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駛入藏地高原之后,涌進車廂的風就變得冷冽了許多,多少讓人難以忍受,但透過車窗看過去,眼界與氣象無不豁然開朗。放眼望去,遼闊如海面的青蔥草地,不見一個人影,也不見任何四蹄類動物的身影,寥廓如此,讓人心胸徹徹底底地放開到一個極高的境界,但卻也因其空靈如此,竟然讓人倍感窒息的不適感覺——不知是不是也有空氣的因素在內。遼闊得望不到盡頭的青草上,極遠之處的邊緣像是站在沙灘上觀望最遠處海天交際的那根線,因為遙遠,變得朦朧虛幻,隱約就有種錯覺:那便是另一個世界與這個世界的分界線,如極遠處的海面,緊貼天空,此刻極遠處的草原,托著連綿如情絲般無期無盡的皚皚雪山,峰頂吻住了浮云,雖然這般看去甚是渺小,但以整個草原的遼闊氣勢,卻依舊還只是匍匐于那片雪山之下,于是想像出來的雪峰云霧,便完美地彌補了遠看的渺小感。
遠觀的磅礴,與渺小竟是如此相秒,絲毫未有沖突感。
列車剛才還在三步一小折,五步一大轉的橫斷山脈內如游龍般蜿蜒行駛前進,但一眨眼的功夫就是駛入遼闊的藏地高愿之中,前后視野的強烈對比,境界的截然不同,好像是一名胸中深藏丘壑的文人寫的文章——開篇即費大量血墨極盡鋪墊渲染之能事,曲折淋漓,千轉百回,待百川千山萬壑落成,蜀道鋪就,東風已備,這才大筆一揮,將似千軍萬馬奔騰而出的磅礴氣勢一泄而出,行文再無阻滯,猶如大江奔騰東去,三千瀑布沖下,暢快至極,令人不得不嘆一聲“絕”。
“真是兩番截然不同的景致與氣象呢,”風度望著窗外贊嘆道,語氣雖然真誠,卻有些調侃與玩味的感覺蘊含于其中,倒像是有在贊嘆絕美的夜店小姐一般的感覺。
“真的,是呢,”陳菲由衷地附和道,表情怡然,嘴角帶著微笑。
風度看向隔了一張桌子,坐在斜對面的陳菲,目光掠過還掛在她發(fā)梢之上的那片新綠葉片。
要不要以此為理由撫摸一下她的頭發(fā)呢?風度猶豫著,他定定地看著她的發(fā)梢,綠葉貪戀于她的秀發(fā),緊緊地貼著,隨她而動,為女孩銀白勝雪的發(fā)絲添了一份異樣的青嫩之美。算了,這樣子也蠻好看的,風度暗自笑了笑,抿嘴不語。
“那剛才和現在的風景,你更喜歡哪一個呢?”風度隨口問道,嘴角的微笑似含有意刁難之意。
“都喜歡啊,”
料想到的,也就是這么個答案了。
“各有特色的么,”
我等的就是你心里的想法。
“喔?說說,說說好嗎,剛才的群山穿行與現在的原野奔駛,各有何迷人之處。”風度笑著注視陳菲,一臉的期待。
“嗯,”陳菲微皺起眉,嘴角微微笑著,雙手支著下巴,視線平視前方的某一點,目光里涌動思索的光芒。
“山行半日,百步九折,行進中的路途彎曲多變,一山之后再現一山,層巒疊嶂,步步抬高,云霧遮蔽視線,若是對比有著相似光景的人生,大概可以用蘇軾那句話來說,”
“哪句?”風度露出透著些許驚疑的表情,笑著問。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br/>
“啊,”風度露出驚異與思索的表情,他看入陳菲的眼睛,那里閃動如她所言之語同樣令人著迷的神秘光芒,他追問道:“那這個地方呢?放眼看去寂靜寥廓,天朗氣清,景致優(yōu)美,氣象磅礴,該怎么形容呢?”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太白兄的?”風度微皺著眉,笑著問。
“嗯,正是,”
風度微微笑著,臉上的表情似斂非斂,注視著陳菲,女孩微微笑著,整個人洋溢著說不出的靜好,像是無風之時平靜如藍天的千里波面。
看來還好,還好還好,她這幾年,過得算是健健康康,充充實實的,沒有沉浸在過往的陰影之中。他本有些擔心,在車途一波三折,霧靄如陰霾般繚繞在前途天空的群山之中穿行之后,她再提起有著相似景致——無盡的波折與苦難——的人生,多半會心有感慨,內生郁結,愁悶纏身,但陳菲卻說出“任平生”這樣的話,著實讓他欣喜寬慰。
看來小姐沒有像在家那樣終日被束縛在房間里,什么也做不了,她有看過很多書,想必也經歷了許多地方與事情,才會有這樣的心境。
只是,為什么就不是“柳暗花又一村”呢?何苦“竹杖芒鞋”,僅以“一蓑”來抵擋這塵世的“煙雨”,何苦那么倔強呢?
風度移開注視著陳菲的視線,看向窗外莽蒼的青綠草原,目光閃爍不定,透著擔憂。
為什么就不是單純如“大江東去”的豪情氣象,偏偏要貪戀于“西風殘照”下業(yè)已絕斷的古音呢?不是徒境悲涼而已?
