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樹溝村就是以前的茶樹溝大隊,人口還不到五百,卻有六個生產(chǎn)隊,不過現(xiàn)在合并成四個村民小組了,每個村民小組也就一百多人,相互之間差別不是很大。

    左文芳家在二組，居住的地方叫左家?guī)r。

    左家?guī)r最早只有一戶人家，如今已經(jīng)發(fā)展到七戶，不過這七戶實際上是一家，都姓左。

    左文芳的爺爺輩兒只有哥兒倆，到了父親左貴這一輩，兄弟姊妹就多了，左貴親兄弟就有五個，還有倆堂兄弟，兄弟七個也就是左家?guī)r如今的七戶人家。

    左貴在七兄弟中排行老四，父親左山是茶樹溝的老書記，如今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

    左貴曾經(jīng)當過幾年邊防兵，退役后還是大隊的民兵連長，因為懂爆破，所以當年修南沙河的時候，便被請去指導現(xiàn)場爆破，結果被石頭砸斷了雙腿，成了殘廢。

    沒有了主要勞力，簡小布不但要服侍左貴，還有三個孩子要照顧，家庭困難可想而知。

    蘇羽和左文芳到家的時候，母親和妹妹早已等候多時，騾隊倒是常走圍堰坪，他們都有各自固定休息的地方，不用蘇羽勞神，卸了貨之后便離開左家?guī)r。

    看到門口背光站著的養(yǎng)母，蘇羽胸中的激動卻是抑制不住：“媽，兒子給您叩頭！”

    簡小布當知青的時候才十五六歲,十八歲嫁給左貴,十九歲就生下了左文芳,所以現(xiàn)在的實際年齡才四十五,但看上去卻像年過花甲的老太太,只能從眉梢眼角隱約可見當年的風韻。

    拖住蘇羽的一只胳膊，簡小布連連叨叨：“快起來！快起來！你這孩子，誰讓你跪下的！跟誰學的這些？小青！還不快把你哥扶起來！文芳，你也過來！”

    蘇羽卻是堅持給養(yǎng)母叩了幾個頭，若非簡小布含辛茹苦的把他撫養(yǎng)成人，這世上恐怕早就沒有他了，外祖母就曾經(jīng)一再跟他說過，一定要給養(yǎng)母多叩幾個頭。

    左小青笑嘻嘻的站在旁邊看熱鬧，并不上前搭手，等著蘇羽磕完頭自個兒站起來了方才伸手道：“哥，答應我的禮物呢？”

    蘇羽望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妹妹，幾乎都不敢相認了，也就六七年沒見，左小青已經(jīng)從當年的小丫頭變成了風姿綽約的都市女郎，說是烏鴉變鳳凰也不為過。

    左家姊妹倆都完美繼承了父母雙方的優(yōu)點，身高腿長，容顏雋秀，左文芳身高有一米七八，左小青也絲毫不弱，而且還多了幾分飛揚跳脫的風采。

    簡小布抬手就在女兒掌心拍了一巴掌：“死丫頭，快幫著你哥搬行李！”

    蘇羽半擁著簡小布，笑著道：“媽，我先扶您進屋歇著，等會兒再收拾行李吧?！?br/>
    簡小布笑吟吟的看著蘇羽，搖頭道：“真以為媽老得連走路都要人扶??？快把東西搬回去，飯菜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你和文芳回來呢。”

    左小青是得知蘇羽回來的確切時間后,才離開圍堰坪中學的,家里都收拾了一整天了,不光是飯菜,還有蘇羽的房間床鋪,都準備得妥妥帖帖。

    六個大箱子,幾個人很快就搬回屋里。

    簡小布先是領著蘇羽去見了左貴,然后便由蘇羽用輪椅推著左貴一起出來用飯。

    蘇羽雖然把簡小布叫媽，但稱呼左貴卻一直都是叔叔，這跟他自幼就對父親沒印象有很大關系，即便是如今回到楊家，稱呼楊建國的次數(shù)也屈指可數(shù)。

    晚飯后，一家人圍坐在院子里閑話，左貴道：“去鄉(xiāng)里報到了沒有？”

    蘇羽搖搖頭：“還沒來得及去，這個先不著急，縣里給我放了半個月的假，只要月底前去上任就行，今天才22號，時間充裕著呢?！?br/>
    左貴卻沉吟道：“明天周一，你還是先去報到了再說，鄉(xiāng)里的事情復雜著呢?！?br/>
    蘇羽無所謂的搖搖頭：“就咱們鄉(xiāng)這個樣子，能有啥復雜事兒？就是窮折騰罷了?！?br/>
    左貴卻道：“現(xiàn)在不一樣咯，牛背梁那邊發(fā)現(xiàn)了金礦，南沙河里面也淘出了金沙，那些人都像餓狼似的，聽說縣上也有不少人盯著鄉(xiāng)里呢?！?br/>
    左文芳道：“爸，你聽誰說的？”

    左貴因為殘廢，出行也不方便，所以幾乎一年四季都是呆在家里，極少離開左家?guī)r，村里即便有個蜚短流長的，也很難傳到他耳朵里，這時候聽他說鄉(xiāng)上的事情頭頭是道，不禁有些奇怪。

