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重要的電話？”沈昊察覺到徐陶的心不在焉。

    “沒事。”電腦開著，屏幕下角不時跳出新郵件的提醒，但不是她在等待的，“還沒多謝你，幫我引薦那幾位私募的基金經(jīng)理。”

    “不客氣。就是你跑得比兔子還快，本想請你吃飯，沒想到機會瞬間消失?！鄙蜿婚_了句玩笑，“我見到一位熟人，趙從周來香港了，你給他出的主意？”

    一只俊俏的小鳥飛過，停在院中花木上，開始啄食枝間的果實。徐陶走到窗邊以看得更清，“是啊，我建議的?！彼吐曅α?，“我們都清楚在這兒做不到，只有跑出去，借助不同的司法系統(tǒng)也許有成功的機會，畢竟以小搏大不是件容易的事。趙從周怎么樣，他習(xí)慣不？”

    “他是新手，但學(xué)得很快。我也沒什么可以教他，最多幫他查找信息?？墒切焯?，你覺得值得嗎？”

    長久的沉默在無形中彌漫，沈昊等待著她的回答，卻遲遲未到。

    她還是開口了，“這個問題我很難答，但如果你問我要不要做？很久以前已經(jīng)說過，我足足考慮一年也沒能打消念頭，所以順從心意。放心，我不會把事情做絕，只是求財。我剛?cè)ヌ竭^吳業(yè)偉，他得到的教訓(xùn)我還記著呢?！?br/>
    “上次他不是已經(jīng)答應(yīng)你了，把名下資產(chǎn)交你代管？”沈昊無意中說漏嘴，立刻被徐陶抓到。她可沒向沈昊匯報行蹤，那么只可能是見面的另一方本人告訴他，“你知道了？你做的說客？難怪他對我好聲好氣，還為他罵過我的話道歉。”

    “剛出事的時候是沖動，在里面一呆兩年，也該沉穩(wěn)了?！鄙蜿徊⒉痪庸?，“他本來和你性情相投，而且這事也不能怪你，遷怒過后當(dāng)然會后悔。那么現(xiàn)在問題是什么？他父母不同意？”

    “是的，他父母反對?！彼龅囊槐亲踊液退牡吐曄職猓焯斩疾幌敫嬖V他，“不過他們答應(yīng)考慮?！辈挥蒙蜿婚_口，她也感受他深深的“何必呢”，“不用擔(dān)心，有一家私募和我簽了協(xié)議，燃眉之急已解，而且華盛答應(yīng)盡快到第二期款?！?br/>
    阿彌陀佛，她只是小小地隱瞞了一點小細節(jié)：和私募基金的協(xié)議同樣有條件，而且條件嚴(yán)苛。他們設(shè)定的期限也較短，僅僅半年，而一項不小的投資項目，半年又豈能達到預(yù)期目標(biāo)。華盛那邊她心里有數(shù)，如果不給他們看到點明顯的業(yè)績，他們真能厚著臉皮把協(xié)議黃了。反正他們手上握有她部分資產(chǎn)，按眼下市價兩者相較還是他們小賺。

    徐陶覺得自己正在挖坑，還是好大一個坑，是飛躍而過，還是掉進去一一蹶不振，難說。

    “投資者格羅克馬克思說，經(jīng)過個人奮斗，我終于從一無所有轉(zhuǎn)為極端貧困?！彼f給沈昊聽，“有一分要花一萬，沒救了?！比欢朴频卣f，“十年前你負債累累，我自認即將出人頭地，用貸款在這買了套小到不能再小的落腳地，自以為踏上錦繡路，從此走上人生巔峰?，F(xiàn)在你有五億資產(chǎn)，我換了套大些的房子，至今仍在還貸款。你-你干嗎笑成這樣？”

    徐陶扯了張紙巾抹掉眼角淚花，“聽你一個精英說窮光蛋的臺詞，挺有趣的?！?br/>
    “精英又怎么了？不是還有段子說，我們所以為的精英生涯，不過是時代的進步、勞動方式的改變，實際上跟五十年前工廠的勞作沒啥區(qū)別。甚至我們在網(wǎng)絡(luò)上的發(fā)帖留言，也跟湊在一起接頭接耳的聊天本質(zhì)上是一樣的?！?br/>
    俊俏的小鳥撲閃翅膀飛向圍墻，徐陶目送它離去，安靜地說，“行了，我知道你在安慰我。我沒事，就算吳業(yè)偉父母最終還是不答應(yīng)，也有備選方案，最多是時機不到，以后再說?！?br/>
    “你押在華盛的資產(chǎn)、已經(jīng)投進長原的資金怎么辦？”

    “唉說大師兄啊你真是哪疼你就往哪兒下刀-還能怎么辦呢，我又變窮了唄。你不是說過我做那么高的杠桿，風(fēng)險太大，一不小心就會血本無歸。到時沒準(zhǔn)我還得向你借錢，你可別不接我電話，……”徐陶連笑帶說，掛掉電話時臉上還留著略帶夸張的笑容。她明白沈昊的好意，他變著法子提醒她現(xiàn)在收手還來得及，至少眼下長原的漲勢能夠彌補違反協(xié)議的損失。

    她不怕變窮，只怕來不及，錢可以再賺，只是機會過去也許就不再來，程忠國的年紀(jì)注定不允許她慢慢地重新積累財富。

    徐陶苦中作樂地想，也許沒等到她出手，程忠國不愿意再這么辛苦，趁此機會把股份轉(zhuǎn)讓出去，樂得拿著到手的錢退居二線，反正他的精神在長原永存。沒準(zhǔn)像某些名人一樣，娶年輕的太太，閑來玩些富翁的游戲。

