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父子兩來到南田山。
站在南田山上向遠處望去,劉基和父親劉爚俯瞰南田山,這里山連著山外山,云霧繚繞時,好像萬山中移出許多衣袂飄飄的神仙映入眼簾。劉爚指著東北方向告訴劉基,一直走,走一百五十里就到達青田縣城。如果沿著山脈,蜿蜒奔馳,就能到達十大洞天之一的青田山。劉爚又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腳下,告訴劉基,南田山,它在七十二福地排行榜上名列第七。
“什么是洞天、福地?”
“在唐末有個叫杜光庭的人,他整理古神仙家及道教所謂神仙住在天上、海中、山里洞天福地的各種神話傳說,統(tǒng)一集錄于《洞天福地岳瀆名山記》中,書中說,天下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這種地方經常出現一些神話中的人物。比如終南山,太上老君未就在那里長住過。比如商山,住著四位忘了年紀的老人,稱為商山四皓。漢高祖劉邦有段時間想要廢掉太子,張良把這四個老頭請了出來,劉邦迫于這四位老頭的聲譽和神奇的力量,嚇得臉色發(fā)白,發(fā)誓說沒有廢太子這回事。又比如峨眉山,據說山中住了許多不死奇人,如果大運當頭碰到他們,就能要得長生不老藥。”
“那南田山出過什么傳奇人物呢?”
“快了,快了!”劉爚撫摸著劉基的頭,意味深沉地說。
劉基眺望遠方,這南田山處于萬山深處,忽然拔地而起一座平臺,遠高于周邊的山,平臺之山,高曠絕塵,風景如畫,這就是人類歷史上傳說的世外桃源。
不遠處看見武陽村顯得如此渺小,每家的煙囪同時冒出青煙,每家的燈光同時亮起,又同時熄滅。每家院子里的月光一樣多,每家院子里的人也一樣的謙虛有禮,打躬作揖都是一個樣。
“父親,不知我爺爺是個怎樣的人物?”
“你爺爺是我大元朝的太學上舍?!眲~正在忘情于風景中,經劉基這么一問,才發(fā)現自己遺漏了父親。搜索半天,才慢慢地說道。
“太學上舍?這個什么東西,比起我七世祖的‘行在都巡檢使、行在五軍制置使、殿前都指揮使、太尉、檢校少傅、檢校太保’,哪個更厲害?”
“傻孩子!當然是你七世祖的那些頭銜厲害啊,你爺爺這個太學上舍是一個不經考試就可以做官的頭銜,相當于保送生。這是北宋年間王安石創(chuàng)立的三舍法,所謂三舍法,是把太學分為外舍、內舍、上舍三等,外舍2000人,內舍300人,上舍100人。官員子弟可以免考試即時入學,而平民子弟需經考試合格入學?!?br/>
“那我爺爺有沒有做官?”
“沒有做成官,倒霉嘛,大元皇帝不知道抽什么風,每年只從上舍100人中取兩人,僧多粥少,你爺爺運氣不佳,于是就跑回來了。而這群韃子又不舉行科舉考試,你爺爺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啊?!?br/>
“你知道我為何肯定這南田山中必出偉大人物嗎?”
“因為父親您能掐會算?!?br/>
“人有千算不如老天一算,這是天意?!?br/>
于是,他給劉基講了道士的故事,又講了自己挪老爹老娘墳的故事,然后又綜合了道家地理課本的故事,最后總結說:“這是天時地利,但還有個‘人和’?!?br/>
“你覺得咱們劉家的祖先如何?”
“我覺得應該算是很好的?!?br/>
“你可知你母親的祖先是誰?”
“不知!”