風度難抑心里的憂慮,目光呆滯地觀望著窗外的風景,列車飛速前行,但草原遼闊,處處相似,步移遠景微變,弄得那遠處只有微小變化的風景像是在緩慢行走之中所看到的一般,感覺列車似乎正以步行的速度前進。他不知在看什么。
你心里還是深藏著悲傷的,是不是?你心里還是想好好哭哭一場的對不對?真是抱歉,那時的我,連這點都辦不到……
我倒更愿意你對這寬廣如如人生的草原抱著些許惶惑與不安,說句“前不見古人”什么的就可,何苦抱著看透了的悲傷情緒低吟絕斷的音塵。
那樣陰沉,那樣讓人痛心。
那么,那些事情,她是不愿再提起,卻依舊為其折磨嗎?
風度凝視窗外,目光中的神采漸漸回歸,卻比先前黯淡了許多,表情也變得如同白紙般干凈。
我要怎樣呢?來盡可能地彌補。我要怎樣對待她呢?
“你覺得呢?怎么樣?”
風度回頭,看向女孩。陳菲大睜著漂亮的眼睛正望過來,目光中躍動著好奇期待的光,上下豐盛的睫毛清晰可辨,這樣赤裸裸的直視,倒是讓風度有些不適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劃起圓圈。
“你說的很好,我沒有意見,準確來說,是,應該說的,都讓你說盡了,”
“喔?”陳菲看著風度,笑了笑,隱約間露出和發(fā)絲一樣白凈的牙齒。
兩人之間,陷入言盡之后的沉默,風度低垂著頭,手指還在桌面上劃著圈,陳菲靜靜地看著他發(fā)呆的模樣。這樣的靜謐沒有尷尬可言,只是很自然的,交談之后,彼此都由之想起自己的心事,遂甚有默契地閉上了嘴,就去想自己要想的事情。
某時,窗外突然涌進一股凜冽的北風。
風度首當其沖,為風所襲,右側的發(fā)絲被吹拂到臉上,打到眼睛,讓他不得不瞇起眼睛,他停下手指上的動作,抬頭迎著風看向窗外,好像這陣大風是由外邊的什么東西所引起的一般,但是,誠如心里所真正意識到的,無,空無一物,草原依舊遼闊寂靜,就算此刻有大風在其上呼嘯作響,青草隨之倒伏,整個草原的寥廓空靈似乎也能將它的聲音盡數吸走,風的吶喊,在這片廣袤的高原上,顯得非常無力空洞,無可奈何。
這突然而至的風似乎還要持續(xù)很久的樣子,風度抬手想要關小一些窗戶,但指尖剛觸上窗把手,似乎是意識到業(yè)已受到嫌棄,漂泊在國境西南高原之上的冷風戛然而止,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片刻之后,比之前溫柔許多風涌了進來,許是擔心受到冷落而將被拒之窗外,態(tài)度驟然變得溫順了許多。
風度啞然,抬起的手毫無作為地收了回來,關窗的念頭作罷,他回過頭看向陳菲,女孩正捋著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秀發(fā),當她的手理至右邊垂落下來的發(fā)絲時,無意間觸到那片綠葉,將抖落了下為。
綠葉輕飄飄如羽毛一般墜落到桌面,陳菲看見從頭頂飄蕩的綠葉,從桌上將它拾起,放眼眼前仔細打量起來,專注而又困惑的目光與表情與高材生遇到令其覺得相當有挑戰(zhàn)力的考卷時候的模樣一般無二。
“是從我頭發(fā)上掉下來的?”陳菲看向風度,疑惑地問。
“呃——嗯,是的,很早就沾上了,我們還在那片群山之中的時候,第一次打開窗后就跟著風進來了,偶然落到你頭發(fā)上,”風度笑著說,看著陳菲的反應。
“哦,這樣啊,”陳菲恍然,回頭仔細細細地觀察起指間夾著的綠葉,葉片大體還算得上圓,像是一個因為吃得太多而有些發(fā)福的愛心,葉形曲線圓潤,不銳利,葉片的一面有清晰的葉脈,脈絡有七,左三右三,中間一條,極為對稱,葉脈的曲線柔和,像是垂柳的枝條,先是有一段上升的過程,而后再是如發(fā)絲瀟灑落下,呈完全的拋物線,葉片總是綠色的,但邊緣似乎有淡淡的一圈紅紋。
“連香,”陳菲低聲呢喃,看著葉片發(fā)起了呆。
“怎么,你認識?以前在哪里碰到過?”風度抱著玩味的口氣問道,眼角滿是笑意。
“呃,嗯,吶,風度,你知道么,我們剛才途經的那片山脈?”陳菲突然抬頭看過來,只是眼睛里毫無所問之言的疑惑。
“嗯,是橫斷山,怎么了?”風度對上她漆黑深邃的目光,竟有種要被吸入其中的錯覺,意識恍惚了一瞬。
“申國有一半以上的杉樹屬種在這里繁衍,國境之內近乎有一半的民族在這里生活,一半以上的瀕危動物在這里棲居,它是人類最早的起源地之一,這片連香樹葉的本族,在這里才能成長出所有樹林之中最美的樹形,”
“喔,是這樣子,”但,除此之外,難道還有什么深意?風度凝視陳菲認真的面容,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順著氣氛再說些什么,但言語卻不知為何消失得一干二凈,好不容易,他湊起一句:“那只能說這片山脈鐘毓天地恩愛于一身吧,”
