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女人是一種很善于記仇的動物。就因為杜月娘和錢春桃之間的那點矛盾，兩個女人的敵對態(tài)度一直到了今天也沒有絲毫改變。

    從洪武三十五年（因為取消建文年號的緣故，洪武紀(jì)年在朱元璋死后又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延長了幾年）一直到現(xiàn)在的永樂九年，已經(jīng)整整過去了十年，大明帝國經(jīng)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可兩個女人之間的關(guān)系依舊如故。

    表面上看來，杜月娘和錢春桃保持了一種很和睦的姑嫂關(guān)系，兩個人見面的時候也頗多客氣，可事實遠(yuǎn)遠(yuǎn)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美好。

    自幼在林家長大的春桃已經(jīng)很少過來，多是吃住在作坊里頭，最大的原因就是為了避免和月娘見面，當(dāng)然在對外人說起的時候會有另外一種說法：作坊里的事情忙，離不開。

    作為林三洪的母親，其實是最心疼春桃的，整整十年來，不停的以各種方式在杜月娘面前念叨，訴說春桃的不幸和艱苦，就是希望杜月娘能故網(wǎng)開一面，應(yīng)了春桃和林三洪的親事。

    杜月娘和春桃之間的芥蒂極深，哪是這么容易就能夠化解的？

    要么就是顧左右而言他，要么就干脆是裝聾作啞。每當(dāng)婆婆說起這個的時候，月娘總是能夠很“及時”的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絕對不行。

    就這么個事情，已經(jīng)成了米母親的一塊心病，時間久了竟然憋出病來。

    老人家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好，走路帶風(fēng)語帶堂音，可是一番病痛纏身，立刻就躺倒了。

    病情似乎頗為嚴(yán)重的樣子，連連請了幾個郎中，用了很多藥劑，不僅沒有好轉(zhuǎn)，反而愈發(fā)的嚴(yán)重了。到了后來，竟然水米不進(jìn)，可把一家人給嚇壞了。

    平日里很少在家的林三洪也趕緊回到床榻之前伺候著，家里的丫鬟婆子都忙翻了天，湯湯水水圍繞著老夫人轉(zhuǎn)個不停。

    房間里濃烈的藥草味道能頂人一個跟頭，大熱的天氣還掛著厚厚的簾子，據(jù)說是怕進(jìn)了風(fēng)寒露氣！

    老夫人好似剛剛發(fā)過汗，一腦門子的潮紅，蓋著冬天才用得到的厚棉被，剛剛從京城請來的郎中正仔細(xì)的開著方子：

    野蘭蒿一兩八錢、千金散三錢，犀角粉三錢，黃芪一兩，白芍、茯苓、澤瀉各八錢，熬成湯藥，置于陰干出晾涼之后服用……

    林三洪趕緊問道：“這……母親本來好好的，怎么會突然病的這么厲害，現(xiàn)如今連飲食都困難了。這……”

    “侯爺說的差異，自古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尤其是年邁之人，可看不的什么好與不好。”專門從京城請來的名醫(yī)說道：“老夫人嘴角燥熱，目帶赤黃，舌上已染黃疸，分明就是木經(jīng)受損，熱重于濕而至。若是壯年男子，這點內(nèi)熱也不算個什么，可是老夫人年邁體衰，經(jīng)不過這個。所以要多用些親熱溫陽之藥，一曰去熱，一曰解毒，先照這個方子服藥吧，十至十五副之后看看有無好轉(zhuǎn)。飲食之中，多用清涼之物，切忌葷腥油膩！”

    郎中又說了一大串什么經(jīng)絡(luò)什么涼熱之類的名詞，反正林三洪也聽不懂，只好讓人照方子抓藥，很客氣的送走了郎中。

    人吃五谷雜糧，災(zāi)病痛楚本就是常有之事?？墒抢夏耆司筒灰粯恿?，很平常的頭疼腦熱也要分外在意，何況母親已經(jīng)臥床不起水米不進(jìn)？

    世間之事，最為難的恐怕就是這個了。

    年老體衰，病痛紛紛而至，可不管你是什么富貴榮華還是權(quán)傾天下，一旦臥床不起，無論是金錢還是權(quán)勢都遠(yuǎn)遠(yuǎn)沒有一副有效的藥方更加管用。

    “老爺，老夫人喊呢，讓老爺和二奶奶三奶奶一起過去，”家里的丫鬟說道：“奴婢這就是喊小少爺過來，老夫人想看看小少爺，說是……說是怕以后見不到了。”

    林三洪心中一酸，眼淚差一點掉下來，揮手讓丫鬟去喊人，撩起簾子進(jìn)到里屋。

    “母親，感覺好些了么？”看到母親痛楚的樣子，林三洪心如刀絞，卻不得不做出很輕松的神色：“郎中說了，只是染了一點濕熱之氣，幾幅藥下去散是內(nèi)熱就會好轉(zhuǎn)！”

    “我的兒，我已這把年紀(jì)，早就活夠了，你也不便安慰，更不必說這些沒有用寬心話兒……”老夫人擺擺手，示意兒子和三個兒媳都靠的近些，然后再十分愛憐的看了看小孫子，已是十分滿足：“如今咱們一家團(tuán)圓，有兒孫守在床榻之前。我已知足的很了。”

    “婆婆大人身體素來康健，偶然小恙也不算什么……”杜月娘輕聲說道：“過不了旬日必可康復(fù)，千萬不要想的太多了……”

    母親微微搖頭，很費力的把眼睛睜的更大：“按說我老婆子已經(jīng)知足了，可尚有一事放心不下，即便是去了也難瞑目啊……”

    大香急忙說道：“婆婆大人說的這是什么話？好好的怎么就說起這個了？”

    “再不說恐怕就沒有機(jī)會提起了……”

    看到母親氣若游絲的樣子，林三洪知道老人家的時間恐怕真的不是很多了，所以也就不再廢話：“母親請講，無論何事，兒必應(yīng)允。”

    母親艱難的挪動身子，林三洪和杜月娘急急上前攙扶，將老太太的上半身扶起。

    “為娘的歲數(shù)大了，經(jīng)歷的事情也多，當(dāng)初的事情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該忘的也就忘了吧?！蹦赣H把腦袋靠在床頭上是軟枕上，無力的說道：“春桃雖不是我親生的，可也是我一手拉扯起來，看著她長大的，很我親生也差不了多少。這孩子苦哇，這么多年了，一個人熬過來不容易。眼看著已是青春不在，我心里始終是記掛著放不下來……”

    杜月娘一聽到這個話頭，就曉得婆婆要說什么：“婆婆大人身子要緊。想那么多做甚？藥湯子已經(jīng)煎熬好了，先服下去再慢慢說……”

    母親偏過頭去，避開杜月娘端到嘴邊的湯藥，無力的說道：“春桃這娃娃就是我的心病，就是給我吃龍肝鳳髓九頭靈芝也治不了的。我兒與春桃的親事乃是三洪那個死鬼老爹在世之時定下的，只不過因為種種陰差陽錯的變故最終未成。月娘你做了我林家的媳婦也是天意，這個家遲早是你的天下，我老婆子就要閉眼了，就代春桃給月娘你認(rèn)個錯，你也就容了她這一次吧。春桃這娃娃實在是太可憐了……”

    看到婆婆掙扎著要起來，月娘急忙虛按：“婆婆說的重了。兒媳萬萬承受不起。既然婆婆提起，以前的就讓它過去吧。春桃妹子也不是外人，無論婆婆說什么就是什么，如此婆婆總能去了心病吧？”

    “容她一次”絕對不是僅僅認(rèn)錯那么簡單，而是肯定了林三洪和春桃之間的婚事。這個時代的婚事雖然最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這是納妾，沒有杜月娘這個發(fā)妻點頭，就算是神仙佛爺來了也沒有用。

    老太太已經(jīng)時日無多，又是如此出言懇求，事情到了這個份上，無論是出于人情還是孝道，杜月娘不得不低頭答應(yīng)下來。

    看到杜月娘應(yīng)了，母親十分歡喜，不住點頭：“如此甚好，如此才是和和氣氣的一家人。你們?nèi)グ?，我也安安靜靜的休息一會兒……”

