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于輕松?”聽得這話,甘英大怒,大喝道:“你個從未上過戰(zhàn)陣的人,憑什么說過于輕松!你知道一把又一把的戰(zhàn)刀在你面前舉起是什么感覺么?你知道鮮血沾染雙眼,兵器刀鈍刃卷還要面對一個又一個的敵人是什么感覺么!你知道連手臂都擎不起來,馬兒都跑不起來,卻看不到半分希望的感覺么!你知道同伴在你身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是什么滋味么!”鳴沙丘之戰(zhàn)上的慘烈情狀接連涌上心來,甘英竟隱隱有些啜泣,仿佛那日弟兄臨死前濺射到臉上的鮮血一直仍灼燙著,仿佛那日弟兄臨死前的哀嚎仍在耳旁振聾發(fā)聵,直讓此時的甘英有些手足無措。
尹義被這一通怒喝喝得有些發(fā)懵,愣在當?shù)夭恢摬辉摾^續(xù),只得怯生生地看著赤煜,赤煜輕輕地拍了拍甘英肩頭,凝視著甘英眼睛,道:“事情已經(jīng)過去,凡戰(zhàn)之事,難免死傷,不能讓悲傷把已死的骨骸捻做絆腳石,望前看,望高看,他們的犧牲是為了鋪就你們的成功,而你的憤怒只會讓他們的死變得沒有價值?!?br/>
看得甘英冷靜下來些,赤煜又道:“甘英,此事事茲體大,你去召集驍騎營將領(lǐng)前去議事帳?!?br/>
甘英道:“得令。”說罷轉(zhuǎn)身離去,退帳前還怒視著尹義。
尹義嚇得吐了吐舌頭,赤煜笑了笑,道:“甘英已被我支開,你不妨直說。另外,你記住,永遠不要在人前輕視他人所珍視的東西,如果你不是想激怒他的話?!?br/>
“知道了。”尹義略微欠身道,“鳴沙丘一戰(zhàn),沙蠻的戰(zhàn)力明顯不如以往。這有兩種解釋,第一種可能是沙蠻近來確實軍紀荒廢,戰(zhàn)力大幅下降,以致驍騎營可以一敵二;而第二種可能則則是洛煒汗國故意示敵以弱,意圖在我軍放松警惕之時,一舉攻來!”
“哦?”絲絲入理的分析令得赤煜也是有些動容,頗有些期待地望著尹義,示意他繼續(xù)。
“至于沙蠻故意留下甘英和馮異不殺,其意圖很明顯,就是要栽贓嫁禍,想使得我軍起內(nèi)訌,那蠻首與上將軍的對話,想來也是一個道理。”赤煜贊許地點了點頭,卻聽尹義繼續(xù)道:“當然,甘英與馮異兩人中真有一人是內(nèi)鬼也不無可能?!痹谡f道甘英二字的時候還故意加重了語氣。
“呵呵?!背囔橡堄幸馕兜乜粗x,道:“你是因為剛剛甘英怒斥了你一番,你才故意這般說的吧?!?br/>
被赤煜說穿心中所想,尹義瞥了瞥頭,不敢正視赤煜。
赤煜又道:“男子漢大丈夫,即使胸襟不夠廣闊,最少也當有些隱忍。作為一個新兵,毫無耐性,可是要找死的??!”
這話說得尹義渾身一凜,直顫聲道:“尹義受教了?!?br/>
“好了,就先說到這吧?!背囔险酒鹕韥?,“尹義,你隨我前去議事帳,旁聽一下會議內(nèi)容吧?!?br/>
“得令?!币x躬身答應(yīng),卻又道:“上將軍,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br/>
“但說無妨?!?br/>
尹義小聲問道:“上將軍既然知道是沙蠻故意陷害甘先鋒和馮副營,為什么還要殺馮副營?”
一言問出,帳中突然陷入了砂風的寂靜,尹義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他不敢抬頭,因為感覺到冷冽到實質(zhì)的冰錐般的目光正盯著自己,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因畏懼而逐漸沉重的呼吸聲,尹義只感覺如過了一個時辰,才聽到赤煜冷冽的聲音——
“我剛說過了吧,作為一個新兵,毫無耐性,可是要找死的??!”
尹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卻也同時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剛才自己明顯感覺到了一股實質(zhì)般的殺氣,半點聲音都不敢出,生怕再激怒赤煜,此時聽得上將軍說話,雖然內(nèi)容仍是赤裸裸的威脅,卻也能感覺到那股殺氣消失了,當下連續(xù)叩首,道:“謝上將軍,尹義口無遮攔,該死,該死。”
赤煜定神看著叩首的尹義,眼神閃爍,終究沒有下定決心,只微微地嘆了口氣,轉(zhuǎn)而道:“并不是我要殺他,馮異是吳將軍殺的?!?br/>
尹義恭聲道:“是,是尹義謬想了?!?br/>
赤煜凝了凝神,道:“前去議事帳。”
“得令?!?br/>
赤家軍議事帳外,待得赤煜率先入帳坐定帥案后,各將領(lǐng)才陸續(xù)入帳。
忽聽得帳外鄂鋒笑道:“怎地這次上將軍身后又跟了個新人啊,不應(yīng)該是甘先鋒的么?”
甘英聞言回頭冷視著鄂鋒道:“鄂騎首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們都是赤軍的人,都在上將軍手下做事,何必分什么身前身后呢?”