“此事說來話長。我必須要給你普及一段歷史?!眲~認真的說道
唐代宗李豫,原封廣平王,后改封楚王。在安史之亂中,以天下兵馬元帥名義先后收復長安、洛陽。乾元元年,被立為皇太子。寶應元年,李豫即位。因天下還沒安穩(wěn)平定下來,李豫就匆匆忙忙的追征江淮地區(qū)百姓八年的賦稅。
江淮百姓也沒有多少余糧。有經歷安史之亂,百姓過得很艱難,而李豫坐在長安城中,有吃有喝,根本不知道百姓們的難處,所以在得到百姓不合作的消息后,龍顏大怒,命令各地武裝追征。
這次武裝追征引發(fā)了一次農民起義,而農民起義軍領袖叫袁晁,說起袁晁,他原是臺州胥吏,也就是官府里的一個普通辦理文書的小官吏,混跡官場多年,也多多少少明些事理,眼瞧安史之亂在北方爆發(fā),南方江淮地區(qū)就成朝廷的物資和賦稅的主要來源,表面上這幾年沒有收江淮百姓的稅,但是實際上物資一直源源不斷的運往北方,這些物資都是從江淮百姓手中奪取來的,可是這李豫當皇帝后居然還追征賦稅,這還讓不讓老百姓活了,所以袁晁心地善良不肯殘虐百姓,又征賦不力,被當地縣令實施鞭背之刑,然后開除了縣衙。
袁晁認為現在朝廷給我們帶來的都是災難,我們要為自己建立一個可以帶來幸福的朝廷,然后他跑到翁山(今浙江舟山島),在街頭宣揚革命思想。很快,一批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正被朝廷強征賦稅的百姓聚攏在他身邊。
這支臨時湊起來的部隊用農具當武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陷臺州(今浙江臨海),刺史史敘逃走。隨后,攻占信州(治上饒,今屬江西),唐洪州刺史張鎬,伏兵常山山口,義軍中伏,損兵3000余名。接著橫掃溫州(治永嘉,今浙江溫州)、明州(治鄞縣,今浙江寧波),盡有浙江東、西道地區(qū)(今江蘇、浙江、安徽、江西四省部分地區(qū)及浙江衢江流域、浦陽江流域以東地區(qū))。
袁晁建議政權幾十位公卿大臣,均由普通百姓擔任。以建丑月為正月,改年號為寶勝。義軍殺死地方長吏,燒毀和沒收官府及地主豪富的錢財,這些人極為恐懼,紛紛逃亡,而疲于沉重賦斂的廣大貧苦農民,則大多歸附義軍。德清縣(今浙江吳興南,一說浙右縣)人朱泚、沈皓等,也聚眾起義,響應袁晁。朱泚和沈皓分別占據兩大山洞,不時出兵攻占城壘。宜春義軍首領家兵漫山遍野,地方長吏不敢過問。袁晁義軍發(fā)展為近20萬人,嚴重地威脅著唐廷在該地區(qū)的統(tǒng)治。
一支二十萬的部隊在那個時候的唐王朝,已是天文數字,袁晁就憑著這支雜亂無章的軍隊在臺州稱帝。他坐在二手龍椅上,說:“這真是眾望所歸??!”
袁晁那時意氣風發(fā),有一段時間特別想領兵北上,直取長安城。不過有人提醒他,要清醒,不能被勝利沖昏頭腦。我們應該有休整下,拿著鋤頭和鐮刀上戰(zhàn)場,碰到真正軍隊會玩完的。那玩意只適合在莊稼地里建功立業(yè),到戰(zhàn)場上,全是白給。
袁晁對這番話不置可否,但很快,他和他的部隊就面臨了嚴峻的考驗。
唐代宗李豫在長安城中聽說袁晁起義的消息后,七竅生煙,立即命令在安史之亂中表現極為出色的大將李光弼到江淮戰(zhàn)場平叛。
安史之亂催生出了無數戰(zhàn)場上的驕子,比如收復長安城和洛陽城的郭子儀、死守睢陽城的張巡、戰(zhàn)功卓著的仆固懷恩,還有李光弼。但李光弼絕對是驕子中的驕子,戰(zhàn)場上的萬王之王。安史叛軍每次在戰(zhàn)場上聽到對手是李光弼時,立即魂不附體。因為李光弼從不按牌理出牌,他擅長破襲戰(zhàn)、地道戰(zhàn)、麻雀戰(zhàn)、伏擊戰(zhàn)、圍困戰(zhàn)、閃電戰(zhàn),還有母馬戰(zhàn)。
關于母馬戰(zhàn),因為知道的人很少,所以有必要補充如下:史思明(安亂禍首之一)曾在黃河南岸安營下寨,防御朝廷軍隊渡黃河。李光弼當時在黃河以北,和史思明對峙。
李光弼的兵力薄弱,所以不敢進攻,而史思明的目的就是防御,而不是進攻。所以兩方人馬既然不能在戰(zhàn)場上較量,只好互相震懾。最好震懾的辦法在古代就是戰(zhàn)馬,