    病成這個樣子，身邊沒有個伺候的人肯定不行。林三洪無奈的讓眾人退下，自己坐在床頭看著母親。

    老太太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過了片刻卻忽然睜開眼睛，伸手就撩開被子……

    “母親，要拿什么？我伺候著呢？”

    “熱死我了，可熱死我了……”母親撩開被子，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喘氣：“給我弄碗水過來，要涼的，越冰越好……”

    “母親，還是引用溫水吧，大病之下身子肯定虛了，用涼水的話……”

    “叫你拿你就拿，哪里那么多講究？你看我象是有病的樣子么？”母親干脆翻身下床，自顧自的拿起案幾上的茶壺，嘴對嘴的一通猛灌。直到把大半壺涼茶都飲盡了，才抹了抹嘴巴：“真是涼的痛快……”

    說著彎下腰身，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黑砂罐子，在林三洪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下，從罐子去取出半只鹵雞，撕下雞翅膀就啃……

    “不能用葷腥……”說的一半，林三洪趕緊住口。立刻就意識到一個事情：母親根本就沒有病，剛才那氣息奄奄的樣子完全就裝扮出來而已。

    如此生龍活虎大吃大嚼的樣子，怎么可能是垂危的病人？

    母親一邊打嚼雞翅膀，一邊恨恨的說道：“以后有錢也不要請這些郎中了，都是庸醫(yī)，我不過是吃了幾個澀杜梨，就說我染了黃疸病，真真的庸醫(yī)。幸虧我本沒有病，要是哪天真的病倒了，就是不死也得被這樣的庸醫(yī)給藥死過去。京城的郎中只會騙錢不會瞧病……”

    如此炎熱的天氣，捂一床被子，肯定會熱的不行，就算不是內(nèi)熱也是“外熱”了。天知道母親是吃了沒有成熟的杜梨說以舌頭泛黃，郎中看到舌帶黃胎，肯定會認(rèn)為是因為內(nèi)熱而染了黃疸。就是醫(yī)術(shù)通玄的郎中也不可能想到這么一大把年紀(jì)的老太太會像三歲娃娃一樣唱這么一出鬧劇。

    本來健壯的母親忽然一下子就病倒了，原來是裝的。母親為什么要這么做？林三洪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為了春桃。

    “我的兒啊，好不容易讓月娘改了口，你趕緊去張羅著把事情辦了吧，越快越好，免得夜長夢多節(jié)外生枝……”裝病的滋味并不比真病好受多少，老太太可不想一直這么裝下去……

    母親撩起床圍子，把黑乎乎的藥湯子潑灑在床底下，頭也不回的說道：“趕緊去做事情啊，看著我做什么？”

    怪不得房間里的藥味這么大，原來是這樣處理的。

    哭笑不得的林三洪不得不承認(rèn)母親的用心良苦，想想春桃也確實可憐，立刻應(yīng)了一聲就往外走……

    前院里，侯爵夫人杜月娘正在吩咐下人套車。林三洪正準(zhǔn)備用車呢，急忙問道：“夫人要出門？”

    “嗯，準(zhǔn)備去春桃家里念叨念叨，一切都念叨好了，只要找個媒人支應(yīng)一下走走過場，老爺就可以和春桃成親了，省的三媒六聘的來回跑，耽誤時辰?！?br/>
    “這也用得著夫人親自去？”林三洪說道：“遣個下人去也就是了，你還是……還是留在家里斥候母親吧。”

    母親“病”的這么重，月娘出門似有不妥吧？

    月娘輕輕一笑，款步過來，小聲說道：“婆婆哪有什么病痛？分明就是裝出來的，老爺看不出來那是因為母子連心早亂了心智，我可看的清清楚楚……”

    啊！月娘早就看出來母親是在裝?。?br/>
    “廚房之中什么吃食沒有？婆婆還要專門出去買外邊的鹵雞回來？買了也就買了，怎不見在飯桌上吃過？”月娘笑道：“婆婆的被頭子上還有油污。這些時日以來，家里謹(jǐn)遵醫(yī)囑，從來也不動葷腥，試問油污何來？”

    母親所做的那點“小動作”，實在不怎么高明，只要細(xì)心一點就不難看破。只不過因為林三洪聽到母親病倒的消息之后，早已心亂，更是絕對不會聯(lián)想到這些荒誕不羈之事，所以才被母親騙過去了。

    杜月娘也是精明心細(xì)之人，焉能看不出來？

    “夫人早就看出來了？那為何……”

    反對春桃是月娘的一貫主張，明明知道母親是在裝病，為什么還要應(yīng)了春桃之事？

    “婆婆說的也有道理，這么些年過去了，春桃妹妹也吃了不少的苦頭，該忘記的就要忘記該過去就是要過去。最重要的是婆婆已經(jīng)使出了這種招數(shù)，難道讓我當(dāng)面戳穿？若是如此，婆婆的顏面何在？恐怕真的會病了呢?！?br/>
    月娘裝作毫無覺察的樣子，依照著母親安排好的戲路配合老太太演了下去，而不是戳穿這層窗戶紙，這讓林三洪大為感動：“多謝夫人了，多謝……”

    “往日的恩怨也就算了，其實現(xiàn)在我已不懼春桃，就算她進(jìn)到我門這種又能如何？能動得了我么？”杜月娘得意的說道：“這也是原因之一?！?br/>
    果然是個商人，并非完全就是因為情感，更有背后的利害權(quán)衡。杜月娘雖然青春不在了，可春桃也沒有好到哪里去，這個時候答應(yīng)二人的親事，對于她自己來說，春桃已經(jīng)不是威脅了。

    看著杜月娘上車出門，林三洪無言以對，人吶……

    都說病去如抽絲，可母親的病卻好的很快，第二天就可以出門走動，又隔了一日，居然可以如同往日一樣的操持事情了。

    人們交口稱贊，都說是老太太身子骨結(jié)實，硬抗過了病痛，所以恢復(fù)起來也快的出奇。

    每逢下人們恭賀老夫人身體康健之時，林三洪夫婦總是會心一笑……

    很快，春桃的父母錢屠子夫婦就來到林家。

    這些年來，錢屠子夫婦明顯蒼老了許多。

    又矮又胖的錢屠子已經(jīng)虛了很多，雖然還是一副“富貴身材”，可再也沒有十年前的精氣神兒，一身肥膘成了累贅，稍微多走動幾步就喘的象頭病牛。十年之前，錢屠子一個人就可以放翻三百斤的大肥豬，現(xiàn)在……連豬尾巴都抓不住了。

    高高瘦瘦如同竹竿一般的錢夫人，腰身佝僂的好像個繃拱子，本來比錢屠子還要高出好大一截的身材，因為腰身彎曲的太過厲害，反而比矮胖子丈夫更加矮了。尤其是眼神，已經(jīng)花的看不清楚東西。這要是放在十年以前，二十步開外有一個銅板都能看清楚是大錢還是小錢，然后飛快的跑過去一腳踩住……

    錢家夫婦雖然已經(jīng)老邁了很多，可脾氣性格還是和以前一樣，辛苦恣睢的積攢下來一點家底，又開了第二家油鹽鋪子。因為“精打細(xì)算”的緣故經(jīng)營的還算不錯，前年又添置了兩家織造機(jī)，做起了小小的織造作坊……

    家里的女兒就是大名鼎鼎的豐隆昌掌舵之人，江南的生絲熟絲有一半是經(jīng)過女兒之手才會到達(dá)各個織造作坊里被紡織成為精美的綢緞。照這么推算，錢屠子開辦織造作坊擁有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

    可是作坊開辦起來之后才知道，根本就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去豐隆昌買絲，春桃那個死妮子一點情面也不講，居然和老爹論起了價錢，氣的錢屠子幾乎當(dāng)場吐血。

    按照錢屠子的想法，豐隆昌基本就是春桃的，就算不白拿生絲回家，價錢上總會優(yōu)惠一大截吧？可春桃那個不爭氣的丫頭片子，不僅價錢上一點也少，還愛搭不理的，就是因為錢屠子之后兩架織機(jī)，購買生絲的數(shù)量太小，對于龐大的豐隆昌來講，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是不是有這么一個客戶一點都不在乎。