“甘先鋒此言差矣。”前面忽然傳來一個老沉的聲音,甘英循聲望去,正是吳祝,“我們都是天朝的人,都在帝君手下做事。應(yīng)該這么說才對?!?br/>
甘英不禁疑道:“這又有什么區(qū)別?”
“當然有區(qū)別?!眳亲R晦坶L須,正準備緩緩道來,卻聽得帳前一侍衛(wèi)朗聲道:“上將軍傳各位將領(lǐng)入帳,還望從速?!?br/>
吳??戳艘谎凼绦l(wèi),只得放棄說教,率先向帳內(nèi)走去。
帳內(nèi),一赤服男子端坐案首,正是上將軍赤煜,只是身旁卻站著一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兵,惹得眾將頗有些議論。
“上將軍倒真是喜新厭舊啊?!薄昂俸?,你小點聲,上將軍耳聰目明,遠超常人,小心上將軍聽見了?!?br/>
“肅靜?!卑干蟼鱽硪宦曂?,議事帳中頓時安靜。
赤服上將嚴聲道:“洛煒汗國使者被截殺一事,相信大家都已經(jīng)知道?”
眾將領(lǐng)紛紛點頭,表示已經(jīng)知曉。
赤煜道:“眾將對此有何看法?”
穆風率先大聲道:“那群狗日的沙蠻子,死了便死了,有什么打緊的!”
這話一出又引得帳中諸將一陣竊笑,“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這話用來形容穆風還真是再恰當不過。
“怎么,我穆風說錯什么了么?”見得眾將竊笑,穆風拍案喝道:“哼,要我說,光死那么些個,我還嫌少了,上將軍,不如直接率大軍沖殺過去,殺那些蠻子個丟盔棄甲,片甲不留,屁滾尿流,哈哈哈哈!”
“唉,穆風這二傻蠻子。”赤煜心下微微一嘆,道:“穆騎首,你且坐下,聽聽其他將領(lǐng)有什么要說的?!?br/>
吳祝這才一捋長須,道:“此次洛煒汗國使者被截殺,不外乎兩種可能。”看得吳祝正色緩緩道來,諸將也不禁認真聽了起來,“這第一種可能嘛,無非是被強盜,麻匪什么的給劫殺了,為圖個錢財。”
……眾將一陣汗顏?!澳堑诙N呢?”
吳祝笑了笑,繼續(xù)道:“這第二種可能嘛,則是被誰暗中派人去將他們劫殺了。”說罷饒有深意的看著赤煜。
“哈,上將軍,看來軍中傳言的吳將軍與您不和,并不是謠言啊?!币x笑了笑,小聲道:“吳將軍這么說,是想嫁禍于你啊?!?br/>
赤煜沒有搭理尹義,直視著吳祝,冷聲道:“那么,在吳將軍看來,這洛煒汗國的來使會是被誰所截殺呢?”
“呵呵?!眳亲^哿宿坶L須,毫不回避,也盯著赤煜,道:“可能是嘉峪關(guān)中的義士,也可能是哪個跟他有私仇的沙蠻,不過,更可能是軍中的某人以權(quán)勢抹殺之?!?br/>
一時間帳內(nèi)突然寂靜下來,即便是穆風也感覺到氛圍有些不對頭,看向了吳祝和赤煜。赤煜冷冽的眼神直盯盯地看著吳祝,奇怪的是尹義卻覺察不出有半分殺氣。
甘英連忙打和道:“兩位將軍,洛煒汗國來使既然已經(jīng)被截殺,多說無益。相信洛煒汗國肯定已經(jīng)知曉此事,而且也洛煒汗國必將以此事為借口向我們挑釁甚至襲擊,還是來討論如何應(yīng)對此事吧?!?br/>
“甘先鋒這話說得有理?!焙┖竦穆曇魝鱽?,卻是驍騎營祁峰。
赤煜心中冷哼一聲,借坡下驢道:“不知諸位人文該如何應(yīng)對?”
聽得這么一問,穆風把手一揚,喝道:“哎,上將軍,我不是說過了么,直接率軍沖殺過去就行了!他奶奶個熊的,我手早就癢癢了?!?br/>
穆風此話一出,眾將又是一陣竊笑,赤煜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看向其他將領(lǐng)。
只聽步兵營楮矯道:“穆風雖然說得莽撞,卻也是這個道理,沙蠻萬般挑釁,無非是想求一戰(zhàn),一雪三年前之恥辱,有陰謀也好,無陰謀也罷,既然他們求戰(zhàn),就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地給他們一戰(zhàn),讓他們世代都敲響我們赤家軍的長鐘?!毖哉Z間楮矯望向了西方,雙手握實朗聲道:“不論何時,不論何地,赤家軍,永遠都是赤家軍,不可戰(zhàn)勝的赤家軍!”
這一番話抑揚頓挫,瞬間點燃了帳中好些將領(lǐng)許久未曾燃起的戰(zhàn)意,一時間紛紛請戰(zhàn)?!吧蠈④?,戰(zhàn)吧!”穆風也再次喝道:“上將軍,大家伙兒都這么想殺沙蠻子,你就從了我們吧!”
帳中霎時又陷入了寂靜,絕對的寂靜,不過這次的寂靜很快被打破,不知是誰先發(fā)出的笑聲,即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營帳都埋沒在笑聲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有穆風滿臉疑惑,不知道其他人為什么莫名其妙地大笑起來。
這話說得赤煜都有些坐不住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不便制止,只得起身喝道:“會議結(jié)束!近日各營軍士可稍微放松歇息,兩日后待我軍令!”
眾將其聲道:“得令!”繼而在笑聲中陸續(xù)離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