    簡小布插話道：“還不是聽你小姑說的？也不曉得她從哪兒打聽來的消息，居然知道小羽是咱們圍堰坪的鄉(xiāng)長了，所以這幾天來過好幾趟?！?br/>
    左文芳揚了揚眉頭：“這還用打聽？小羽任鄉(xiāng)長的文件早就傳下來了，鄉(xiāng)里有誰不知道？小姑倒是腦子轉得快，居然就沒想過會是同名同姓？”

    簡小布瞥了坐在輪椅上的丈夫一眼，道：“你小姑不過是來問一下，可你爸肚子里能又哪能藏得住事？不用試探就全說了，連你爺爺都過來問了好幾回?！?br/>
    左小青忍不住冷哼了一聲，道：“誰不知道他們打的是啥主意？爸就不應該理他們！”

    左貴瞪了小女兒一眼，沉聲道：“你爺爺那是關心小羽，你懂個啥！”

    蘇羽聞言不由笑道：“不就是個芝麻綠豆大的破鄉(xiāng)長么，還怕給人沾光啊？”

    左文芳“哧”的一笑，道：“也是，就咱們鄉(xiāng)這窮酸樣，除了每年盯著那點兒扶貧救濟款之外，也沒啥油水好撈的，不然的話，也不會任由王水清一個人掄了這么些年?！?br/>
    王水清是圍堰坪的老書記，已經(jīng)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差不多生產(chǎn)隊剛解散的時候就任書記了，而且還是本鄉(xiāng)本土的干部，在圍堰坪差不多就是個土皇帝的存在。

    簡小布道：“你還真別說，王水清當了這些年的公社書記，可沒少好過王家沱的人?！?br/>
    在簡小布她們那一代人口中，很多詞匯都帶著時代的印記，諸如“公社”“生產(chǎn)隊”“大隊”“社員”之類的，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來，都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倒不存在代溝。

    王家沱是圍堰坪的八個行政村之一，王水清就是王家沱人，村里八成以上的人家都姓王，也都是一個祖先，剩下的兩成還都與王家有著這樣那樣的聯(lián)姻，說是一家子也不為過，難分彼此。

    村里人當鄉(xiāng)書記，還都是一姓家族，要說不沾光占便宜也不可能，若是一點兒便宜都不占，那才真的不正常。

    左文芳卻道：“王水清雖然毛病不少，卻也不是一無是處，最起碼學校的錢就沒怎么貪過，縣里只負責公辦教師的工資，還一再要求合校并點，撤掉咱們這里的高中部，連教師都只分配初中和小學的，還沒有人愿意來，這幾年都是在靠幾個民辦教師支撐?！?br/>
    蘇羽自然知道，民辦教師的工資都是由鄉(xiāng)上負擔的，鄉(xiāng)里的經(jīng)費又是向各村攤派的。

    沉吟了一下，蘇羽問道：“學?，F(xiàn)在還有多少學生？”

    左文芳道：“總共三百六十一人，高中部的學生較少，畢業(yè)班才十六個人?！?br/>
    蘇羽“哦”了一聲，道：“也不少了，老師情況呢？”

    左文芳苦笑道：“老師的情形就差得遠了，若非每年有那么幾個支教的學弟學妹過來，高中部都辦不下去了，教育局倒是分配過幾個縣師范的畢業(yè)生，但也就是小學教師的水準，帶初中的課都很勉強，就這還都沒人愿意來，僅有的幾個教師，其實都是圍堰坪人?！?br/>
    蘇羽道：“應該有不少孩子都去縣里讀高中了吧？”

    左文芳點了點頭：“家庭情況比較好的才行，絕大多數(shù)還是負擔不起孩子在縣里讀高中?！?br/>
    蘇羽不由嘆了口氣，道：“國家這幾年開始實行九年義務教育，高中的收費反而越來越高，要是裁撤掉高中的話，估計咱們鄉(xiāng)絕大多數(shù)孩子都只能初中畢業(yè)吧？”

    簡小布道：“圍堰坪因為交通的緣故，一直都比較封閉落后，也就是這兩年通了電視電話之后，才跟外面的接觸多了，但要真的融為一體，還得先解決交通問題?！?br/>
    左貴擺了擺手，道：“說到底，還是一個窮字，圍堰坪也沒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稀罕物，除了木頭多就再沒有別的了，木頭還運不出去，哪來的錢修路？指望上面修的話……”

    左文芳截過話頭：“想都甭想了，有來學校支教的學弟曾經(jīng)算過，真要修條公路到圍堰坪，還不如將全鄉(xiāng)幾千人都遷到山外面去呢，成本太大了，而且得不償失，沒人愿意干這種事?！?br/>
    左小青道：“現(xiàn)在不是有金礦了么？”

    左文芳撇了撇嘴，道：“若是鐵礦、銅礦、錫礦甚至是石灰石礦，這條路說不準都有人掏錢來修，唯獨金礦不行，何況那還是國家看不上開采的小礦呢。”

    左貴擺了擺手，道：“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小羽明天一早先去鄉(xiāng)里報到，跟王水清見見面再說，最近鄉(xiāng)里的情況比較復雜，你要多聽多看，無論什么事兒，都不要急著表態(tài)?！?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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