    錢屠子也發(fā)了狠，再也不買豐隆昌的絲，寧可費點手腳從別的地方買絲也顧不得了！

    春桃和父母之間的關(guān)系本就不怎么融洽，再經(jīng)過這么一出，和錢屠子夫婦之間就更加生分了。氣的錢屠子幾次三番的要春桃斷絕父女關(guān)系……

    鬧歸鬧，可血脈親緣始終是無法割舍，而且這些年來，豐隆昌繅絲作坊在春桃手中一再壯大，成為江南的繅絲霸主，上承桑蠶下接紡織，幾乎做到了一個作坊所能夠做到的極限。僅僅是憑借著一點，就讓錢屠子夫婦十分自豪，每逢見到生人，總會不由自主的說出“知道豐隆昌不？那是我家丫頭開的。沒有我家春桃就沒有豐隆昌”這樣的言語……

    子女有了出息，父母絕對是最樂見其成之人，這一點永遠(yuǎn)也不會改變。

    可春桃的婚事實在讓人揪心，和春桃差不多年歲的女子早就兒女成群了，可春桃還那么孤零零的懸著。錢屠子夫婦幾次找春桃說起這個事兒，總是被女兒幾句硬邦邦的話給噎個半死。無奈之下，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一邊裝作看不見，一邊偷偷摸摸的給女兒物色婆家。

    可春桃已經(jīng)是豐隆昌的掌舵之人，尋常的男子哪里敢娶？

    忽然之間天降喜訊，天豐號的東家杜月娘上門說和親事，這自然是錢屠子夫婦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好事。

    雖然是做妾，可林三洪現(xiàn)在是大明朝的侯爵，堂堂的安北侯。就算是做小，也沒有辱沒了春桃。何況春桃早就和林三洪有過婚約，又自幼在林家長大，不必?fù)?dān)心受人欺凌的事情發(fā)生。最關(guān)鍵之處還在于，春桃期盼這個親事已經(jīng)十年了。

    錢屠子夫婦當(dāng)場就應(yīng)了杜月娘，林錢兩家?guī)缀跏邱R不停蹄的奔走，很快就敲定了種種細(xì)節(jié)問題。錢屠子每天都要挺著大肚子在街上轉(zhuǎn)悠幾個來回，逢人就講“我家閨女要嫁了，安北侯你沒有聽過？一品侯爵皇帝親封的呢。不知道安北侯？真真的是鄉(xiāng)下人沒見識……”

    以為兩家本就極熟，親事的很多前置繁瑣事宜能免也就免了。無論是林家還是錢家，都心照不宣的抱著一個共同的心思：趕緊把親事辦了，免得夜長夢多。

    聘禮是杜月娘親自張羅的，手面自然不會小了?；囟Y的日子到了，錢屠子夫婦需要過來一趟，也是極力的擺開排場，盡可能的讓自己家的回禮顯得不那么寒酸了，大大的花費了一筆銀錢，總算把回禮置辦齊全了。

    思慮著林三洪是一品的侯爵，堂堂的安北侯岳父大人，怎么也能撇著兩條腿去吧？夫婦二人商議了整整一宿，終于咬咬牙購置一個奢侈品：馬車。

    趕著自己家的馬車來到林家門口，確實顯得威風(fēng)了許多，也顯得排場了許多。

    可林家畢竟是侯爵府邸，一個小小的馬車是不是還不夠檔次？是不是會被人瞧不起？正在錢屠子夫婦二人忐忑之時，侯爵府的老夫人，也就是林三洪他娘已經(jīng)降階而迎了：“親家，怎么才來？一大群人就等你們了……”

    母親一邊熱情的招呼已經(jīng)好多年沒有登門的錢家夫婦，一邊不住口的吩咐：“廚房那邊趕緊開席，趕緊著點兒……”

    看到老太太如此禮遇，錢家夫婦放心不少，笑呵呵的以親家相稱邁步進(jìn)來。

    宴席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海海滿滿的擺了一大桌子，旁邊站立著提著面巾、茶壺的丫鬟下人，侯爵府里的派頭果然不小，即便是簡陋的安北侯府中，也不是尋常的有錢人家可比。

    錢夫人很小心的先觀察了一下，發(fā)覺上座只有三個，正猶豫的時候已經(jīng)被林老夫人拉扯著坐下。屁股還沒有沾實了座椅，錢夫人就趕緊起身：“哎呀我的親家，我們怎么好坐上座哩？安北侯爺還沒有出來……”

    錢屠子也意識到這一點，官場上最講究的就是禮不可廢，不管怎么說，安北侯對于老百姓而言，也是高到了三十三天之外的大人物了，怎么能如此拿大坐在上首？

    “哪里有什么侯爺？他就是做了公爺王爺那是也對外邊人說的，咱們自己家里，三洪始終是個晚輩?！绷掷戏蛉诵Φ淖彀投己尾粩n了，拉扯著錢屠子二人坐下：“都坐，都做，家里沒有那么多講究。來個人，去喚我兒出來……”

    說話之間，穿戴一新的林三洪就已經(jīng)過來，錢屠子夫婦互相對視一眼，站起來就要行禮。

    按照規(guī)矩來講，行禮也是應(yīng)當(dāng)，林三洪都準(zhǔn)備好先受對方一禮然后再回禮，可母親根本就不理會這一套，生生就打斷了錢屠子夫婦的禮數(shù)：“坐下，坐下，我兒啊，你和月娘也坐下，坐到我身邊……算了，還是坐到你岳母身邊吧……”

    林三洪應(yīng)了一聲，和杜月娘坐在錢夫人下首。

    林三洪和杜月娘在下首這么一坐，這門親事就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錢屠子夫婦二人心中早樂開了花，春桃雖然是做下，可那也是給安北侯做下，上邊是天豐號的大東家，也不算委屈了。以后要是出門行走，大可以說是安北侯的岳丈老爺，這面子上的光彩實實在在是大到了天上去呢……

    “春桃啊，這個丫頭就是不知禮，也缺少管教……”

    錢屠子故意這么說，表面上看來是給林老夫人聽，其實就是說給杜月娘的。

    月娘是何等精明之人，早就領(lǐng)會了錢屠子的意思，笑著接過話頭說道：“春桃妹妹在我林家已不是一年兩年了，我看著也是尊老愛幼之人，心里喜歡的緊。老爺和春桃妹子相識相知比我還早，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了。婆婆大人也喜歡的很，隔幾日不見就念叨個不停。前幾日思念春桃妹子還鬧出了一場大病來。我和老爺商議過了，還是趕緊把春桃妹子的親事辦了，省的婆婆大人總是放心不下……”

    林老夫人臉色微微一紅，趕緊大笑著遮掩過去。

    旁邊的錢屠子夫婦等的就是月娘這一句，趕緊笑著說道：“既然夫人也是熟知，那我們夫婦也就直說了。春桃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丫頭，沒有見過什么世面，以后行事若有什么不周之處，還望夫人多多海涵……”

    這本就是題中應(yīng)有之意，畢竟月娘才是這個家中事實上的主宰嘛。杜月娘抿嘴一笑：“春桃妹子執(zhí)掌豐隆昌已久，做的好大事業(yè)，怎么說也不算是沒有見過世面了，呵呵，兩位老人家且放寬心思，進(jìn)到我們林家，斷斷不會委屈了妹妹的……”

    看到月娘很配合，林老夫人更加喜歡，豪爽的大笑著。

    很好，皆大歡喜！

    兩家人馬上就成為一家人了，正歡聲笑語客套的時候，春桃就已經(jīng)邁步進(jìn)來。

    按照當(dāng)時的風(fēng)俗，今天這個日子里，春桃絕對不應(yīng)該露面的。

    春桃還扎著皮子做的大圍裙，雙手戴著及肘的大手套，手套上一片焦黃，好像是剛剛調(diào)制過煮繭的藥物。

    眾人一愣之間，春桃已經(jīng)面色陰沉的走了過來，一手一個拉起父母就往外走。

    “春桃我兒，你……你這是要做甚？”

    春桃陰沉的臉色變了幾變，忽然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撲到林老夫人面前嚎啕大哭：“阿娘，阿娘，我不想和三洪哥哥成親了，不想了……”

    一語既出，眾人無不目瞪口呆。

    這么多年以來，所有人都知道春桃是很愿意和林三洪結(jié)為夫婦的，并且一直都在為這個目標(biāo)努力“奮斗”。十年來，將昔日的小作坊打造成今日的繅絲霸主，并非是春桃喜愛經(jīng)營，而是想借著這個討得林三洪的歡心，希望能被林三洪看重好最終締結(jié)姻緣。