“嗯,真的是聚集了造化的恩寵呢,”陳菲收回視線,低頭瞅起那片連香樹葉,臉上流露出些許落寞的表情,好像有什么深深的不解,纏繞在她心頭。風度看著她低下頭,發(fā)絲嘩嘩地垂下,遮掩住兩邊的臉頰,也讓她的眼睛變得隱約不清,他想再說幾來著,卻是再也想不出什么語詞。
“嗯,對了,”但出乎意料的,陳菲忽地抬頭,目光直勾勾地過來,這又讓風度一時沒有適應地過來。
“怎么?”他下意識地問,目光退縮了一步。
“你知道我的頭發(fā)上沾了葉片,怎么就不替我取下來呢?”陳菲問,無論是表情還是目光,竟然都沒有縱深感,平靜如水面,蒼白如木偶。許久,風度沒有答話,他沒摸清陳菲是在以怎樣的心思發(fā)問,無法從她的表情與目光中讀出或是生氣或是疑惑的絲毫情緒,許久,他沉默著,某時,似乎意識到自己到自己臉色平板得有些嚇人,陳菲嫣然一笑。
“怎么了?”她說。
“呃——”
“說啊,怎么就沒有替我取下來呢?”陳菲微笑著,表情怡然可親,很是好看。
她終于意識到“我身邊還有一個叫風度的人存在可以有所作為”這個事實了,這讓風度心生欣喜,為自己在她心獲得的存在感。
“這個嘛,”風度注視她嘴角若隱若現的微笑,“因為你銀白的發(fā)絲上戴著這樣一片綠葉,很相配,很有種味道,很好看,所以,就一直沒有打算要取它下來,”
“是嘛?”陳菲抿了抿嘴唇,低頭垂青起指間的新嫩綠葉。
“我替你戴上,”風度心中一動,冒出一個唐突的念頭,他起身,走出座椅,來到女孩身邊,陳菲抬頭,指間夾著那片綠葉,她還未有所反應,風度已經接過她指間之物,溫柔地撫摸過它的表面,低頭微笑著看了眼陳菲,女孩抬頭看著他的動作,表情溫柔,靜靜地等待著他的作為。風度將指間的連香樹綠葉送到陳菲右邊的鬢發(fā)邊,輕輕地插入一小半,讓葉片貼住發(fā)絲,他退開一步,仔細地審視起瞬間盛開在自己手中的藝術品。
“很有味道啊,好看極了,”風度點點頭,不知是在夸獎女孩還是在夸耀自己的想法。
“好看?”
“真的,”
兩人四目交接,似乎在確定彼此眼中的真意??諝庵?,漂蕩起微妙但讓人倍感舒暢的氣氛,需要小心靜靜地品嘗,才能體味出個中的美妙滋味。這感覺,飄泊在風度心中,讓他覺得如沐浴在窗外那片靜靜吹拂碰上整片高原的清冷風中,雖然透著寒意,但卻流淌著滋潤身心的莫名溫暖,通體游走著說不出的舒暢之感。
能讓我,吻你嗎?
風度凝視陳菲的眼睛,慢慢地低下頭,湊近女孩,陳菲姣好的臉龐越來越近,她沒有避開的意思,抬著頭目光筆直地望進風度的眼睛。他們一直對視著,之間隔著愈漸曖昧不清的空氣,他們意識到接下去若是順利將會發(fā)生什么事情,但似乎兩人都假裝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事情一般地慢慢靠近著,好像非得等到事實發(fā)生之后再讓它來確切而又朦朧地告訴自己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吶,風度,”兩人的臉相距不過一**離時,陳菲突然叫了聲他的名字,風度停下了靠近的動作,目光露出驚疑。
“嗯?”他聞到從少女身上飄過來的淡香,怡神悅人。
“告訴我吧,關于情人的事情,”陳菲仰著頭,凝視風度的臉龐,目光認真肯切。
仿佛白雪剎那融化,陰云驟然遮日,花瓣眨眼凋落,好友頃刻反目——一切本可以在一起的,毅然決然地分道揚鑣一般,風度感覺得到,空氣中他好不容易營造出的微妙而曖昧的氣氛隨著陳菲這么一句話,霎時煙消云散,在心中破碎殆盡,如潮水般退去,最終消失得一干二凈,再不復見。
我們之間的話題,非得觸及此么?我們可以聊聊你以前都到過哪里,在哪里停留過,在哪里做了什么,經歷了什么有趣的事沒有;看了什么書,最喜歡的書是什么,哪個作家最讓你中意,書中的那一千種人生,你有沒有一一領略;遇上什么有趣的人沒有,有沒有人喜歡上你,你有沒有喜歡過誰,你的白發(fā)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了什么嚴重的事情所致,一切的一切的,都可以聊,再不濟,我可以跟你說說川都煙月城里哪個小姐年齡最大,推算一下她可以是最小的老媽還是祖母,哪個小姐的三圍最完美,哪個小姐的學歷高得嚇人,她們各有何緣由不得不委身于煙月之中,又或者,城主的老婆是怎么跟別人跑了,臨死前又為什么把孩子送回來叫前夫領養(yǎng),一切的一切,我們都可以聊。
又何必,非得說到這個深不見底的魔窟?
