，在精，而這心經(jīng)名為開陽經(jīng)，是開陽三式的一部分。
除著開陽經(jīng)外，開陽三式中便只剩下三式殺招，三式連貫的殺招，一式鑄陽，一式蘊陽，一式開陽！
這三式是殺招同樣也是功法，修純陽氣，一鑄，一蘊，一開。
開陽經(jīng)運轉(zhuǎn)，丹田中蟄伏著的磅礴內(nèi)力須臾間便順著心經(jīng)的周天游走，楊南關(guān)只感全身暖洋洋的，溫和暖融中又有清涼之感，很是舒暢。
一遍周天運轉(zhuǎn)下來，楊南關(guān)感覺全身的乏力感散去了不少，人也清醒了幾分。
而且，那浩瀚如汪洋的內(nèi)力中似有一滴水成了自身之物，能隨意念被掌控，任憑調(diào)動。
楊南關(guān)體內(nèi)，雄渾的內(nèi)力在各條經(jīng)脈中奔騰而過，小脈分，大脈聚。
內(nèi)力紫意淡淡，有如紫龍過脈，嘯鳴縱橫。此時若有道行頗高的道門真人在此，定能一眼便可望出，老頭子為楊難關(guān)凝成的脈相，如龍！
被衣物擋著的胸膛之上，青光微閃，楊南關(guān)忽然感到胸口有些瘙癢之感，正要伸手去撓時，青光滅，癢癢的感覺霎那間便消失了。
楊南關(guān)并未過多在意，幾息之后便將心神徹底投入到開陽經(jīng)的運轉(zhuǎn)修行中，以心經(jīng)牽引著內(nèi)力，游走周天。
沾染上淡淡紫意的如海內(nèi)力隨著一個又一個大周天的運轉(zhuǎn)，一滴又一滴內(nèi)力化為了楊南關(guān)的內(nèi)力，烙上了他的烙印，而這些內(nèi)力中又慢慢浮現(xiàn)出來絲絲金芒，緩緩化為了淡淡的紫金之色。
吐納漸漸悠長，楊南關(guān)物我兩忘，漸入佳境……
閣樓頂上，一個白發(fā)老翁摳著腳，一臉憂愁。
空空的酒葫蘆放在身旁，老翁將身上摸了個遍，還是沒能摸到哪怕一個銅子兒，不由嘆息：“哎，日子苦啊……”
將顧大洪扶回房，顧小胖已躺在床上酣睡，北上蕓捏了捏小胖子白里透紅的臉蛋，輕輕退了出去，合上門。
本應(yīng)已醉倒了的顧大洪聽到關(guān)門聲后睜開了雙眼，眼中仍有清明之色，分明只是微醺。
輕嗅了下衣衫上留有的余香，顧大洪的神色流露出幾分頹然。
顧大洪可以感覺到，北上蕓對那個名為楊難關(guān)的少年有些不一般，而對他似乎只有朋友之間的感情。
踉蹌的走了幾步，未下臺階。北上蕓忽然伸出來想去看看楊南關(guān)醒沒醒的想法，如此想著，腳步便往楊南關(guān)的閣房走去。
輕輕推開門走進后又將其合上，插上門閂，不知為何，北上蕓突然有種做賊的感覺。
悄步走到床邊，睜著醉意朦朧的美目，北上蕓突然輕輕笑了起來，纖纖玉手摸上了楊南關(guān)的腦袋，就像是在把玩一件上好的玉器，她，耍酒瘋了！
對于這一切，身心沉浸在修煉中的楊南關(guān)絲毫不知，只見北上蕓又摸了幾下，一股子酒勁突然上來了，神智已然不清醒的少女覺著有些乏了，打了個哈欠，連鞋也不脫就上了床，枕在楊南關(guān)的腿上睡了過去。
前院
北上桀親自將在隴中郡都排得上前三的富賈趙老爺子送上馬車，目送著其離去。
站在午后的陽光中，北上桀的神色凄愁，手上緊緊攥著一張羊皮紙，嘴唇不知何時被咬出了血，人卻猶還未知。
趙老爺子帶來一個消息，一個對于南國遺民來說無異于亡朝之痛的消息，南國最后一位皇子在揚州銅門關(guān)病逝！
至此，南國所有皇室無一存世，換言之，南國，徹底亡了！
趙老爺子也是南國之人，只不過很早很早之前就隨父輩舉族遷到了這中原的東域，對南國并未有過多的感情。
北上桀卻是自幼便生活在南國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家族，直到十八歲亡家又亡國時遇到了一個姓杜，一個姓朱的鏢師，隨后到了這北曲縣扎根安家。
爾來已有二十六年，但仍舊故土難忘。
北上桀呆呆地站在鏢局門口，目光呆滯，如遭雷噬。
一位美婦端著一碗飯菜站在其身后，碗中葷素齊全，不見半點辣椒的影子。
已經(jīng)二十多年了，他還是吃不了辣，她也就從不給他放辣。
“桀，先吃飯吧?！眿D人的嗓音軟糯糯的，全然不似一位東域女子。
“嗯。”
聽到聲響，北上桀輕輕應(yīng)了一聲，將手中的羊皮紙塞進懷中，深吸一口氣后笑著轉(zhuǎn)身走向夫人，接過碗筷。
走回前院，坐著扒了兩口飯，北上桀忽然抬頭望了一眼賢惠的夫人，又望了一眼這已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鏢局，心中自問。
“舍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