    現(xiàn)在的豐隆昌已經(jīng)規(guī)模龐大并且步入正軌，雖然已經(jīng)和林三洪這個創(chuàng)始人沒有什么關(guān)系了，可春桃始終是豐隆昌的真正掌舵之人。林老夫人用了那么多的心思，終于讓杜月娘同意了這個事情，眼看著就要功德圓滿的時候，春桃忽然說出“不想成親”的話語。確實讓人始料未及。

    “不爭氣的東西，發(fā)的什么失心瘋？”一句“不想成親”不僅讓錢屠子夫婦的所有美夢都化為泡影，還等于是生生在夫婦二人的臉上抽了一個耳光。錢屠子的怒火登時就上了臉面，臉上的肥肉亂顫，抬手要打……

    林老夫人則十分關(guān)切的把春桃攬在懷中，愛憐的撫摸著她蓬亂的頭發(fā)：“怎么又鬧這個了？是不是和你那三洪哥哥絆了嘴吵了口角？今日是你的大事，且不可這樣使小孩子脾氣，若是三洪欺負(fù)了你，回頭阿娘再教訓(xùn)他給你出氣……”

    春桃的年紀(jì)也不小了，依然被林老夫人如小孩子一般的寵著。

    “不是，不是……”春桃已經(jīng)哭的很厲害了，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這幅情形，遠(yuǎn)遠(yuǎn)談不上什么梨花帶雨的美感，反而讓人心生煩躁。

    “不干三洪哥哥的事情，是我自己不想了，真的不想了?！?br/>
    春桃還在嚎啕大哭，如此的哭聲怎么看也不象是執(zhí)掌豐隆昌的大掌柜，更象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

    這么多年以來，為了春桃的事情，幾個老人也是操心不少，就連林三洪都為她擔(dān)心。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皆大歡喜的時候，這個死丫頭竟然又鬧了這么一出，真不讓人省心吶。

    錢屠子夫婦再也坐不住了，臉色青白的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歡歡喜喜的氣氛被春桃這么一句“不想成親了”攪的蕩然無存。

    錢夫人佝僂成彎尺的身子竟然被自己的女兒給氣的直了起來，以顫抖的手指戳著春桃的額頭，早已語無倫次：“你個死丫頭，死丫頭哇，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我再也不管你，死活不管……”

    因為春桃幼年在林家的時間很長，林三洪和她自幼相處，所以很熟悉她的脾氣性格，也知道如何應(yīng)對。

    這個時候，不應(yīng)該像母親那樣好言去哄，那樣只會適得其反。林三洪最常用的手法就是找個沒有人的地方把春桃按在地上，三拳兩腳粗暴的打幾下，春桃就會害怕了，也會老實聽話很多。時間一長，就會在這個三洪哥哥面前表現(xiàn)的很乖巧了。

    當(dāng)然這都是孩提時代的事情，現(xiàn)如今無論是林三洪還是春桃，都已經(jīng)“一把年紀(jì)”各自都有身份，也不可能想小時候那樣廝打，林三洪這樣的一個侯爵也不可能上去暴揍春桃一頓讓她變得聽話。

    不過手段還是有的。

    林三洪騰的站起身，一拉春桃的袖子，沉聲說道：“鬧什么鬧？跟我到里頭說話?！?br/>
    看到林三洪臉色不善，春桃就會不由自主的想起孩提時代林三洪的“兇惡嘴臉”，登時就止住了哭聲，跟著林三洪來到里間。

    按照預(yù)先的想法，林三洪本來是想借題發(fā)揮的先發(fā)發(fā)脾氣，讓春桃害怕一下再說正事——因為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來看，這樣做的效果最好。

    可是看到春桃的面色粗糙的已經(jīng)和她的實際年齡很不相符——常年的操心勞力讓這個少女已經(jīng)顯得十分蒼老了。尤其是現(xiàn)在，腰里系著寬大的皮圍裙，手套上一片焦黃的藥物，身上還散發(fā)著難聞的古怪味道，林三洪不得不心軟。

    十年來，春桃就是這么過來的，至于她心里的憋屈和痛苦恐怕就沒有人知道了。

    林三洪深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看著站立著的春桃，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加柔和一些：“妹子，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沒……沒有，真的沒有?！?br/>
    “此間只有你我二人，沒有什么話是不能說的，你我雖不同姓，可也于親生兄妹無異……”說到這里，就連林三洪自己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猛然發(fā)覺自己和春桃之間雖然確實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其中，可現(xiàn)在這種感情已經(jīng)很明白了，至少林三洪已經(jīng)很明白了。

    這種感情有憐惜，有愛護(hù)，也有心疼，可正如林三洪自己所言的那樣，這種感情已經(jīng)是親人之間的關(guān)愛，和真正的親生兄妹別無二致。

    林三洪知道什么去親情什么是愛情，雖然在這個時代講愛情是一件很滑稽很可笑的事情，可林三洪確確實實是感覺到了這兩者的區(qū)別。

    微微低下頭去，林三洪伸手抹了抹春桃臉上的淚水，十分溫柔的說道：“你我二人的親事是經(jīng)過很多人的努力才有今日的結(jié)果，你為什么有不想了？老老實實的告訴我?！?br/>
    不知不覺之間，老大哥的語氣就又出來了，甚至連林三洪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春桃從來就沒有把林三洪當(dāng)成是什么外人，在絕大多少時候，已經(jīng)將這個三洪哥哥視為自己的至親至近之人。也不必做什么小女人家的羞澀模樣，更不必扭扭捏捏，自然而然的就脫口而出了：“我心里喜歡三洪哥哥的緊，也想和三洪哥哥成親，可那是以前。這三幾年來，早已經(jīng)不這么想了。就算是和三洪哥哥成了親又能如何？月娘是三洪哥哥的發(fā)妻……”

    “月娘不會欺你?！?br/>
    “我不怕她，幾年前，我甚至想過等豐隆昌做大了，也開一家糧號，不為別的，專門和天豐號作對，什么時候擠垮了天豐號才算完……”

    一瞬間春桃所表現(xiàn)出來的冷漠和無情讓林三洪目瞪口呆。

    專門開一家足以匹敵天豐號的糧號出來，不為做事業(yè)也不為賺錢，就是為了單純的擠垮杜月娘，真不知道春桃是什么心思，居然能想出這么……這么不著邊際的法子。

    不過以目前春桃的本事來看，在她有生之年很有可能做到這一點。

    可見春桃早已恨月娘入骨，是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

    正要開口，就聽春桃說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這讓林三洪稍微寬心，女人的心思果然厲害，尤其是破釜沉舟以后的女子，絕對不可輕視。

    “月娘于三洪哥哥是結(jié)發(fā)夫妻，可我看你們也未必就快活了。三洪哥哥你老實告訴我，你和月娘嫂子過的快活么？你們的日子開心么？”

    “開心”這兩個字絕對不是輕易就能說出口的，林三洪知道自己不能昧著良心欺騙春桃。所以選擇了實話實說：“開心談不上，也說不上什么不開心。夫妻過日子……怎么說呢，也就那樣吧，天底下的夫妻要是都講究開心不開心，我看也就不剩下幾對鴛鴦了。”

    “是啊，我早就看出來，三洪哥哥和月娘嫂子過的并不開心，也沒有什么味道?！贝禾译m然說不出“愛情”這樣的字眼兒，可她已經(jīng)實實在在的明白了這個詞的含義：“既然不開心，夫妻一生一世還有什么意思？我心里是很喜歡三洪哥哥的，我知道三洪哥哥你心疼我，憐惜我，要不然也不會有今日的事情發(fā)生?！?br/>
    “所以呀，所以才要成親的嘛。”對著春桃說起成親這兩個字，林三洪一點也不感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好像說“你吃飯了沒有”一樣寡淡，一樣自然。

    “不，知道了三洪哥哥會為我心疼，我心里就很歡喜了。所以我不和三洪哥哥成親，要孤苦這一輩子，就要三洪哥哥一輩子為我心疼，一輩子都欠著我的，每次想到這些，我心里就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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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說女人是一種很善于記仇的動物。就因為杜月娘和錢春桃之間的那點矛盾，兩個女人的敵對態(tài)度一直到了今天也沒有絲毫改變。