    然而她也知道不可能。程忠國是程忠國，他不會放棄灌輸全部精力創(chuàng)造的產(chǎn)業(yè)，連親生兒子都能當(dāng)成隱形對手，又怎么肯讓外人取代。

    一想到程清和，仿佛條件反射，脖頸后微微一麻，就像他的唇覆蓋在上面一樣。

    徐陶竭力排解腦海中的胡思雜念，然而這東西不請自來，竟跟野草般四下蔓延。不但脖頸那里始終有點發(fā)熱，連心頭也跟著撲撲跳，漸次耳根熱了面頰熱了，每個細胞都在呼喊，渴了，餓了，它們需要擁抱和親吻！

    作反了你們！徐陶憤然，既然久等的郵件不至，那么她總可以找點別的事情分散注意力。無奈這人類的大腦，一旦養(yǎng)成慣性倒是停不下來，不是想到程清和如今的尷尬處境，就是想起一些許久往事。

    果然是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

    徐陶拿起手機，卻遲遲地停在那個號碼上，撥出去容易，可說什么呢？

    想你了-肉麻得她的臉?biāo)岢梢粓F，這輩子還沒這么丟過人。

    然而這是實話，世界上唯有真實最為無敵。她還是點了下去，房里撥號音的嘟嘟聲格外慢條斯理。

    他沒接。

    徐陶松了口氣，理直氣壯地給自己叫聲好，反正她打過去了，是他不接?？刹恢獮槭裁?，心里越發(fā)焦躁，這個時間段按理公司沒會議啊，難道出了緊急事務(wù)他趕去處理了？呸！她啐了自己一聲，哪有那么多緊急，多半是跟人談話不方便，或者工作很多把手機靜音了，誰沒事干整天守著手機。然而一個冷嗖嗖的聲音從腦海中冒出來，不讓她自欺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現(xiàn)在的狀況，并沒有很多工作等著他去做。

    另一個更冷的聲音提醒她，當(dāng)斷則斷，如果不想傷害他，那么她能做到的就是不要再去招惹他。濃重的倦意襲來，她不得不問自己，一定要嗎？往事已矣，無論做什么都已追不回來逝去的。她可以勸別人抓住當(dāng)下，卻不能自醫(yī)。

    手機震動了兩下，鈴聲響起，徐陶看了下號碼，是她名下辦公室的下屬。

    長原的股價有波動，請示是否繼續(xù)買進。

    買買買。

    電話一個接一個，才結(jié)束一個又來，這回是華盛。

    漫天要價。就地還價。討價還價。

    溫和問候。毫不客氣。忽笑忽罵。

    彼此并不動真氣，無非為著利益談到一起，互相有利便合作，否則分。

    下一個電話，徐陶不想接。

    她靜靜地等提神鈴聲過去，甚至揮動右手打著節(jié)拍，百聽不厭的曲子。

    打電話者卻不死心，直到自動跳掉。剛停兩秒，同一個號碼又打來。如是者三。

    捱過后總算來了個令人愉快的，趙從周打來，謝她幫忙安排的住處和一些小東西，電話卡，八達通，以及推薦的律師行。

    “將來你會不會后悔？”徐陶提醒他，“也許你爸是心甘情愿付出。”不然扯蘿卜帶出泥，趙剛很有可能做到把程忠國拉下水，他倆實在太熟，熟到趙剛怎么會不知道程忠國商業(yè)上的機密。既然他沒捅出來，不管是不是看在舊日友情份上，多少有些一個愿打，一個愿挨的意思。

    趙從周想過，“總得有人提醒他，這世界還沒到他只手遮天的地步！”他隨身帶去許多材料，員工們遞交給地方法院的文件，一次次談判的會議紀(jì)錄，執(zhí)意不肯撤訴的員工現(xiàn)在的處境?！安皇俏乙矔袆e人，就讓我來做頭一個?！壁w從周的聲音變得更加嚴(yán)肅，“我說過是為了贏官司后能得到的名利，但做著、做著，這件事本身已足夠吸引我去努力做好。徐陶，我很想改變。”他放輕聲音，“我也想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

    嗯-這個問題，徐陶聽到有人敲門，重得讓她無法忽略，只能匆匆掛掉電話。

    門外是他。

    幾乎是同時。

    “和誰打那么久電話？”

    “你敲門還能再重點？”

    兩個重疊的抱怨，不知道是否相差了八度，意外的和諧。她先笑了出來，然后是他，也不知道為何笑得格外來勁。他的眼睛帶著輕微的紅，她沒去追究那是勞累后的紅血絲，還是其他。他卻盯上了她脖頸間的紅痣，那個讓他安心的標(biāo)志，輕輕地蓋上吻。

    她微微顫了下，卻沒避開他的吻。

    他溫柔地親吻她的唇，輕柔的試探，一點、一點的攻城掠地。

    她突然想起剛才那只俏麗的小鳥，是如何緩慢的吃掉枝頭殷紅的果實。

    “你走神了?！彼谒鷤?cè)抗議，低沉而微啞，仿佛晨曦初明時的呢喃。

    手機毫不作美，在房里響個不停。

    “別管它。”他說。

    她聽進去了。但再次響起時他輕輕放開她，“去吧。”

    徐陶匆匆忙忙跑進房里抓起手機。

    在此同時，她看向屏幕，等待已久的郵件到了！不知道跑得太快還是激動，竟連電話中傳來的聲音都變得有些模糊，“無方那邊已經(jīng)簽字，錢也到賬了?！?br/>
    她抬頭看向院中，那個一無所知的人站在樹下，正在仰頭打量枝間。

    那只覓食的小鳥不知何時回來了。

    他側(cè)首對她一笑，并指豎在唇間，生怕驚走那只小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