在冷兵器時代,戰(zhàn)馬是最現代化的武器,一匹戰(zhàn)馬就是一輛坦克,誰的戰(zhàn)馬彪悍,誰的坦克先進,誰就能讓對手冒冷汗。所以,史思明就讓士兵每天都帶著戰(zhàn)馬去河邊洗澡。安祿山和史思明的戰(zhàn)馬清一色公馬,這些公馬都是在北方大草原上生養(yǎng)出來的,和李光弼那些中原的戰(zhàn)馬站到一起,中原的戰(zhàn)馬就成了寵物。
李光弼的戰(zhàn)士們看到對方那些在河里洗澡的馬,又看看身邊的寵物馬,搖頭嘆息說這仗沒法打。李光弼說:“打不過他的戰(zhàn)馬,可以讓他的戰(zhàn)馬憑空消失嘛?!?br/>
眾人認為這不現實,李光弼說:“你們把咱們控制區(qū)內所有的母馬都買來,記住,是剛做了母親的馬。”眾人莫名其妙,但上司的命令不敢不聽。
一大群母馬被驅趕到黃河邊,因為剛從孩子身邊被帶走,母馬們嗚咽哭泣。正在洗澡的史思明的那群烈馬們聽到河對面的聲音,都望了過來。嗚呼,一群家庭風格的青春少婦正在那里釋放著美麗的憂傷。烈馬們躁動起來,先是原地轉了幾圈,然后像離弦的箭一樣射了出去。李光弼的士兵看到萬馬奔騰,黃河水被它們掀起巨浪,只一會兒工夫,史思明那些烈馬們都成了李光弼這邊的上門女婿。
正當史思明絞盡腦汁想他的戰(zhàn)馬何以背叛自己時,李光弼就用對手的戰(zhàn)馬向對手發(fā)起了進攻。史思明不戰(zhàn)而逃。
這就是母馬戰(zhàn),驚鴻一瞥,無法復制。
朝廷命令李光弼帶著他那支久經沙場兵馬進入江淮。袁晁從未聽過李光弼,因為李光弼的威名在北方而且加上古代通訊不想現在發(fā)達,所以南方人根本就不知道有李光弼這個人。袁晁之前幾戰(zhàn)積累起的威名使他忘記了自己的軍事能力和他軍隊的作戰(zhàn)能力。
他居然主動出擊,李光弼等的就是這個,先把大部隊擺在正前方迎戰(zhàn),分出兩支騎兵埋伏在袁晁撤退的路上。袁晁才打了幾分鐘,就發(fā)現對手的軍隊果然厲害,馬上撤退,結果在半路上,遭到了對手那兩支騎兵的伏擊,傷亡慘重。
袁晁撤進了臺州城,掛起免戰(zhàn)牌,死也不出戰(zhàn)。李光弼把臺州城圍個水泄不通,派人斷絕臺州城的水源,用火箭向城里亂射,焚燒對方的糧草。
袁晁在臺州城實在吃不消了,因為糧草將盡,他本來就并不穩(wěn)固的軍心搖搖欲墜。當他正在專心制定突圍計劃時,有一天晚上,臺州城市中心突然出現天坑。巡夜部隊好不容易把天坑里冒出來的腦袋用石頭砸了回去,又有報告說,世界末日可能到了,因為城里各處都是天坑。袁晁不知道,這就是李光弼擅長的戰(zhàn)術之一,叫地道戰(zhàn)。
袁晁來不及制定全面的突圍計劃,草率地把部隊分成四部,從四個城門同時突圍。臨行前,袁晁激勵他的士兵:“拿出你們當初一鼓蕩平江東十州的氣魄來,殺出去,重見天日!”
人在絕境下會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袁晁的二十萬士兵從四個城門一涌而出,殺聲震天。李光弼的圍城兵團居然有點吃不消,李光弼下令先撤退,再集中,在找到袁晁那支突圍的人后,放過其他三路,如貓兒捕鼠一樣緊緊追擊袁晁。
袁晁大怒,下令停止后退,后隊變前隊,迎戰(zhàn)李光弼。李光弼命令全線進攻,袁晁大敗,倉皇逃奔。李光弼尾追不舍,袁晁潰退到石壘寨(今浙江省天臺縣關嶺),再也無處可逃,把所有士兵,包括其他三路突圍出去又忠心耿耿回來的士兵全部投入戰(zhàn)場。李光弼迎戰(zhàn),袁晁又一次大敗,困守石壘寨。李光弼故伎重施,把石壘寨圍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袁晁的部隊沒有糧食,只好殺戰(zhàn)馬充饑。戰(zhàn)馬殺完,袁晁陸續(xù)派出小股部隊去尋找糧食,但被李光弼守株待兔一一殲滅。袁晁被迫作最后的沖刺,他分兵四隊,輪流突擊。但李光弼的戰(zhàn)線如銅墻鐵壁,紋絲不動。袁晁黔驢技窮,孤注一擲,親自挑選忠心勇敢的人作最后一次突圍。在突圍前,袁晁對他那些忠心的人說:“如果對方接受投降,你們就投降。我頭可斷,決不投降。”
他親自領導的這次突圍很快就失敗,他本人在準備把刀抹向脖子時,被李光弼的士兵救下。不是真為了救他,而是為了他能活著,到長安領賞。
袁晁后來在長安被處決,他的這次武裝反抗被稱為“袁晁之亂”。
劉爚講完了這段歷史,長舒一口氣,嘆息一聲說:“官逼民反,是個永恒的真理?!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