    從洪武三十五年（因為取消建文年號的緣故，洪武紀(jì)年在朱元璋死后又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延長了幾年）一直到現(xiàn)在的永樂九年，已經(jīng)整整過去了十年，大明帝國經(jīng)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可兩個女人之間的關(guān)系依舊如故。

    表面上看來，杜月娘和錢春桃保持了一種很和睦的姑嫂關(guān)系，兩個人見面的時候也頗多客氣，可事實遠(yuǎn)遠(yuǎn)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美好。

    自幼在林家長大的春桃已經(jīng)很少過來，多是吃住在作坊里頭，最大的原因就是為了避免和月娘見面，當(dāng)然在對外人說起的時候會有另外一種說法：作坊里的事情忙，離不開。

    作為林三洪的母親，其實是最心疼春桃的，整整十年來，不停的以各種方式在杜月娘面前念叨，訴說春桃的不幸和艱苦，就是希望杜月娘能故網(wǎng)開一面，應(yīng)了春桃和林三洪的親事。

    杜月娘和春桃之間的芥蒂極深，哪是這么容易就能夠化解的？

    要么就是顧左右而言他，要么就干脆是裝聾作啞。每當(dāng)婆婆說起這個的時候，月娘總是能夠很“及時”的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絕對不行。

    就這么個事情，已經(jīng)成了米母親的一塊心病，時間久了竟然憋出病來。

    老人家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好，走路帶風(fēng)語帶堂音，可是一番病痛纏身，立刻就躺倒了。

    病情似乎頗為嚴(yán)重的樣子，連連請了幾個郎中，用了很多藥劑，不僅沒有好轉(zhuǎn)，反而愈發(fā)的嚴(yán)重了。到了后來，竟然水米不進(jìn)，可把一家人給嚇壞了。

    平日里很少在家的林三洪也趕緊回到床榻之前伺候著，家里的丫鬟婆子都忙翻了天，湯湯水水圍繞著老夫人轉(zhuǎn)個不停。

    房間里濃烈的藥草味道能頂人一個跟頭，大熱的天氣還掛著厚厚的簾子，據(jù)說是怕進(jìn)了風(fēng)寒露氣！

    老夫人好似剛剛發(fā)過汗，一腦門子的潮紅，蓋著冬天才用得到的厚棉被，剛剛從京城請來的郎中正仔細(xì)的開著方子：

    野蘭蒿一兩八錢、千金散三錢，犀角粉三錢，黃芪一兩，白芍、茯苓、澤瀉各八錢，熬成湯藥，置于陰干出晾涼之后服用……

    林三洪趕緊問道：“這……母親本來好好的，怎么會突然病的這么厲害，現(xiàn)如今連飲食都困難了。這……”

    “侯爺說的差異，自古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尤其是年邁之人，可看不的什么好與不好?！睂ｉT從京城請來的名醫(yī)說道：“老夫人嘴角燥熱，目帶赤黃，舌上已染黃疸，分明就是木經(jīng)受損，熱重于濕而至。若是壯年男子，這點內(nèi)熱也不算個什么，可是老夫人年邁體衰，經(jīng)不過這個。所以要多用些親熱溫陽之藥，一曰去熱，一曰解毒，先照這個方子服藥吧，十至十五副之后看看有無好轉(zhuǎn)。飲食之中，多用清涼之物，切忌葷腥油膩！”

    郎中又說了一大串什么經(jīng)絡(luò)什么涼熱之類的名詞，反正林三洪也聽不懂，只好讓人照方子抓藥，很客氣的送走了郎中。

    人吃五谷雜糧，災(zāi)病痛楚本就是常有之事?？墒抢夏耆司筒灰粯恿?，很平常的頭疼腦熱也要分外在意，何況母親已經(jīng)臥床不起水米不進(jìn)？

    世間之事，最為難的恐怕就是這個了。

    年老體衰，病痛紛紛而至，可不管你是什么富貴榮華還是權(quán)傾天下，一旦臥床不起，無論是金錢還是權(quán)勢都遠(yuǎn)遠(yuǎn)沒有一副有效的藥方更加管用。

    “老爺，老夫人喊呢，讓老爺和二奶奶三奶奶一起過去，”家里的丫鬟說道：“奴婢這就是喊小少爺過來，老夫人想看看小少爺，說是……說是怕以后見不到了?！?br/>
    林三洪心中一酸，眼淚差一點掉下來，揮手讓丫鬟去喊人，撩起簾子進(jìn)到里屋。

    “母親，感覺好些了么？”看到母親痛楚的樣子，林三洪心如刀絞，卻不得不做出很輕松的神色：“郎中說了，只是染了一點濕熱之氣，幾幅藥下去散是內(nèi)熱就會好轉(zhuǎn)！”

    “我的兒，我已這把年紀(jì)，早就活夠了，你也不便安慰，更不必說這些沒有用寬心話兒……”老夫人擺擺手，示意兒子和三個兒媳都靠的近些，然后再十分愛憐的看了看小孫子，已是十分滿足：“如今咱們一家團(tuán)圓，有兒孫守在床榻之前。我已知足的很了。”

    “婆婆大人身體素來康健，偶然小恙也不算什么……”杜月娘輕聲說道：“過不了旬日必可康復(fù)，千萬不要想的太多了……”

    母親微微搖頭，很費力的把眼睛睜的更大：“按說我老婆子已經(jīng)知足了，可尚有一事放心不下，即便是去了也難瞑目啊……”

    大香急忙說道：“婆婆大人說的這是什么話？好好的怎么就說起這個了？”

    “再不說恐怕就沒有機(jī)會提起了……”

    看到母親氣若游絲的樣子，林三洪知道老人家的時間恐怕真的不是很多了，所以也就不再廢話：“母親請講，無論何事，兒必應(yīng)允?！?br/>
    母親艱難的挪動身子，林三洪和杜月娘急急上前攙扶，將老太太的上半身扶起。

    “為娘的歲數(shù)大了，經(jīng)歷的事情也多，當(dāng)初的事情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該忘的也就忘了吧?！蹦赣H把腦袋靠在床頭上是軟枕上，無力的說道：“春桃雖不是我親生的，可也是我一手拉扯起來，看著她長大的，很我親生也差不了多少。這孩子苦哇，這么多年了，一個人熬過來不容易。眼看著已是青春不在，我心里始終是記掛著放不下來……”

    杜月娘一聽到這個話頭，就曉得婆婆要說什么：“婆婆大人身子要緊。想那么多做甚？藥湯子已經(jīng)煎熬好了，先服下去再慢慢說……”

    母親偏過頭去，避開杜月娘端到嘴邊的湯藥，無力的說道：“春桃這娃娃就是我的心病，就是給我吃龍肝鳳髓九頭靈芝也治不了的。我兒與春桃的親事乃是三洪那個死鬼老爹在世之時定下的，只不過因為種種陰差陽錯的變故最終未成。月娘你做了我林家的媳婦也是天意，這個家遲早是你的天下，我老婆子就要閉眼了，就代春桃給月娘你認(rèn)個錯，你也就容了她這一次吧。春桃這娃娃實在是太可憐了……”

    看到婆婆掙扎著要起來，月娘急忙虛按：“婆婆說的重了。兒媳萬萬承受不起。既然婆婆提起，以前的就讓它過去吧。春桃妹子也不是外人，無論婆婆說什么就是什么，如此婆婆總能去了心病吧？”

    “容她一次”絕對不是僅僅認(rèn)錯那么簡單，而是肯定了林三洪和春桃之間的婚事。這個時代的婚事雖然最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這是納妾，沒有杜月娘這個發(fā)妻點頭，就算是神仙佛爺來了也沒有用。

    老太太已經(jīng)時日無多，又是如此出言懇求，事情到了這個份上，無論是出于人情還是孝道，杜月娘不得不低頭答應(yīng)下來。

    看到杜月娘應(yīng)了，母親十分歡喜，不住點頭：“如此甚好，如此才是和和氣氣的一家人。你們?nèi)グ?，我也安安靜靜的休息一會兒……”