“先前不是說了嘛,組織的事情,不能說給外人聽的,”風度挺直腰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菲,他話還沒有說完,人已經轉過去坐回桌對面的座位上,這會兒,他是坐在與陳菲面對面的座位上,屁股一沾椅子,整個人就像劇烈運動過后似地顯得有些疲倦地靠上椅背,而且是極力向后靠去,好似在刻意遠離對面的女孩一般。
“連這個規(guī)則也不能嘛?”陳菲的視線追著他的一舉一動,一直到他在對面坐下,落于他流露出無奈與落寞表情的臉上。
“這只是不能說的解釋,沒有這樣的規(guī)則,”
“既然沒有這樣的規(guī)則,又為什么不能說呢?”陳菲支頤著注視對面的風度,嘴角浮現起狡黠的微笑。
風度啞口無言,他看了眼陳菲,偏頭看向窗外風景,只是高原再遼闊廣袤,也改變不了此刻他心中的局促與困窘之感。
“還是不想說?”聽陳菲的口氣,她下一句話極可能會說“既然如此的話那便罷了”,但不知怎的,風度不想聽這樣的話從她口中說出,帶著必然的失望與無奈,但他也極不想告訴陳菲關于組織的事情,百蒼那邊Ing一干人等似乎已經給陳菲千萬了嚴重的傷害與困擾,他不想再帶給她恐懼與厭惡。
我是不是在擔心她會因此而厭惡自己,這是關稅我自己的事情,所以我才選擇不說,便,罪惡就是罪惡,隱藏著不說就能自己消失了嘛?
總有一天我將把自己徹底地暴露在她面前,包括隱匿我身形與罪惡的那個魔窟,但,還不是今天。
他心里郁結,愁悶不堪的時候,又聽到陳菲用平靜舒緩的語氣說起話。
“情人派人跟蹤我的事情,在你這不是已經暴露了嘛?還有什么要隱瞞的?”
“要隱瞞的是他們,并不是我,跟蹤你這個任務,我可是一點內情都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事情,在組織里可多得去了,怎么說得盡呢!”
“但你從那人手里接下了這個任務,”
“是他自己要放棄的,我可沒有作下什么承諾,大概他覺得無聊,另外——”風度絮叨至此,忽地停了下來,他抿了抿嘴,抬頭看了眼陳菲,似乎有些委屈——自己竟是不知不覺地被她把話給引出來了。
“總之,這件事情,出于某些原因,根本上已經算不上是任務,我想組織沒有把你的資料存檔,這個跟蹤的任務也應該沒有錄入資料庫,總之,情人已經不會再對你有興趣了,”
但是我,還是會一直跟著你,直到你真正地叫出我的名字。
陳菲抿著嘴,兩手支著下巴,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風度,她忽地一笑,放下左手,青蔥的食指一下下地扣擊起桌面。
“那你,為什么還要跟著我呢?既然是不成文的規(guī)則,你何必要死守著它呢?”
風度皺了皺眉,露出些許苦惱的表情,他忽地坐直身體,雙手放上桌面,端端正正地坐好,目光筆直地看向陳菲,張了張嘴,似乎有什么話終于要從他胸腔里涌出來,但囁嚅了良久,卻依舊什么話都沒有說出。
他不由得煩躁起來,也沒再有力氣與陳菲作面對面對視的姿勢,視線移開之后就漫無目的地在空中游移不息,臉色變得窘迫難受,整個人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動起身體。
陳菲忽然伸出左手,搭上風度交疊放在桌面上的手掌,這一下,瞬間讓他平靜下來,并且還贏回了他的目光。
“我所知道的,情人,是個慣于行使暗殺的組織,那么,每個任務,都有客戶提出的要求作為前提,現在,你就把我當作是你的客戶,告訴我,以什么,我能夠信任你們,放心你們去完成我要求的事情。告訴我,風度,”她望進風度的眼睛里,目光澄澈透亮,深邃如淵。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啊,風度心頭嘆了口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子,”風度平靜下心緒,放緩呼吸,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陳菲,慢慢地說起來。陳菲的左手搭在他的右手手背上,柔軟細膩,涼涼的,感覺恰到好處,他能夠從與她的接觸之中得到說下去的力氣,在幾次打算偃旗息鼓時得以重拾起心情繼續(xù)講下去。他不想陳菲的手移開,但也不想貿然地主動反握住她,他一直保持著擔心,惴惴若有所失,但所幸,直到他講完話之后,陳菲的手依舊還在給予他接觸著的美妙感覺。
“她是世間一等一的女子,十八歲的時候在月桂樹下結識了一名男子,他是世間一等一的英雄。兩人指樹為證,以月為名,結為夫婦。后來男子為世間做下十二件大功德的事情,人首獸身的神女為嘉獎其勇氣與和努力,將唯有天人可以享用的不死不老之藥賜予了他。男子帶回了藥,也將世人的歹心一并帶了回來。世人為不死瘋癲,不老癡狂,忘卻了男子曾經做下的事情,無奈之下,男子讓愛妻服下仙藥,獨自飛升,入主月宮,而他則留在人間,規(guī)清世間的渾濁。但廣寒寂寥,悵然有喪,女子思君情深,終日枯坐于清冷無人的月宮之中,愁困殿宇,自此,月不再常圓。又是那位神女,聽聞此事,過來告訴過她‘你總該讓月圓那么一夜,若是如此,我便送你回夫君身邊,讓你與他共渡一夜,并且將飛升之藥的制法告訴你’,與是女子答應她,每隔三十日,她借著相見之喜,語月好圓,并于此時回到人間與夫君相聚,又命月兔搗藥,謫仙伐桂,以制仙藥?!?br/>
