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兵以來,兵農(nóng)分離,縣官費衣糧以養(yǎng)軍。因是官養(yǎng)健兒,故稱作官健。許稷所說削減長從①官健兵額,實際就是要與劉仕忠對著干,減他手里的兵。
眾人一聽許稷要削兵額,自然個個咂舌。
薛縣丞剛要起身,卻被旁邊的主簿給摁住。
那主簿與他使了個眼色,許稷抬頭瞥去恰好看見,卻沒說甚么,反倒是繼著方才自己挑起來的話題往下說:“高密每年不僅要撥給官健兵衣糧,連其家口之糧也要負責,種種優(yōu)待是盼其能鎮(zhèn)守家園,但眼下是如何情形,諸位比我更清楚。再者,朝廷對地方官健兵額素有規(guī)定,多征者均可不予給衣糧。如今高密既然重歸朝廷管轄,自然要按朝廷的規(guī)定辦事,若劉鎮(zhèn)將不主動撤減兵額,我會停掉高密軍的衣糧。”
薛縣丞到底沒忍住,霍地站起來:“許明府這有些紙上談兵了吧,削減兵額這么大的事,豈是這么容易就能辦到的?若當真停了高密軍的衣糧供給,起了兵變怎么辦?圍攻縣廨這種事也不是沒有發(fā)生過,許明府說這話可是要慎重些?!?br/>
“慎重不慎重的,不重要?!痹S稷抬頭看他一眼,淡淡地說:“重點是,高密官健兵額必須裁減,這點沒甚么可談的余地?!?br/>
薛縣丞又問:“敢問明府打算如何做?”
許稷偏頭問吏佐:“祝暨,遣人去請了嗎?”
“去了去了,說是明府請劉鎮(zhèn)將吃飯,大約這會兒已往這邊來了?!?br/>
請劉仕忠吃飯?
諸君看著面前空蕩蕩的大食床面面相覷,敢情這真是鴻門宴?不是給他們的鴻門宴,是給劉仕忠的鴻門宴?
將他們都困在這,是不讓去通風報信?這么說來,許稷是懷疑他們其中有劉仕忠的人咯?
諸君各懷鬼胎琢磨時,許稷則合上手中簿子平平靜靜地看著,將每個人的表情都收入眼中。
機敏的吏佐祝暨站在一旁,咳了咳道:“明府,某似乎聽到腳步聲了?!?br/>
許稷輕應一聲,坐得穩(wěn)穩(wěn)當當:“給劉鎮(zhèn)將開門?!?br/>
“喏!”祝暨應聲忙去開了門,只見劉仕忠正大步朝這邊走來。他臉上撐起笑來,躬身推手,很是親切地問候:“某見過劉鎮(zhèn)將!”
劉仕忠卻看也未看他一眼,徑直走到了門口,在門檻處停下。
到底是軍人,天生的警覺使他沒有貿(mào)貿(mào)然跨進門。他看到了坐在食床那端的許稷及邊上一圈諸縣官縣吏,也不行禮,只說:“說是請吃飯,食案如何是空的?”
“不著急,饔人已在準備了?!痹S稷抬首正視他。
她話音剛落,坐在食床對面的縣尉陳珦忽讓了位出來,躬身對劉仕忠道:“請劉鎮(zhèn)將入席。”
劉仕忠瞥一眼陳珦,徑直撩袍坐了下來,盯住許稷:“許明府新官上任,還未待劉某前來慶賀,便要請劉某吃飯,恐怕是有他事吧?”
“是。”許稷不和他兜圈子,“請劉鎮(zhèn)將來,是為削減高密縣鎮(zhèn)兵兵額一事?!?br/>
劉仕忠先是一愣,隨后竟是笑出來,不以為意道:“削減兵額?”
“沒錯?!痹S稷四平八穩(wěn)地坐著,“四千留五百守城,其余均由長從官健改為團結(jié)兵②,農(nóng)忙事生產(chǎn),閑時訓練。劉鎮(zhèn)將以為如何?”
她明明白白將條件都擺了出來,看著簡直蠢。諸縣官縣吏一陣唏噓,心中各有嘆息,心想本以為這鴻門宴會怎樣怎樣,卻只是如此啊……
而劉仕忠更是覺得好笑,他姿態(tài)歪斜,睨了一眼許稷。他原以為這家伙那晚上能從他手里逃掉應是有兩把刷子,卻原來還是書生意氣之輩,大話倒真是敢睜眼說。
許稷低頭揉了揉手指頭,又抬首說:“該問的某都已問,既然劉鎮(zhèn)將不愿表態(tài),那么某這條道算是走不通了?!彼曇舻拖氯ィ制^看一眼吏佐:“祝暨,上菜吧?!?br/>
“喏!”祝暨高聲道:“上菜!”
一眾縣官縣吏深感莫名,搞甚么,不是才剛剛吃過嗎?驚訝之際,只見后廚竟是冒出好些生面孔來,約莫有是十五六人,迅速圍了一圈,將他們困在其中。
劉仕忠深感不對勁,正要起身奪門逃,祝暨卻霍地沖過去將門咔噠鎖上。
“許稷你敢與我玩這套!”劉仕忠轉(zhuǎn)身指許稷怒罵。
許稷抬頭看他,絲毫不懼:“某也想和平解決冗兵問題,但劉鎮(zhèn)將不配合,某只好出此下策?!?br/>
劉仕忠本就是易怒的性子,站上食床就要過去找許稷算賬!但許稷顯然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一把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匕首狠扎上桌面,怒氣之大令一眾縣官嚇了一跳。
她聲音卻仍是平穩(wěn):“抓?!?br/>
一眾身穿便服的武人聞令便霍地沖上食床將劉仕忠摁倒,三下兩下便將其捆了起來。
“許稷你狗娘養(yǎng)的!和老子玩陰的你還嫩著!”