    病成這個樣子，身邊沒有個伺候的人肯定不行。林三洪無奈的讓眾人退下，自己坐在床頭看著母親。

    老太太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過了片刻卻忽然睜開眼睛，伸手就撩開被子……

    “母親，要拿什么？我伺候著呢？”

    “熱死我了，可熱死我了……”母親撩開被子，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喘氣：“給我弄碗水過來，要涼的，越冰越好……”

    “母親，還是引用溫水吧，大病之下身子肯定虛了，用涼水的話……”

    “叫你拿你就拿，哪里那么多講究？你看我象是有病的樣子么？”母親干脆翻身下床，自顧自的拿起案幾上的茶壺，嘴對嘴的一通猛灌。直到把大半壺涼茶都飲盡了，才抹了抹嘴巴：“真是涼的痛快……”

    說著彎下腰身，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黑砂罐子，在林三洪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下，從罐子去取出半只鹵雞，撕下雞翅膀就啃……

    “不能用葷腥……”說的一半，林三洪趕緊住口。立刻就意識到一個事情：母親根本就沒有病，剛才那氣息奄奄的樣子完全就裝扮出來而已。

    如此生龍活虎大吃大嚼的樣子，怎么可能是垂危的病人？

    母親一邊打嚼雞翅膀，一邊恨恨的說道：“以后有錢也不要請這些郎中了，都是庸醫(yī)，我不過是吃了幾個澀杜梨，就說我染了黃疸病，真真的庸醫(yī)。幸虧我本沒有病，要是哪天真的病倒了，就是不死也得被這樣的庸醫(yī)給藥死過去。京城的郎中只會騙錢不會瞧病……”

    如此炎熱的天氣，捂一床被子，肯定會熱的不行，就算不是內(nèi)熱也是“外熱”了。天知道母親是吃了沒有成熟的杜梨說以舌頭泛黃，郎中看到舌帶黃胎，肯定會認(rèn)為是因為內(nèi)熱而染了黃疸。就是醫(yī)術(shù)通玄的郎中也不可能想到這么一大把年紀(jì)的老太太會像三歲娃娃一樣唱這么一出鬧劇。

    本來健壯的母親忽然一下子就病倒了，原來是裝的。母親為什么要這么做？林三洪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為了春桃。

    “我的兒啊，好不容易讓月娘改了口，你趕緊去張羅著把事情辦了吧，越快越好，免得夜長夢多節(jié)外生枝……”裝病的滋味并不比真病好受多少，老太太可不想一直這么裝下去……

    母親撩起床圍子，把黑乎乎的藥湯子潑灑在床底下，頭也不回的說道：“趕緊去做事情啊，看著我做什么？”

    怪不得房間里的藥味這么大，原來是這樣處理的。

    哭笑不得的林三洪不得不承認(rèn)母親的用心良苦，想想春桃也確實可憐，立刻應(yīng)了一聲就往外走……

    前院里，侯爵夫人杜月娘正在吩咐下人套車。林三洪正準(zhǔn)備用車呢，急忙問道：“夫人要出門？”

    “嗯，準(zhǔn)備去春桃家里念叨念叨，一切都念叨好了，只要找個媒人支應(yīng)一下走走過場，老爺就可以和春桃成親了，省的三媒六聘的來回跑，耽誤時辰?！?br/>
    “這也用得著夫人親自去？”林三洪說道：“遣個下人去也就是了，你還是……還是留在家里斥候母親吧?！?br/>
    母親“病”的這么重，月娘出門似有不妥吧？

    月娘輕輕一笑，款步過來，小聲說道：“婆婆哪有什么病痛？分明就是裝出來的，老爺看不出來那是因為母子連心早亂了心智，我可看的清清楚楚……”

    ??！月娘早就看出來母親是在裝??？

    “廚房之中什么吃食沒有？婆婆還要專門出去買外邊的鹵雞回來？買了也就買了，怎不見在飯桌上吃過？”月娘笑道：“婆婆的被頭子上還有油污。這些時日以來，家里謹(jǐn)遵醫(yī)囑，從來也不動葷腥，試問油污何來？”

    母親所做的那點“小動作”，實在不怎么高明，只要細(xì)心一點就不難看破。只不過因為林三洪聽到母親病倒的消息之后，早已心亂，更是絕對不會聯(lián)想到這些荒誕不羈之事，所以才被母親騙過去了。

    杜月娘也是精明心細(xì)之人，焉能看不出來？

    “夫人早就看出來了？那為何……”

    反對春桃是月娘的一貫主張，明明知道母親是在裝病，為什么還要應(yīng)了春桃之事？

    “婆婆說的也有道理，這么些年過去了，春桃妹妹也吃了不少的苦頭，該忘記的就要忘記該過去就是要過去。最重要的是婆婆已經(jīng)使出了這種招數(shù)，難道讓我當(dāng)面戳穿？若是如此，婆婆的顏面何在？恐怕真的會病了呢。”

    月娘裝作毫無覺察的樣子，依照著母親安排好的戲路配合老太太演了下去，而不是戳穿這層窗戶紙，這讓林三洪大為感動：“多謝夫人了，多謝……”

    “往日的恩怨也就算了，其實現(xiàn)在我已不懼春桃，就算她進(jìn)到我門這種又能如何？能動得了我么？”杜月娘得意的說道：“這也是原因之一?！?br/>
    果然是個商人，并非完全就是因為情感，更有背后的利害權(quán)衡。杜月娘雖然青春不在了，可春桃也沒有好到哪里去，這個時候答應(yīng)二人的親事，對于她自己來說，春桃已經(jīng)不是威脅了。

    看著杜月娘上車出門，林三洪無言以對，人吶……

    都說病去如抽絲，可母親的病卻好的很快，第二天就可以出門走動，又隔了一日，居然可以如同往日一樣的操持事情了。

    人們交口稱贊，都說是老太太身子骨結(jié)實，硬抗過了病痛，所以恢復(fù)起來也快的出奇。

    每逢下人們恭賀老夫人身體康健之時，林三洪夫婦總是會心一笑……

    很快，春桃的父母錢屠子夫婦就來到林家。

    這些年來，錢屠子夫婦明顯蒼老了許多。

    又矮又胖的錢屠子已經(jīng)虛了很多，雖然還是一副“富貴身材”，可再也沒有十年前的精氣神兒，一身肥膘成了累贅，稍微多走動幾步就喘的象頭病牛。十年之前，錢屠子一個人就可以放翻三百斤的大肥豬，現(xiàn)在……連豬尾巴都抓不住了。

    高高瘦瘦如同竹竿一般的錢夫人，腰身佝僂的好像個繃拱子，本來比錢屠子還要高出好大一截的身材，因為腰身彎曲的太過厲害，反而比矮胖子丈夫更加矮了。尤其是眼神，已經(jīng)花的看不清楚東西。這要是放在十年以前，二十步開外有一個銅板都能看清楚是大錢還是小錢，然后飛快的跑過去一腳踩住……

    錢家夫婦雖然已經(jīng)老邁了很多，可脾氣性格還是和以前一樣，辛苦恣睢的積攢下來一點家底，又開了第二家油鹽鋪子。因為“精打細(xì)算”的緣故經(jīng)營的還算不錯，前年又添置了兩家織造機(jī)，做起了小小的織造作坊……

    家里的女兒就是大名鼎鼎的豐隆昌掌舵之人，江南的生絲熟絲有一半是經(jīng)過女兒之手才會到達(dá)各個織造作坊里被紡織成為精美的綢緞。照這么推算，錢屠子開辦織造作坊擁有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

    可是作坊開辦起來之后才知道，根本就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去豐隆昌買絲，春桃那個死妮子一點情面也不講，居然和老爹論起了價錢，氣的錢屠子幾乎當(dāng)場吐血。

    按照錢屠子的想法，豐隆昌基本就是春桃的，就算不白拿生絲回家，價錢上總會優(yōu)惠一大截吧？可春桃那個不爭氣的丫頭片子，不僅價錢上一點也少，還愛搭不理的，就是因為錢屠子之后兩架織機(jī)，購買生絲的數(shù)量太小，對于龐大的豐隆昌來講，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是不是有這么一個客戶一點都不在乎。