“然月月相見,年年十二,時光轉瞬便逝,女子眼睜睜瞅見男子不復年輕的姿容,而自己卻依舊嬌美如少女,終于意識到兩人之間早已經有了跨不過的深壑,自己對夫君,越來越像個幻夢,若是繼續(xù)下去,定然只落得神傷斷腸。于是她遍采人間之花,融入仙藥之中,待藥成之日,花香泌人心脾,令人忘我?;ㄏ阕屓顺磷?,便人留戀,也令人迷失自我,遺忘過往。女子將花藥賜予夫君身邊的俾女,語之曰:‘君慕吾夫久矣,以此藥食之,可令其忘盡前塵往事,心意歸君,吾不能與他共生死,君可成,望以情人之身事之,’。事成。自此,女子幽居于月宮之中,永世不出,然仍使月每三十好圓一夜?!?br/>
“這便是,”風度舔了舔說得已經有些干躁的嘴唇,與陳菲對視著,看著她沉靜如水,認真專注的表情,“《情典》上記錄的情人源頭之說,情人,借花,遺忘。這便是組織真正的大義?!?br/>
“《情典》?遺忘?目的?真正的大義?”陳菲似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輕聲地尋問。
“呃嗯,《情典》是一本大部頭,里面記錄了從組織成立伊始直至今日的事情,但組織自國難之后就將所有事情都記錄在另一本《情義錄》里,這本《情典》,已經無人再續(xù)寫下去,就些擱筆了。遺忘,是的,這是真正的大義,而今,這些東西,卻早已經不復存在于組織里了,我倒是挺欣賞的,它原本的樣子的,不過在我深入組織之時,它已經變了質,成了一堆令人作嘔的爛肉。”
“真是可憐吶,”陳菲靜靜地嘆了一聲,風度聽不出她是在可憐什么,書還是組織,“那么那個故事——”
“大概只是個傳說而已,世上真有不死不老的藥,神女,月亮上真有宮殿,或是真的有永不衰老的女子存在?”風度搖搖頭,說出一連串的反問,他注視著陳菲,心中驀地一動。
如果真有,你就該是那樣天選之人。
“呃——誰說得準呢,真有沒有?”陳菲微微一笑,露出落寞的臉色?!澳阏f情人業(yè)已變了質,是怎么回事?”
風度沉默下來,看著陳菲,車廂著著門,外邊,間或走過幾個人,來去匆匆,表情拘謹,在狹窄的車道里只出現那么一瞬間后便是消失不見,車窗之外,地勢在肉眼可見的范圍內慢慢抬高,空氣愈來稀薄空靈,清冷刺骨,只是如此,兩人還是無一人有去關窗的意思。風景一一向后掠去,遼闊的氣象依舊讓人心神搖曳,極遠處霧靄繚繞在峰頂的雪山,乍看之下顯得有些空洞不切實際了。
還是好好欣賞眼前的人好了。
只是,她的目光,沉重地有些讓人消受不了啊。風度注視著陳菲的眼睛,她漂亮的眸子漆黑深邃,似乎有深蘊著的歷史縱深感從中涌出,讓他錯以為自己正走在過往回憶之中的回廊里,移步換景,無一相同,變化只能用天翻地覆來形容,他沒能回顧逝去的,沒能品味失去的曾經帶來的悲傷,沒能正在流逝于眼前的現實的吶喊,他只是個看客,沉默著漫步走過,不快不慢,就跟一個廚師在大師級的畫廊里游走一圈相似的情景。
許久,他于恍惚中悄然醒悟,從陳菲的目光里逃脫出來,他想起了解到的組織的過往,那些記錄在《情典》上的歷史,一點一點墮落的鐵證。
“現在的事情,我不能說,也不想讓你過分了解,但以前的,我可以知無不言。”
“說吧,我聽著,只要你說的,我都聽?!?br/>
他不知這句有哪里打動了他的心,讓他激動了好久。
陳菲如剛才的模樣一動不動地凝視風度,這姿勢維持了許久,像是水中的蓮花終日靜于水面之上,卻沒能讓人心生一絲的厭倦。
風度就這樣,一邊繼續(xù)注視著陳菲,一邊開口說起話。
“說是源頭,《情典》里這個故事,大概也就是些假借之言,實際上,組織最初期的形態(tài),在《情典》有相當清楚的記錄,它比人類的起源,意識的產生之類的糾纏不清的東西要清晰許多。最初,出現了一名女子,她是組織的始建者,《情典》里唯一對此人的描述,就只有一句“為情所傷,命為情人”,大概寫得人就是她本人也未準,所以不愿提及自己的往事,而后,陸續(xù)有一些人加入進來,大多都是女子,初期的狀態(tài)就此成形,一共是十四個人,其中男子一人,女子十三人,其中那位創(chuàng)建者自封為情主,其余十三人為情副,所有世人都是可被吸收的情眾,意為統御世間所有之人。他們的目的,說起來,也就是組織的本愿,便是遺忘?!?br/>
“他們十三人,像是耶穌的十三位門徒一樣,走盡四海,四處行事,解救那些懷著強烈要求的痛苦之人,或是讓他們遺忘某一段極不愿再提起的往事,或是幫他們讓某人遺忘,從此之后,世間之人將再無第二者知曉那些事情,一個人,可以作為個體像是新生幼兒一樣重新展開新的人生,而不再被過往羈絆,但以之為條件,自此之后,那些人要將靈魂獻給組織,成為情眾之一,今后就要聽命于情主之令?!?br/>
