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略抬了抬手,溫言道:“.”
江菱稍稍退后兩步,給康熙讓出了一條路來??滴跷读艘幌?,又含笑著上前兩步,亦壓低了聲音問道:“太后可在這里歇息?”顯然是明知故問了。
江菱退無可退,背心抵在長廊的墻上,閉了閉眼睛,低聲道:“回皇上……是?!?br/>
——你要是不知道太后在這里歇息,為什么要壓低聲音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菱心里多了個小人兒在瘋狂地吐槽,但表面上卻連一絲細(xì)微的變化都沒有。她驀然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是康熙皇帝的嬪妃,如果康熙皇帝想要做些什么,好像,沒有辦法拒絕。
因為她是今年唯一一個留下來的秀女,唯一一個。
唯一一個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沒有別人,只有你了。
江菱心里的小人兒開始瘋狂地跳腳,繼而淚流滿面地發(fā)現(xiàn),皇帝清場的陣仗比太后還要大,周圍方圓三百米之內(nèi),已經(jīng)見不到人影了。她只能暗暗祈禱林黛玉已經(jīng)回到廂房,莫要被侍衛(wèi)們當(dāng)成了清場的對象。雖然現(xiàn)在,她最應(yīng)該擔(dān)心的,好像是她自己。
康熙低咳一聲,眼里多了些淡淡的笑意。不是沒看出她的驚慌,但這份兒驚慌,反倒讓她有了些許生氣,不再像從前那樣沉默寡言,或是對自己避之唯恐不及了。正待再說些什么,忽然廂房里傳出了一個沉緩的聲音:“云菱。”似乎是太后醒了。
于是康熙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江菱離去,還如蒙大赦般道了聲“皇上恕罪”,倒有了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他搖頭笑了片刻,又吱呀一聲推開房門,稍稍欠了欠身,道:“給母后請安。”
廂房里一片靜謐,唯有案面上點著一盞青蒙蒙的佛燈,還有一摞墨跡未干的佛經(jīng),外帶一個幾近干涸的硯臺??滴醯哪抗鈴陌该嫔下涞酱查缴希匆娊夥鲋?,從床榻上起身,又等太后定睛看了看他,才緩緩說道:“噢,原來是玄燁。”
康熙的生母已然逝世,太后作為名義上的皇母,與康熙之間一直維持著平和。但至于到底如何,只有他們兩個人自己才知道了。見到康熙進(jìn)來,太后便比往常多了些笑容,道:“到這里來坐罷?!?
江菱依言照辦,然后退到房間的另一側(cè),垂首沉默不言。
——她又恢復(fù)往日的模樣了。
康熙在心里暗暗地嘆了口氣,告誡自己莫要心急,便坐到太后身旁,陪著說了些話。太后瞅了瞅他,笑道:“難得你日理萬機(jī),還陪著我這個老太太到佛寺里折騰。今兒我讓你們過來,是因為我曾沐浴過這佛寺里的祥瑞,因此便想讓你們也沐浴一回。咳,剛剛額娘在佛寺里留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這寺里的高僧,確是有幾分本事的?!?br/>
康熙笑道:“既然母后喜歡,那朕便賜給他們一個封號罷?!?br/>
“噯?!碧髷[擺手,搖頭道,“這里的高僧都是秉性高潔、超脫世外、不問俗世的出家之人,哪里會受你的封號。剛剛我問過一回,他們連我這個皇太后的帳都不買。諾,這些佛經(jīng),還有剛剛在堂里抄好的那二十份《般若波羅密多心經(jīng)》,俱是給你和太皇太后祈福用的。我今兒只帶了云常在一個人過來,身邊沒有識字的女官,因此便只謄抄了這么些。”
康熙聞言笑道:“多謝母后記掛?!彪S后又往江菱那邊望了一眼。江菱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安安靜靜地站在太后身側(cè),仿佛沒有意識到他的打量??滴蹩戳似?,便收回了目光,啞然失笑。
果真讓太皇太后猜著了,她不但是有些怕自己,而且還很怕。
但不知道這份兒害怕,到底源自于哪里。
康熙暗自琢磨了片刻,卻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眼看著太后又有了些倦色,他便笑著起身告辭,說自己還要到佛堂里沐浴一會兒佛光。太后笑著點點頭,道:“理當(dāng)如此?!币虼吮悴辉倭羲?。不過在臨走之前,太后又道:“云菱,你送一送皇上罷。”
江菱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維持不住自己平靜的表情。不過好在剛剛來了那么一出,她已經(jīng)有了些心理準(zhǔn)備,深深地呼吸幾下之后,便將心里連連跳腳的小人兒摁了下去,走到康熙跟前,低聲道:“皇上請罷?!?br/>
康熙笑了笑,倒是未曾多說什么,轉(zhuǎn)身便離去了。
江菱把康熙送出廂房,正待回屋,忽然聽見康熙出聲道:“等一等?!?br/>
她心里咯噔一聲,卻不得不停住腳步,恭聲問道:“皇上可還有事兒么?”