    錢屠子也發(fā)了狠，再也不買豐隆昌的絲，寧可費點手腳從別的地方買絲也顧不得了！

    春桃和父母之間的關(guān)系本就不怎么融洽，再經(jīng)過這么一出，和錢屠子夫婦之間就更加生分了。氣的錢屠子幾次三番的要春桃斷絕父女關(guān)系……

    鬧歸鬧，可血脈親緣始終是無法割舍，而且這些年來，豐隆昌繅絲作坊在春桃手中一再壯大，成為江南的繅絲霸主，上承桑蠶下接紡織，幾乎做到了一個作坊所能夠做到的極限。僅僅是憑借著一點，就讓錢屠子夫婦十分自豪，每逢見到生人，總會不由自主的說出“知道豐隆昌不？那是我家丫頭開的。沒有我家春桃就沒有豐隆昌”這樣的言語……

    子女有了出息，父母絕對是最樂見其成之人，這一點永遠(yuǎn)也不會改變。

    可春桃的婚事實在讓人揪心，和春桃差不多年歲的女子早就兒女成群了，可春桃還那么孤零零的懸著。錢屠子夫婦幾次找春桃說起這個事兒，總是被女兒幾句硬邦邦的話給噎個半死。無奈之下，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一邊裝作看不見，一邊偷偷摸摸的給女兒物色婆家。

    可春桃已經(jīng)是豐隆昌的掌舵之人，尋常的男子哪里敢娶？

    忽然之間天降喜訊，天豐號的東家杜月娘上門說和親事，這自然是錢屠子夫婦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好事。

    雖然是做妾，可林三洪現(xiàn)在是大明朝的侯爵，堂堂的安北侯。就算是做小，也沒有辱沒了春桃。何況春桃早就和林三洪有過婚約，又自幼在林家長大，不必?fù)?dān)心受人欺凌的事情發(fā)生。最關(guān)鍵之處還在于，春桃期盼這個親事已經(jīng)十年了。

    錢屠子夫婦當(dāng)場就應(yīng)了杜月娘，林錢兩家?guī)缀跏邱R不停蹄的奔走，很快就敲定了種種細(xì)節(jié)問題。錢屠子每天都要挺著大肚子在街上轉(zhuǎn)悠幾個來回，逢人就講“我家閨女要嫁了，安北侯你沒有聽過？一品侯爵皇帝親封的呢。不知道安北侯？真真的是鄉(xiāng)下人沒見識……”

    以為兩家本就極熟，親事的很多前置繁瑣事宜能免也就免了。無論是林家還是錢家，都心照不宣的抱著一個共同的心思：趕緊把親事辦了，免得夜長夢多。

    聘禮是杜月娘親自張羅的，手面自然不會小了?；囟Y的日子到了，錢屠子夫婦需要過來一趟，也是極力的擺開排場，盡可能的讓自己家的回禮顯得不那么寒酸了，大大的花費了一筆銀錢，總算把回禮置辦齊全了。

    思慮著林三洪是一品的侯爵，堂堂的安北侯岳父大人，怎么也能撇著兩條腿去吧？夫婦二人商議了整整一宿，終于咬咬牙購置一個奢侈品：馬車。

    趕著自己家的馬車來到林家門口，確實顯得威風(fēng)了許多，也顯得排場了許多。

    可林家畢竟是侯爵府邸，一個小小的馬車是不是還不夠檔次？是不是會被人瞧不起？正在錢屠子夫婦二人忐忑之時，侯爵府的老夫人，也就是林三洪他娘已經(jīng)降階而迎了：“親家，怎么才來？一大群人就等你們了……”

    母親一邊熱情的招呼已經(jīng)好多年沒有登門的錢家夫婦，一邊不住口的吩咐：“廚房那邊趕緊開席，趕緊著點兒……”

    看到老太太如此禮遇，錢家夫婦放心不少，笑呵呵的以親家相稱邁步進(jìn)來。

    宴席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海海滿滿的擺了一大桌子，旁邊站立著提著面巾、茶壺的丫鬟下人，侯爵府里的派頭果然不小，即便是簡陋的安北侯府中，也不是尋常的有錢人家可比。

    錢夫人很小心的先觀察了一下，發(fā)覺上座只有三個，正猶豫的時候已經(jīng)被林老夫人拉扯著坐下。屁股還沒有沾實了座椅，錢夫人就趕緊起身：“哎呀我的親家，我們怎么好坐上座哩？安北侯爺還沒有出來……”

    錢屠子也意識到這一點，官場上最講究的就是禮不可廢，不管怎么說，安北侯對于老百姓而言，也是高到了三十三天之外的大人物了，怎么能如此拿大坐在上首？

    “哪里有什么侯爺？他就是做了公爺王爺那是也對外邊人說的，咱們自己家里，三洪始終是個晚輩?！绷掷戏蛉诵Φ淖彀投己尾粩n了，拉扯著錢屠子二人坐下：“都坐，都做，家里沒有那么多講究。來個人，去喚我兒出來……”

    說話之間，穿戴一新的林三洪就已經(jīng)過來，錢屠子夫婦互相對視一眼，站起來就要行禮。

    按照規(guī)矩來講，行禮也是應(yīng)當(dāng)，林三洪都準(zhǔn)備好先受對方一禮然后再回禮，可母親根本就不理會這一套，生生就打斷了錢屠子夫婦的禮數(shù)：“坐下，坐下，我兒啊，你和月娘也坐下，坐到我身邊……算了，還是坐到你岳母身邊吧……”

    林三洪應(yīng)了一聲，和杜月娘坐在錢夫人下首。

    林三洪和杜月娘在下首這么一坐，這門親事就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錢屠子夫婦二人心中早樂開了花，春桃雖然是做下，可那也是給安北侯做下，上邊是天豐號的大東家，也不算委屈了。以后要是出門行走，大可以說是安北侯的岳丈老爺，這面子上的光彩實實在在是大到了天上去呢……

    “春桃啊，這個丫頭就是不知禮，也缺少管教……”

    錢屠子故意這么說，表面上看來是給林老夫人聽，其實就是說給杜月娘的。

    月娘是何等精明之人，早就領(lǐng)會了錢屠子的意思，笑著接過話頭說道：“春桃妹妹在我林家已不是一年兩年了，我看著也是尊老愛幼之人，心里喜歡的緊。老爺和春桃妹子相識相知比我還早，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了。婆婆大人也喜歡的很，隔幾日不見就念叨個不停。前幾日思念春桃妹子還鬧出了一場大病來。我和老爺商議過了，還是趕緊把春桃妹子的親事辦了，省的婆婆大人總是放心不下……”

    林老夫人臉色微微一紅，趕緊大笑著遮掩過去。

    旁邊的錢屠子夫婦等的就是月娘這一句，趕緊笑著說道：“既然夫人也是熟知，那我們夫婦也就直說了。春桃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丫頭，沒有見過什么世面，以后行事若有什么不周之處，還望夫人多多海涵……”

    這本就是題中應(yīng)有之意，畢竟月娘才是這個家中事實上的主宰嘛。杜月娘抿嘴一笑：“春桃妹子執(zhí)掌豐隆昌已久，做的好大事業(yè)，怎么說也不算是沒有見過世面了，呵呵，兩位老人家且放寬心思，進(jìn)到我們林家，斷斷不會委屈了妹妹的……”

    看到月娘很配合，林老夫人更加喜歡，豪爽的大笑著。

    很好，皆大歡喜！

    兩家人馬上就成為一家人了，正歡聲笑語客套的時候，春桃就已經(jīng)邁步進(jìn)來。

    按照當(dāng)時的風(fēng)俗，今天這個日子里，春桃絕對不應(yīng)該露面的。

    春桃還扎著皮子做的大圍裙，雙手戴著及肘的大手套，手套上一片焦黃，好像是剛剛調(diào)制過煮繭的藥物。

    眾人一愣之間，春桃已經(jīng)面色陰沉的走了過來，一手一個拉起父母就往外走。

    “春桃我兒，你……你這是要做甚？”

    春桃陰沉的臉色變了幾變，忽然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撲到林老夫人面前嚎啕大哭：“阿娘，阿娘，我不想和三洪哥哥成親了，不想了……”

