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是……”
姜軒勉強(qiáng)露出來一個笑容，本想撒謊說自己就是白星天君，可當(dāng)他迎上水道人的目光，一切言語都如鯁在喉，竟說不出話來。
這種目光，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
竟有一種看到方九陰的感覺！
水道人的眼神與方九陰截然不同，卻又異曲同工。方九陰的眼里只有死亡與邪惡，而水道人眼神里卻是高深莫測，被這種眼神盯住，就感覺一切秘密都被暴露出來。
現(xiàn)在姜軒就有這樣的感覺。
一切謊言，雖早有準(zhǔn)備，但在水道人的眼神下，姜軒瞬間失去了撒謊的能力。
既然沒想好要說什么，干脆就什么都不說！
水道人盯著姜軒，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炯炯有神，他笑道：“你算是有幾分手段的小子了！就連我都看不出你究竟出自何門何派。你這一身行頭，像極了我恒山派；你在夜郎沙漠里施展的山褫法相，比起西域法相宗絲毫不差；最妙的是你的巨靈圣手，分明使用的是圣巫山煉尸堂的僵尸死氣，卻按照最正宗的恒山派心法，這一手巨靈圣手使出來，即使是在恒山派里，也能排得上前十了。”
說到最后，他又問：“你到底是哪個門派的弟子？”
水道人能瞧出這巨靈圣手的由來，姜軒并不好奇，心中卻想水道人有一句話說錯了，他只是從天狼法相里依葫蘆畫瓢且在怪狼的幫助煉成了山褫法相，與西域的法相宗沒有絲毫關(guān)系，水道人誤以為他學(xué)了法相宗的神通。這件事雖然無足輕重，卻讓姜軒覺得有機(jī)可乘，這水道人并非是滴水不漏之人，只要有足夠的機(jī)智，就能騙過他！
我，就是白星天君！
“我……并不是其他門派的弟子……”姜軒故意讓自己表現(xiàn)的很僵硬，就像是一個膽小弟子的計劃被戳穿了似的，心虛，害怕，卻又盡力掩飾。
“我……弟子就是恒山派的！我名叫白星，在十年前被門派遣到大楚王朝去做一國供奉，這十年里，發(fā)生了很多事情，弟子此番回來，卻是……”
前言不搭后語的說著，可說到這里，姜軒突然戛然而止。
“原來只是小小的一國供奉，你不在大楚，回來做什么？”水道人依舊是淡淡的笑著，這副模樣就是一位溫和的長輩。
“我……”姜軒張了張嘴，一臉的驚慌神色：“整個大楚已被圣巫山的方九陰占領(lǐng)了！青州一城已被方九陰那老匹夫屠光，弟子只好逃了回來……本想去東山的龍庭殿向天執(zhí)長老稟告，卻怕門派降下責(zé)罰于我，此番瓜葛糾纏，讓弟子猶豫不決。今日……今日晚時，弟子冒犯了仙師，還請勿怪罪?！?br/>
在墨琴離開青州城后，姜軒獨(dú)自在深似海的侯府里長大，這種經(jīng)歷極大的培養(yǎng)了他的表演天賦，這刻他心中雖然膽顫，表現(xiàn)出來的也是如此，卻顯得言辭真切，沒有任何的虛偽做作。
水道人依舊祥和的看著他，笑而不語。
姜軒見水道人不說話，心里有些忐忑，生怕自己出了什么差池，被這道人尋了馬腳。
兩個人對立沉默了半晌，水道人突然哈哈一笑：“果然不出所料，你小子的嘴里沒有一句實(shí)話！你這么晚偷偷摸摸的想到哪里去？告訴你小子，你走不了啦，再過幾年就又要舉行‘仙武大會’了，貧道正愁座下沒有一位合適的弟子，索性就要了你吧！哈哈哈哈……”
姜軒聞言大震，不知道這水道人為何偏生收自己為徒，亦不知他的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一座東山數(shù)萬弟子他都不要，為什么非要糾纏著自己呢？
忽聽耳畔怪狼生冷的低喃道：“不要跟他走，千萬不要跟他走……否則，你會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這已經(jīng)是怪狼第二次說這四個字了。
難道這水道人遠(yuǎn)比這溫和的表面要狠辣的多嗎？
可是，不管怎么樣，他也是正道中人啊，何況還是一位成名的大師，不應(yīng)該為難我這么一個小角色吧……
正驚魂未定間，一只手掌忽的抓住了姜軒，一把將他提了起來。
“仙師……”
一股冰寒怪力順著肩膀布滿了姜軒的全身，令他的身體好似著魔一般動彈不得，耳畔忽然傳來潺潺流水聲，腳下虛實(shí)不定。姜軒心中雜亂，想要開口說話，但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口不能言。