“這是真正的大義,以之為指導,用一種延傳至今的神秘藥水幫助因困于某段極為痛苦的記憶不得逃脫的人重新生活,簡直就像是在做替人消災解難的大功德事,很快的,情眾的人數發(fā)展起來,從一至十,從十至百,從百至千,組織的范圍也漸漸擴大到整個夏洲大陸,在絲綢之路開辟前一百年,組織已經在優(yōu)洲大陸上留有蹤跡,并且慢慢生根發(fā)芽,十幾個世紀前央國的殖民政策下有許多冒險家航海外出尋找新的大陸,組織也有派人前去,它比哥倫布早三年發(fā)現了莫洲大陸,在十五世紀的迪亞士還在顫顫巍巍不敢越過好望角一步的時候,組織已經派人沿古代腓尼基海員所走過的航線繞過悲洲大陸南端東行至身毒,不必懷疑組織的財人物力,所謂暗流洶涌,冰山一角,用來形容情人,最為恰當不過。那些早期的情眾之中,凡夫俗子有,王公貴族亦有,有人將手藝與知識帶進組織,有人將財富與力量帶進組織,愈漸令這座花園豐盛起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知道情人的存在,但它從未正面浮現在世人眼前過,從未正大光明地登上過歷史舞臺,它就像是個地下錢莊,像是隱藏在草叢之中的毒蛇,像是暗藏的情人,知道的人自然可能清楚組織的底細,但不知道的人壓根就沒聽過以情人為名的組織,總之,情人,是既被整個世界知曉又不被整個世界知曉的存在,上下之間,猶如人間與泉下的光景一般判若云泥?!?br/>
“所謂遺忘,最初的時候是指那些至親好友逝去,人不堪其悲;人生大變,聲勢地位一落千丈,恍然夢醒;罪孽纏身,欲壑難填,淪落于渴求不滿的痛苦之中,等等等等的情況,那段時期,組織的行事作風是最具浪漫情調的時候了,方式也最為溫柔,就如其名,情人挾花,令君遺忘。他們將那些人一一收容,讓他們喝下藥水,也有純粹只想避世不出的,也不會強行令其飲下那褪憶水,最后帶其入深林大山,過一段時間之后看他們的意愿帶他們出來去一個全新的世界,重新開始新的人生旅程。只有在極少數的情況下,不得不做出一些影響外界的事情?!?br/>
“但經歷幾代情主之后,遺忘愈漸向著洗白與剪除的錯誤定義方向發(fā)展,整個組織,也越來越變得像是純粹的殺手組織,只要有利益沾邊,都有接手的可能。有人因自己的痛苦而渴求情人的力量,想要淡忘過往,重新開始,有人渴求情人的力量,想剪除所有知曉自己過去所作所為的人。殺手,殺手的事情,組織原本根本就不知曉,只是后來,人想要遺忘的規(guī)模越來越復雜寬泛,僅是從其自身出發(fā)已經不夠。試想,若是讓一人遺忘過去,自然好辦,讓十人,也可做得到,但是要讓百千萬以上的人,一個城市,一個國家那樣規(guī)模的人遺忘某件事情,某段經歷,某個時刻,談何容易。但有人,就是抱著這樣瘋狂的念頭來求于組織之手的。于是乎,情人之內體系漸漸建立起來,等級一點一點地劃分開來,遺忘之名慢慢無奈地退隱而去,轉而被說成是任務?!?br/>
“終結了姬氏王朝的褒姒在戰(zhàn)后為情人所救,因不堪那一段轉瞬即逝的繁華與恩寵瞬間變成曠日持久的身心凌辱,希求讓所有人都忘盡那段時光,情主戀其笑靨,思慮其事良久,遂令達鬼谷,使?jié)撈邍祵た梢唤y國境之主,想是待下一個繁華到來之時,人們便會忘卻前邊之事,此事終在秦王身上達成,并與三日焚書之中將所有有關褒姒之書盡數銷毀,至此后世遂無確切之言可尋其跡?!?br/>
“公元十世紀的夕馬帝國卡里古拉四世,自登上王位之前便與其妹妹保持著長期的不倫關系,其成為統御一國之君之后,更是肆無忌憚。當時上至教皇,下至市井小民,無不知曉此事,一時滿城風雨,流言紛紜,甚至周邊幾個國家的人民與君臣都知曉此事。國王遂暗生厭惡怨懟,于是以一年國庫的收入為條件,求于情人,希望能夠讓這件事情現不出現在街頭巷角,所有人,都乖乖閉上嘴。當時的組織,業(yè)已形成了一整套堪稱完美的動作規(guī)模,正一步一步踏入墮落之中,上至天子,下至螻蟻,形形色色的人都能向組織請愿,只要有利益,組織無一不插手。像卡里古拉這樣國王委托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先前經更加出色的人物曾有求于情人,也都順利解決。那好,難題在眼前,要讓整整一個國家的人還有周圍國家的人統統遺忘一件事情,怎樣辦得到?這種事情,難道不只有神才能辦得到嘛?”
風度說到這里,停頓下來,他注視著陳菲專心致志的表情,似乎還想吊吊她的胃口。在他沉默停頓下來的時候,陳菲一直一言不發(fā)地凝視著他的眼睛,絲毫未流露出堪稱表情的表情——沒有急躁,沒有期待,沒有興奮,沒有悲傷,她似乎知道風度必必然會繼續(xù)下去,她似乎,早已經熟知了整個故事——但她的眼睛里,就是有種給人以繼續(xù)訴說下去的力量,那力量不必訴諸于言語,而是直接灌注入風度的心中,刺激著他的情緒,讓他不致于迷失去自己敘述中那段冗長的歷史中不能退出,又引導著他深入那段歷史,發(fā)掘出以往未曾發(fā)現的閃光點。
難道注定是她,注定是她要聽到我將心中深藏了許久的話?注定是一個外人,才會認真地反思組織過往的歷史,你們這堆在錢權的濕暖泥沼中打滾的人喲,手里的匕首那么鋒利,為什么眼光就如此遲鈍呢?