    一語既出，眾人無不目瞪口呆。

    這么多年以來，所有人都知道春桃是很愿意和林三洪結(jié)為夫婦的，并且一直都在為這個目標(biāo)努力“奮斗”。十年來，將昔日的小作坊打造成今日的繅絲霸主，并非是春桃喜愛經(jīng)營，而是想借著這個討得林三洪的歡心，希望能被林三洪看重好最終締結(jié)姻緣。

    現(xiàn)在的豐隆昌已經(jīng)規(guī)模龐大并且步入正軌，雖然已經(jīng)和林三洪這個創(chuàng)始人沒有什么關(guān)系了，可春桃始終是豐隆昌的真正掌舵之人。林老夫人用了那么多的心思，終于讓杜月娘同意了這個事情，眼看著就要功德圓滿的時候，春桃忽然說出“不想成親”的話語。確實讓人始料未及。

    “不爭氣的東西，發(fā)的什么失心瘋？”一句“不想成親”不僅讓錢屠子夫婦的所有美夢都化為泡影，還等于是生生在夫婦二人的臉上抽了一個耳光。錢屠子的怒火登時就上了臉面，臉上的肥肉亂顫，抬手要打……

    林老夫人則十分關(guān)切的把春桃攬在懷中，愛憐的撫摸著她蓬亂的頭發(fā)：“怎么又鬧這個了？是不是和你那三洪哥哥絆了嘴吵了口角？今日是你的大事，且不可這樣使小孩子脾氣，若是三洪欺負(fù)了你，回頭阿娘再教訓(xùn)他給你出氣……”

    春桃的年紀(jì)也不小了，依然被林老夫人如小孩子一般的寵著。

    “不是，不是……”春桃已經(jīng)哭的很厲害了，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這幅情形，遠(yuǎn)遠(yuǎn)談不上什么梨花帶雨的美感，反而讓人心生煩躁。

    “不干三洪哥哥的事情，是我自己不想了，真的不想了?！?br/>
    春桃還在嚎啕大哭，如此的哭聲怎么看也不象是執(zhí)掌豐隆昌的大掌柜，更象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

    這么多年以來，為了春桃的事情，幾個老人也是操心不少，就連林三洪都為她擔(dān)心。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皆大歡喜的時候，這個死丫頭竟然又鬧了這么一出，真不讓人省心吶。

    錢屠子夫婦再也坐不住了，臉色青白的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歡歡喜喜的氣氛被春桃這么一句“不想成親了”攪的蕩然無存。

    錢夫人佝僂成彎尺的身子竟然被自己的女兒給氣的直了起來，以顫抖的手指戳著春桃的額頭，早已語無倫次：“你個死丫頭，死丫頭哇，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我再也不管你，死活不管……”

    因為春桃幼年在林家的時間很長，林三洪和她自幼相處，所以很熟悉她的脾氣性格，也知道如何應(yīng)對。

    這個時候，不應(yīng)該像母親那樣好言去哄，那樣只會適得其反。林三洪最常用的手法就是找個沒有人的地方把春桃按在地上，三拳兩腳粗暴的打幾下，春桃就會害怕了，也會老實聽話很多。時間一長，就會在這個三洪哥哥面前表現(xiàn)的很乖巧了。

    當(dāng)然這都是孩提時代的事情，現(xiàn)如今無論是林三洪還是春桃，都已經(jīng)“一把年紀(jì)”各自都有身份，也不可能想小時候那樣廝打，林三洪這樣的一個侯爵也不可能上去暴揍春桃一頓讓她變得聽話。

    不過手段還是有的。

    林三洪騰的站起身，一拉春桃的袖子，沉聲說道：“鬧什么鬧？跟我到里頭說話?！?br/>
    看到林三洪臉色不善，春桃就會不由自主的想起孩提時代林三洪的“兇惡嘴臉”，登時就止住了哭聲，跟著林三洪來到里間。

    按照預(yù)先的想法，林三洪本來是想借題發(fā)揮的先發(fā)發(fā)脾氣，讓春桃害怕一下再說正事——因為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來看，這樣做的效果最好。

    可是看到春桃的面色粗糙的已經(jīng)和她的實際年齡很不相符——常年的操心勞力讓這個少女已經(jīng)顯得十分蒼老了。尤其是現(xiàn)在，腰里系著寬大的皮圍裙，手套上一片焦黃的藥物，身上還散發(fā)著難聞的古怪味道，林三洪不得不心軟。

    十年來，春桃就是這么過來的，至于她心里的憋屈和痛苦恐怕就沒有人知道了。

    林三洪深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看著站立著的春桃，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加柔和一些：“妹子，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沒……沒有，真的沒有。”

    “此間只有你我二人，沒有什么話是不能說的，你我雖不同姓，可也于親生兄妹無異……”說到這里，就連林三洪自己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猛然發(fā)覺自己和春桃之間雖然確實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其中，可現(xiàn)在這種感情已經(jīng)很明白了，至少林三洪已經(jīng)很明白了。

    這種感情有憐惜，有愛護(hù)，也有心疼，可正如林三洪自己所言的那樣，這種感情已經(jīng)是親人之間的關(guān)愛，和真正的親生兄妹別無二致。

    林三洪知道什么去親情什么是愛情，雖然在這個時代講愛情是一件很滑稽很可笑的事情，可林三洪確確實實是感覺到了這兩者的區(qū)別。

    微微低下頭去，林三洪伸手抹了抹春桃臉上的淚水，十分溫柔的說道：“你我二人的親事是經(jīng)過很多人的努力才有今日的結(jié)果，你為什么有不想了？老老實實的告訴我?！?br/>
    不知不覺之間，老大哥的語氣就又出來了，甚至連林三洪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春桃從來就沒有把林三洪當(dāng)成是什么外人，在絕大多少時候，已經(jīng)將這個三洪哥哥視為自己的至親至近之人。也不必做什么小女人家的羞澀模樣，更不必扭扭捏捏，自然而然的就脫口而出了：“我心里喜歡三洪哥哥的緊，也想和三洪哥哥成親，可那是以前。這三幾年來，早已經(jīng)不這么想了。就算是和三洪哥哥成了親又能如何？月娘是三洪哥哥的發(fā)妻……”

    “月娘不會欺你?！?br/>
    “我不怕她，幾年前，我甚至想過等豐隆昌做大了，也開一家糧號，不為別的，專門和天豐號作對，什么時候擠垮了天豐號才算完……”

    一瞬間春桃所表現(xiàn)出來的冷漠和無情讓林三洪目瞪口呆。

    專門開一家足以匹敵天豐號的糧號出來，不為做事業(yè)也不為賺錢，就是為了單純的擠垮杜月娘，真不知道春桃是什么心思，居然能想出這么……這么不著邊際的法子。

    不過以目前春桃的本事來看，在她有生之年很有可能做到這一點。

    可見春桃早已恨月娘入骨，是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

    正要開口，就聽春桃說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這讓林三洪稍微寬心，女人的心思果然厲害，尤其是破釜沉舟以后的女子，絕對不可輕視。

    “月娘于三洪哥哥是結(jié)發(fā)夫妻，可我看你們也未必就快活了。三洪哥哥你老實告訴我，你和月娘嫂子過的快活么？你們的日子開心么？”

    “開心”這兩個字絕對不是輕易就能說出口的，林三洪知道自己不能昧著良心欺騙春桃。所以選擇了實話實說：“開心談不上，也說不上什么不開心。夫妻過日子……怎么說呢，也就那樣吧，天底下的夫妻要是都講究開心不開心，我看也就不剩下幾對鴛鴦了?！?br/>
    “是啊，我早就看出來，三洪哥哥和月娘嫂子過的并不開心，也沒有什么味道?！贝禾译m然說不出“愛情”這樣的字眼兒，可她已經(jīng)實實在在的明白了這個詞的含義：“既然不開心，夫妻一生一世還有什么意思？我心里是很喜歡三洪哥哥的，我知道三洪哥哥你心疼我，憐惜我，要不然也不會有今日的事情發(fā)生?！?br/>
    “所以呀，所以才要成親的嘛?！睂χ禾艺f起成親這兩個字，林三洪一點也不感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好像說“你吃飯了沒有”一樣寡淡，一樣自然。

    “不，知道了三洪哥哥會為我心疼，我心里就很歡喜了。所以我不和三洪哥哥成親，要孤苦這一輩子，就要三洪哥哥一輩子為我心疼，一輩子都欠著我的，每次想到這些，我心里就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