被控制住了！
但聽水道人哈哈一笑：“你的名字，應(yīng)該叫做姜軒吧！你哪里都去不了啦！從此就乖乖做貧道的弟子吧，為師且?guī)慊爻毕迳?，傳授你這天下最玄妙的法術(shù)，你說好不好？”
糟糕！他怎么知道我叫姜軒？！
即使被看到夜郎沙漠上的“那件事”，也無法猜測出自己就是姜軒的事實(shí)啊！
何況……何況姜軒這個名號只是在圣巫山上小有名氣而已，為何會傳到水道人這種大人物的耳朵里，又憑什么被這種人物記住了呢？
倉皇之間，姜軒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腳下銀河洶涌，肩頭被水道人死死的提著，他的身體被施展了定身法動彈不得，只好任憑水道人抓著他，聽天由命。
神識里，傳來怪狼深深的一聲嘆息。
黑夜里，恒山派的群山之間一片漆黑，那條銀河化作一道白光，飛旋直上，朝著位于群山中西北角的潮汐峰飛舞而去。
這道白光飛快的繞過東山西山，但眼力好些的恒山派弟子，還是看到了這道白光。
眼力最好的，能看到這銀河之上立著一位白袍中年道人，他的手里，卻提著一位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普通弟子……
……
……
潮汐峰上，蔚藍(lán)的波動光芒流淌著，似從遙遠(yuǎn)處散落了下來，虛虛條條。
這些空靈而怪異的光芒穿過一片茂密異常的竹林，稀稀疏疏的散落了下來，留下殘落斑駁的竹影。
站在竹林盡頭的姜軒低垂著頭，藍(lán)光拉長了他的身影，他低聲說道：“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打算什么時候殺掉我呢？明天一早，還是今天晚上？”
水道人呵呵一笑，眼里盡是笑意，沒有半分想要?dú)⑷说臉幼樱骸柏毜兰热灰漳銥橥?，怎么會殺你呢？乖徒兒，你不妨給為師說說，你究竟有什么難處，非要躲到這恒山派來?！?br/>
這一次，姜軒不再猶豫，直截了當(dāng)?shù)恼f道：“我殺了方九陰的兒子方敬，這老鬼正到處捉拿我，天下只有一個地方是方九陰不敢來的，正是這恒山派了?！?br/>
水道人又問：“你方才說方九陰屠了青州一城，又是何故？”
姜軒神色微動，淡淡道：“屠殺青州一城之人，正是在下，說是方九陰，不過是栽贓罷了?！?br/>
“好！”水道人拍了拍手，竟像是在稱贊般的，他道：“乖徒兒，你既然有了難處，為師定然要為你做主。這樣吧，從明日起，我就對外宣稱，貧道收了一位真?zhèn)鞯茏?，就姓姜名軒，你看如何？?br/>
他話里的意思，是拿定了主意要把姜軒收為真?zhèn)鞯茏?，這不是一時興起，且要對外界宣稱的，這是動了真格的！按照水道人的身份和地位，說出的話是一言九鼎，這樣一來，整個修真者都會知道水道人收了一名叫做姜軒的真?zhèn)鞯茏印?br/>
這會讓姜軒真正的名聲大震。
會讓所有修真者都知道他的名字——包括方九陰在內(nèi)！
這幾乎算是對方九陰的挑釁了！
姜軒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這次他沒有表演，是真的驚訝了。他深信一句話叫做“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這天底下不可能有人無緣無故的對他好——連他的父母都放棄了他，怎么可能有外人會真心待他呢？
這個水道人，究竟想在我這里得到什么？！水道人看著他的模樣，好笑道：“放心吧，這天底下的事情，沒有什么是不能解決的，有為師替你做主，你就放心吧，從此你就在這潮汐峰上潛心修煉，五年之后，為師帶你去參加仙武大會，你就能一鳴驚人，聞名天下了！”
姜軒沉默了一陣，不說話，只是淡淡的看著他，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在沒弄清對方的意圖之前，他只能保持沉默，只有這樣才不會出錯。
但他偏偏又錯了。
水道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皺了皺眉，道：“你不愿意做我徒弟？貧道以為你聽說了此事，會忙不迭的千恩萬謝呢……”
姜軒突然問道：“仙師，你如何得知我就是姜軒，你究竟想在我這里得到什么？”
此刻他已明白，委曲求全是行不通了，索性把話說開算了。玩心機(jī)玩不下去的時候，打開天窗說亮話是唯一的方法。