“哦?”許稷說,“底氣這般足,某猜是……劉鎮(zhèn)將來的時候帶了兵?”
劉仕忠冷笑。
“帶了多少?”許稷問。
“老子帶的兵足以將你這高密縣廨圍起來!”
許稷皺眉沉吟:“那該怎么辦呢?要某現(xiàn)在放了你嗎?”
“看你識不識相!”
劉仕忠這話剛說完,忽有一吏佐沖進來,飛奔至許稷身邊,俯身與許稷小聲交代了幾句,便站到一邊。
“某很識相。”許稷說著停了停,在諸人都以為她要妥協(xié)之際,她忽抬頭,吩咐道:“薛縣丞?!?br/>
姓薛的全未料到許稷會在這當口喊他,陡一回神,忙應:“某在。”
“下他的符?!?br/>
“甚么?”薛縣丞似沒聽明白。
那邊吏佐祝暨道:“明府讓您下劉鎮(zhèn)將的兵符。”
薛縣丞恍然,卻萬分驚愕。他支支吾吾:“這……”
“順帶將他的嘴堵上。”
所有目光都朝薛縣丞看去,都知薛縣丞與劉仕忠有幾分關系,便覺這戲更好看了。
劉仕忠威脅:“薛令之你敢過來老子就要你的命!”
許稷拆招:“薛縣丞,他帶來的兵現(xiàn)已被繳了武器?!?br/>
薛縣丞不是甚么很大膽的人,手心冒汗,喉結(jié)不住滾動,額角亂跳。他看看劉仕忠,又看看許稷,最終竟是穩(wěn)住心神朝劉仕忠走過去。一武人將布團遞給他,他哆嗦著手將布團往劉仕忠嘴里塞時,被劉仕忠唾了一口!
薛縣丞一咬牙,猛摁住劉仕忠的頭,再用力一塞,便將劉仕忠堵了口。他直了直腰背,卻沒松氣,伸手到其腰間摸到兵符,立刻轉(zhuǎn)身朝許稷奔去。
將兵符往許稷面前一放,薛縣丞一躬身,忙往后一站,表示以后與許稷一隊。
許稷知道這種人沒有真心,對于沒真心的人沒必要花心思去收買,讓他清楚利害關系就足夠了。
她將兵符握在手中,摩挲一陣道:“你手下那些兵多的是市井無賴、獵戶悍民,他們只關心利益,只為利益賣命,而不是為某個人。變易主帥對他們來說,并無所謂,稍一威脅便立刻變節(jié),劉鎮(zhèn)將怎會不懂這個道理呢?”
劉仕忠怒紅了臉,額角青筋凸起,若不是被幾個身強力壯的武人鉗制,大約就要上前將許稷揍成肉泥。
祝暨這時上前打開了門,陽光照進來,公廚內(nèi)一片明亮,外面的嘈雜聲也漸漸聽得清楚。
“橫行縣鄉(xiāng),魚肉百姓,縱手下挑起兵亂,這些罪名夠不夠?”許稷緩緩說著,“倘若不夠還可加一條,綁架新任縣令,依律法起碼徒三年。”她烏黑的眸子看向他,那一眼里透著城府,像是報私仇,卻又分明說的是正義:“某已上報州錄事參軍,想必州府會依法對此做出正確定奪?!?br/>
她拔起扎在食床上的匕首,夾進簿子里,與縣官縣吏道:“今日暫到這里,諸君請回公房?!?br/>
隨后又起身對著大步走進來的人道:“至于余下之事,麻煩朱兄。”
朱廷佐走進來,指揮著手下將劉仕忠押走,又與許稷道:“他今日帶來的那些蝦兵蟹將還得處理,高密縣鎮(zhèn)兵營也要去盯著,我暫先過去,改日找時間再敘?!?br/>
“朱兄辛苦,慢行。”許稷拱手致謝。
朱廷佐豪爽地出了門,縣官縣吏也紛紛散了去,公廚內(nèi)便只剩下收拾殘局的陳珦及許稷。
許稷出門,陳珦亦是不聲不響地跟著出了門。
許稷走到廊盡頭忽停下來,陳珦亦是止住了腳步。
許稷轉(zhuǎn)過身,隨口一提般問道:“陳君可是認識王十七郎?”
陳珦抬眉:“這……”稍頓又問:“明府如何知道?”
許稷淡笑,復轉(zhuǎn)過身提醒道:“往后不要將書信隨意夾在公文中了?!?br/>
陳珦驟然明了,他那日拿出信還未看完,因臨時有事便塞進了公文中,可后來竟是忘了,而這公文又由吏佐送去許稷那里審閱,那信定是被她瞧見了!
陳珦只嘆失策,跟著許稷走出廊廡,便見春日午后的溫暖陽光便鋪了滿地。
那封信雖未署名,但許稷卻還是一眼認出了字跡,秀整謹慎,出自王夫南之手。
信中言辭懇切又別扭,拜托陳珦多照應,卻又說千萬不要讓她發(fā)覺出其中情委,甚至讓陳珦閱之即焚,可惜千算萬算,忘了陳珦是個粗心大意之徒。
作者有話要說:
王夫南:做人真難,我要放棄做人了,明天就去當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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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長從:其實是長期服役的意思。還有個詞叫長征健兒,就是駐守邊疆長期外征的。
②團結(jié)兵:有別于職業(yè)兵。這種兵不離生產(chǎn),不離鄉(xiāng)土,農(nóng)忙時生產(chǎn),閑時訓練,政府會予以相應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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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非常感謝大家,全部都收下了,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