注定了,是眼前這個清靈如夢的女孩要來傾聽我心中知曉了的那段漫長的故事。
也好,濁物怎可與之言談!
風度心中生起一股奇妙而又激蕩的心緒,他為這莫可名其妙的心緒陶醉,恍如身處于波濤洶涌的大洋之中,周圍只有變幻莫測的海水,不見一絲陸地,但較之危機,興奮占得更多。
他似乎也并不必要求陳菲作答,停頓一會,休息好之后又接著說:“那必將發(fā)生一件波及這么多人的事件,事后看來,情人做似乎太過成功甚至已經深入過火的程度,竟把整整一個優(yōu)洲大陸都波及得不剩一絲一毫。十世紀,優(yōu)洲大陸上發(fā)生的事情,可有什么印象?大事件,波及整個優(yōu)洲,轟動多時,深深震撼了整個世界的事件,可有印象?”
他說到這,停下來等陳菲能想起什么,女孩對視他望過來的目光,頭微微一歪,秀眉稍蹙。
“黑死病,”過了一會,陳菲靜靜地回答道。
我不該讓她回答這個問題的,糟糕,是我太得意了,風度凝視著陳菲的臉龐,恍惚間心生不適,這個詞,在情人的歷史上,是怎樣罪惡的字眼,在整個世界的歷史上,是怎樣悲傷的事情,我不該讓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的。風度黯然,這是組織犯下滔天大罪之一,排名第一也不過分,充滿血腥與痛苦,而我正要講述給小姐聽。
你可消受得了?
他忽地感覺疲憊,不想再說下去。似乎是感覺到風度身上突然涌出的疲倦感,陳菲說起話,似乎意圖沖緩氣氛。
“那本《情典》里都有記錄?”
“嗯,詳詳細細地記錄下來了,若是公布這本書,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在所難免。”風度微微一笑。
《情典》真是本奇怪的書呢,它是組織自始至今的歷史,事無巨細俱是一一記錄其中,他想起讀到卡拉古里君王所托事那一節(jié)的最后,黑死病在優(yōu)洲爆發(fā),寫的人用十分詳細的筆觸描繪了當時的表形,還附有當時的所有相關資料,其血墨花費至此,弄得好像情人是在炫耀自己做下的功績一般,夸張得讓人倍感不適。黑死病起,優(yōu)洲三億人口憑空削去三分之一,犯下這樣的重罪,策劃者竟然還有這樣的臉皮做這等事情。
實在令人費解。
“真是勇敢的書呢,寫的人也勇敢,”陳菲忽地嘆道,她這一語,驚醒沉思中的風度。
“勇——敢?”他喃喃地問,又像是自語。
“嗯,就是勇敢,”陳菲點點頭,目光認真肯定。
風度望進她的眼睛里,恍惚間似乎有什么深沉的東西涌入自己的心底,從陳菲的眼睛里傳過來的,他再想把握,卻已不能再見其蹤影。
他忽地有了說下去的力氣與心思,莫名其妙。
“啊,記得可詳細了,搞得好像是在夸耀自己干下的好事一樣呢,”風度苦澀地一笑,“沒錯,就是黑死病。那時是情副之一的西北望去見卡拉古里國王的,想好解決此事花了他不過半天時間,但直至實施,卻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最終,在與情主多次商談之后,十三們情副六人反對,于是事成。當時的組織已經有了專門研制各種藥物的部門,收集處理情報的部門,負責行動的部門等等。病源體是在老鼠身上發(fā)現的,可被人體感染上,是鼠疫。于是一只被帶到優(yōu)洲的小老鼠,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吞噬了一億多人的生命。情人將黑死病帶到優(yōu)洲,是這場悲劇幕后的總策劃師,在災難之后,那個國王終于如愿所償,清理了所有多嘴之人,但也徹底為情人懾服,交易完成之后再未與組織來往?!?br/>
風度說完這件事情,松了口氣似地深深呼吸了一會。
“你還知道瘟疫之后第三年發(fā)生在央國首都侖文的那場大火嗎?”
“嗯,得益那場大火,瘟疫不解自消?!?br/>
“正是,”風度笑了笑,表情于放松之中帶著些許悵然,“瘟疫橫行時,組織設在優(yōu)洲侖文邊郊的基地里到訪了一個人,說是到訪,其實不準確,他還沒有完全爬到基地設在地表的假象建筑物門口,是那位接下君王之托的情副外出遇上的,說是人,其實也不準確,那是個小男孩,全身發(fā)黑,皮膚已經開始潰爛,膿血橫流,幾近于尸體。他們的對話也有被詳細地記錄在《情典》里,”
“等等,先生,我聽人說這里有通往天堂的路,”
“孩子,你聽誰說的呢?”
“聽那些坐在車上逃出城的人說的,”
“那你是要去天堂嘍?”
“我想離開這里,我的身體好難受,我好像快要死了,我的朋友,我的爸爸媽媽都死了,我不想再待在這里,我想忘掉這些,”
“你很痛苦,”
“嗯,”
“你想要遺忘所有這些?”
“嗯,是的,告訴我,天堂在那里嘛?”
天堂在火中呈現。
“侖文大火,組織派人在市中心一家面包店投下一粒火種,三天之內燒遍全城,瘟疫之源被徹底扼殺,此后,在整個優(yōu)洲大陸的各個地方復制,一時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勢,撲滅了鼠疫,黑死之病,成由情人,敗由情人,大概也是天意?!?br/>
“聽我說這些陰暗的事情,不好受吧,”風度有些擔憂地問。
“是有些灰暗,嗯,”陳菲靜靜地說,風度聽她話里的意思,大概還有句“但是”接下去,但陳菲只說了這一句話,沒有“但是”下去,她的表情,也并未露出絲毫的難受,只是靜靜的,靜靜的,像是一灘池水,波瀾不起。
“可還想聽?”