但他卻因此惹怒了水道人。
水道人眼神里的溫和頓時化作凌厲，如同溫和的水瞬間結(jié)成堅(jiān)冰，他冷道：“你這弟子，見了師父，難道不知道跪拜嗎？今天傍晚時，我過東山，數(shù)萬弟子都給我下跪磕頭，你卻倒好，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不懂禮數(shù)！現(xiàn)在，你就要給為師叩頭！”
溫和的水道人突然暴躁了起來，這點(diǎn)姜軒是早有準(zhǔn)備，但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卻是姜軒始料未及的。
水道人下令讓姜軒下跪，這位生性孤傲的狼自然不肯。
也不見水道人又何動作，只是冷哼了一聲，就聽姜軒的一雙膝蓋上突然“嘭”的一聲巨響，幾乎連骨頭都爆裂開來。與此同時一股冰寒刺骨的氣息再次包圍了姜軒，全身經(jīng)脈如同冰封一般死死動彈不得，冰封了他的經(jīng)脈，就相當(dāng)于讓筑基期大圓滿的姜軒成了一位普通凡人。
水道人用了“冰裂”的手段，粉碎了姜軒的膝蓋，甚至是連接膝蓋上下的大小腿骨。當(dāng)姜軒低頭看時，只見膝蓋上有根大腿骨刺狠狠的刺穿了開來，鮮血瞬間膝蓋上的大裂口汩汩的冒著鮮血，劇痛是難免的，但姜軒面不改色，連一聲呻.吟都沒有發(fā)出。他性子倔強(qiáng)了起來，即使雙膝斷裂，骨刺錯位，也不肯下跪，以一種怪異的方式勉強(qiáng)站立著。
雙膝鮮血狂涌，順著姜軒的小腿，流到地面上，以他站立的方位為圓心，血液蔓延了出來。
姜軒這股傲氣的表現(xiàn)更惹惱了水道人，他大手一壓，半空中頓時浮現(xiàn)一只冰手，似乎也是“巨靈圣手”的法門，這大手狠狠壓住姜軒的脖子，把他狠狠的往地上一壓。
“噗通”一聲，姜軒終于跪倒在地。他的神通、修為、法力都被冰封了，根本無力對抗，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更別提天狼與山褫兩大.法相了，都是使不出來的。
他重重的跪倒在地時，雙膝上被裂碎的骨骼再次錯位，斷裂的白骨夸張的刺了出來，傷口被撕裂的更大了，鮮血狂涌中，姜軒的臉色瞬間蒼白了下來，這是失血過多的表現(xiàn)。
此時，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人性本惡！即使是名門正派的人，內(nèi)心也總是邪惡的！所有人都是這樣！
“小子，你還挺倔?。 彼廊死淅湫Φ溃骸昂?，很好，你不是想問我如何得知你是姜軒的嗎？你露出來的馬腳太多了！先告訴你一條，我早就知道你臉上這層皮是別人的！如今你已是我的徒兒，又跪在了為師的腳下，你的真正面目，也該露出來了！”
他大手一抓，狠狠的抓在姜軒的臉上。
姜軒本想掙脫，奈何卻動彈不得！
該死的冰封定身法！
水道人的手上，本來是指甲修剪的很整齊，但當(dāng)他的手抓在姜軒臉上的時候，手指上突然浮現(xiàn)出一根一根的冰刺來，數(shù)根冰刺突然勾住了姜軒的臉皮，猛然一扯，姜軒的臉皮就被撕裂了下來。
一臉的血肉淋漓！
確切的說，被撕掉的只是白星天君的臉皮，但由于姜軒使用的畫皮術(shù)打通了臉皮中的毛細(xì)血管，換句話說，就是早已將白星天君的臉皮與他的肌膚相結(jié)合，當(dāng)這層皮被撕掉的時候，姜軒感同身受，就好像自己的皮被剝掉一樣。
姜軒臉上鮮血淋漓，水道人的手掌在他臉上狠狠一抹，鮮血被擦掉大半，他的真實(shí)面目終于暴露了出來。
就這樣，姜軒雙膝骨裂，跪在竹林的盡頭，下身地面上盡是鮮血不停的流淌。他臉上的偽裝被徹底的撕掉了，這讓他有種失落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好像大冬天里，他赤身裸體的站在雪地中。
還有說不盡的恥辱！
姜軒又想起了怪狼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你跟水道人回去，就會生不如死?！?br/>
而現(xiàn)在，他終于體味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了。
狠狠的咬了咬牙，人性！人性本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