雖然表面上依舊平靜,但江菱心里卻一直在打鼓。別的不說,唯一一個留封的秀女,這個身份就足夠讓她驚悚了。據(jù)說康熙皇帝這段時間里,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夜不能寐,暫時顧不上她,但等康熙
忙完了這段時間之后呢?……他,他預(yù)備將她怎么辦?
江菱越想,便越覺得自己應(yīng)該趁早生一場大病,然后逃之夭夭。
這樣復(fù)雜的心思,康熙皇帝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只能看到江菱表情雖然未變,長長的睫毛卻顫了幾下,十指亦不自覺地攥緊,后背再一次抵在了墻上。康熙再次低咳一聲,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似乎有點兒十惡不赦。
他緩了緩情緒,問江菱道:“太后預(yù)備何時回宮?”
這倒是個不那么驚悚的問題……江菱暗暗松了口氣,答道:“回皇上話,太后預(yù)備在佛前許下三樁誓愿,又謄抄一百二十份佛經(jīng),再親自點亮長明燈,以表虔誠之意。高僧們說,太后需得在寺里留上一兩日,才能全了這樁宏愿。”這便是要留在寺里過夜的意思了。
康熙略略沉吟片刻,又稍點了一下頭。江菱等了一會不見吩咐,便屈了屈膝,道:“既然皇上無事,那便……”告辭了。這三個字尚未出口,康熙便略一抬手,道:“別忙。朕還有些話要問你。”
江菱定了定神,腦海里拉響了尖銳的警報。
雖然不知道康熙的意圖,但她卻本.能地感覺到,這或許不是什么好事……等了片刻之后,康熙才說道:“不過現(xiàn)在,朕要趕著到佛堂里去。等過了未時,你便到那處亭子里去罷?!闭f著,他朝不遠(yuǎn)處的涼亭望了一眼。
江菱順著康熙的目光望去,看見蔥郁的林木掩映下,一座精巧細(xì)致的亭子矗立在其中,里面擺著一張小小的石桌、幾張小小的石凳,看起來相當(dāng)僻靜清冷。她想了片刻,想不到什么理由來推辭,便唯有無可奈何道:“遵旨?!?br/>
康熙眼里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見江菱應(yīng)允,轉(zhuǎn)身走到佛堂里去了。
江菱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到廂房,看了一眼更漏,已經(jīng)是午時二刻了。距離康熙口中的未時,只剩下短短數(shù)刻鐘的時間。她心里記掛著林黛玉,又因為康熙的那一席話而感到心煩,不知不覺便有些走神。太后見到江菱這副樣子,輕輕地笑了笑,但是卻未曾點破。
江菱上前服侍太后起身,又給她加了一個靠墊。
太后舒緩了情緒,順手拿了江菱剛剛抄好的佛經(jīng)在手里,一頁頁地細(xì)看。經(jīng)過兩三年的練習(xí)之后,江菱那一筆字終于能看了,雖然比不上真正的大家,但好歹端端正正,有了幾分勁峭之意。太后翻了幾頁,便將空白的紙張鋪展開來,預(yù)備自己再抄幾份。
硯臺里的墨跡已經(jīng)干涸了,江菱只能又出去了一次,問小沙彌拿墨錠。
墨錠取來之后,江菱又取了些清水過來,替太后研好了墨。不知不覺地,時間已經(jīng)接近了未時。江菱猶豫了一會,便將剛剛發(fā)生的事情跟太后說了。太后倒是未曾多說什么,輕而易舉地便放行了。
江菱推開廂房的門,猶豫了片刻,才慢慢地朝那座亭子走去。
郁郁蔥蔥的林木掩映下,亭子顯得絲毫不起眼。江菱去到的時候,梁大總管已經(jīng)帶人擺好了杯盞茗茶,只等正主兒過來了。見到江菱的那一刻,梁大總管先是一愣,繼而露出了一個了然的表情。
——也不知道這位太監(jiān)總管,剛剛想到了什么。
江菱心里忽然涌起了這個念頭,但片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上前去跟梁大總管問了聲好,便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康熙皇帝的到來。梁大總管勸她坐在那里等,她搖搖頭,道:“多謝梁公公好意。”卻沒有照辦。
梁大總管搖了搖頭,又苦笑了一聲。
照現(xiàn)在的情形看,他的苦日子還遠(yuǎn)遠(yuǎn)沒有到頭。
他們在亭子里等了片刻,便看見一抹明黃.色的身影,從遠(yuǎn)處走了過來。
江菱定了定神,將腦海里的警報拉響到最高,然后暗暗地平復(fù)了心情,才迎上前去,道了一聲皇上萬安。
康熙淡淡地嗯了一聲,道:“你們都退下罷?!边@話卻是對梁九功說的。
于是梁大總管便帶著侍衛(wèi)們退下了??滴踝叩绞狼懊孀?,又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石凳道:“坐罷。”表情相當(dāng)自然。江菱猶豫了很久,才慢慢地挪到康熙對面,在石凳上坐下了。
“但不知皇上喚我前來,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