“想,”
“那我說說早先的事情吧,情人在最初的時候,人情味是相當重的,行事風格也幾近于行俠仗義的浪漫情調?!?br/>
“好的,”
于是,風度給她講起自己從《情典》上看到的事情:伯夷叔齊的舍身投奔,助武滅紂為留妲己,獻黃泉計予鄭公令其母子相見,此三成;與屈平三論未成終看其沉水明志,未及救下仲卿夫婦而《孔雀》成,徒興世人之議,嵇康不退,空留《廣陵》,此三?。蝗惩ň?,子胥欲渡,適逢情人,助其逃出楚國,先借英臺之死騙過世人,后山伯殉情,又救其性命,待兩人合葬之墓成,遂陰遣使通桃花源,議成之后送兩人雙雙歸隱桃源,燕王棣反,允文羸弱,護其退隱,此三義。
“基督山與組織多有往來,與情主交好;情人曾主動找那位被后世稱為了不起的蓋茨比的男人交談,雖被婉拒相助之邀,但亦多有交往;莎士比亞行蹤成迷的七年時間里曾與情主與幾位情副相交甚密,阿加莎-克里斯蒂為為世人不知的那二十個小時并非失蹤,而是應楊柳岸那位情副之邀相聚一談。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許多,與歷來與組織接觸的人,每個階層都有那么一些,所有幾乎是整個世界都認識情人的存在,但三千弱水畢竟只取了一瓢,世界對情人的認識,到底未達全知全曉的程度,大多數的人,壓根就不會想到有這樣的組織存在,所以又說是不被世界知曉的存在。這樣說,想必你應該早就理解了吧?”
“嗯,”
風度跟她說了許多關于情人過往的事情,他越說越感到興奮,一些極隱諱的史實也被抖落了出來,陳菲是個性素沉靜的女孩,講到極為令人震驚處,她也不過浮起難以把握住所聽之言的驚異表情,但她眼睛里漸漸豐富起來的光芒,卻足夠讓讓人看得出她心緒的不平,那些光芒,也令風度講下去的沖動長燃不息,他已經不在乎哪些可以說,哪些不該說,心里只想著不能讓故事停下來,一定要繼續(xù),繼續(xù)下去,直至一氣喝成地到達結尾
列車在國境西南的藏地高原上奔馳,他們兩人沒一人注意到外邊風景的變化,草原漸漸消失,轉而是大片大片像是鋪了一層一秒前還是液體,一秒后突然凝固那一瞬間的果凍狀土地出現,進入凍土地帶之后車速小所減小,風也比先前更為凜冽刺骨,干燥寒冷,有如刀割,遠山漸漸淡隱,沒入云霧之中。但直至一股突入車廂的冰冷寒風鞭笞在身上,兩人才驟然驚醒,其時他們已經習慣漸漸降臨的寒冷,從彼此還接觸著的手上感受共同的溫度,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意識到對方已經像是在寒冷冬夜之中于戶外,沒有暖氣,沒穿圍脖,沒披大衣,沒戴手套地站了一宿,耳朵已經凍得通紅。于是風度急急地關上窗門,打上車廂內的空調,他們注意到窗外暮色已經不知不覺地降臨,再聽廣播中的播報才了解到已經過去了好幾個站,恍如一場沉夢,他們一起做著,竟持續(xù)了那么久,回到現實之后竟有些不切實際的錯亂感,這感覺在風度心中因為不知最終的目的地在何處而增強了許多,有那么一個瞬間他以為自己整場迄今為止的人生都在幻夢之中,此刻方才真正蘇醒過來。
他毫不猶豫地捧起陳菲的雙手,溫柔地摩挲著,女孩的雙手被風吹得透心涼,好像由一團冰冷的軟泥捏就而成一般。
“很冷吧,一定,難受么?”
“嗯——”陳菲搖搖頭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風度忽地心生一股甜蜜感,為她絲毫沒辜負自己的一腔熱情。她聽得認真,自己也說得投入,那寒意早就存在于車廂之中,只是二人未能想到它會厲害至此,他想兩人大概都是錯置了自身所處之地,由車廂之內想像成了在冬天街道上寒風中的駐足長談,轉過神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車廂里,大可關窗阻隔寒風。風度為剛才那段唯有兩人一起經歷了的夢境而暗自欣喜,她在我的敘述中沉迷,我在她的目光里迷失。
他用自己寬大的雙手緊緊抱著女孩嬌小冰涼的雙手,溫柔地摩挲,分享熱量。
“今天就先講到這里,可好?”
“嗯,很精彩的事情,足夠細想一段時間,已經足夠了,”
風度微笑著點點頭,待車廂里暖氣積聚起來,兩人才稍感好受一些。
“那我們,究竟要在哪里下車呢,好像已經快到終點站了呢,”
“先不說這個,”陳菲神秘地一笑,風度疑惑地看著她。
“嗯?”風度驚疑不定地凝視陳菲,等著她的下文。陳菲久久地沉默著,某時忽地說:“風度,我,有想要遺忘的事情,可能幫忙?”
他張了張嘴,表情充滿困惑與震驚,陳菲微微笑著,注視著風度的眼睛。
車窗之外,暮色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