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月光傾瀉而下,說不出的靜謐安然。
映月軒的偏閣,銅鏡前的瑤歡,反復(fù)地梳理著自己絲絲縷縷的長發(fā)。
唇角滲出陰鷙寒涼的笑意,她凝視著銅鏡里的容顏,喃喃自語道:“裴妧熙,你的這碗安胎藥真是太及時了,不但皇上對你起了疑心,就連太后也被牽扯進(jìn)來。還有白蘭兒那個蠢女人,她若是安然生下皇上的孩子,相信你的心里也不會太舒服吧。任你們之間互相懷疑,卻怎么也不可能懷疑到我的身上?!?br/>
丑惡的靈魂,幾近扭曲的嘴臉,只可惜披著驚艷的人皮。
白日里,采薇小心翼翼地提著食盒,恰巧與太后的宮女流蘇相遇。流蘇只是出于好奇,打開了食盒,詢問了幾句,夸贊皇后娘娘仁德寬宥。
不遠(yuǎn)處的雕欄畫柱之下,漆黑如墨的眸緊鎖著兩個人的舉動,她在聽到食盒里面是安胎藥的時候,腦子里飛快閃出一個念頭,繞著近路先是回到了映月軒。
在偏閣將早就準(zhǔn)備的天花粉藏在指甲之中,回到映月軒的正殿,恰好與采薇是前后腳來到白蘭兒的面前。
采薇在端出安胎藥的時候,白蘭兒上前接了一把,轉(zhuǎn)身便抖落了指甲中的天花粉。
天花粉的量很少,她并沒有想真的拿掉白蘭兒的皇嗣,不是她有多想留住這個孩子,只是想靠著這個孩子將皇上的專寵分過來。
起點原本相同,都是淳于家的奴婢,可為何到了此時,她裴妧熙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后,還擁有淳于澈專一的寵愛。
她是死了夫君的女人,可是她的感情沒有死,她得不到的就要毀掉,至少不能讓裴妧熙得到。
永安宮,妧熙纖細(xì)白嫩的手指觸摸著顧愷之的廬山圖,唇邊染著溫文爾雅的笑意,這幅潑墨山水輪廓清晰,筆觸堅韌,層次分明,已經(jīng)被宮中的鑒賞官驗出是顧愷之的真跡。
“當(dāng)年顧愷之游歷山水,尤愛廬山風(fēng)景,在廬山之間滯留多日,終于繪出這幅廬山圖。這幅畫飽含著他置身山水的心境,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yuǎn),堪稱人畫相容的最高境界,是山水畫的絕品?!眾€熙細(xì)細(xì)欣賞著映入眼簾的美到極致的畫卷,似乎里面的每一筆都是淳于澈愛意的描繪.
他費了很多周折,才終于找到了這幅畫。
記得某天,她曾經(jīng)無意中提起,廬山圖是最佳的潑墨山水。
無意的提起,被他記得真切。
他是多么不好水墨的人,卻能將她圈在他寬宥的肩膀下,聽他傾訴著畫家置身山水那時那刻的心境,仿佛他們身臨其境。
自從白蘭兒在映月軒險些滑胎,淳于澈已經(jīng)有三天沒有來永安宮,這是自她封皇后以來,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曾經(jīng)說過,朕與妧熙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如今這話音猶在耳,可是那人卻不在眼前。
神思恍惚之間,采薇悻悻地邁步進(jìn)來,清麗俊俏的小臉上蒙了層層的陰霾,看得出是極端的失落。
“皇上怎么說?”妧熙將廬山圖緩緩卷起來,她從采薇的神色里已經(jīng)察覺出皇上定然是回絕了她。
“娘娘……”采薇低沉的聲音透著沙啞,細(xì)細(xì)聽來還有些哭腔。
“怎么了,別著急,慢慢說?!眾€熙溫馨柔和的語氣,關(guān)切的眸光上下打量著她。
“皇上根本就沒有見奴婢,怕是皇上對娘娘起了疑心,這安胎藥又是奴婢端過去的,皇上若不是看在娘娘的份上定然會處置了奴婢的。譚公公回話,說是皇上國事繁忙沒空陪娘娘用午膳。奴婢正想著回去呢,映月軒的瑤歡就來了,她……故意撞了奴婢,還說是蘭夫人要請皇上過去,那譚公公就……允準(zhǔn)她進(jìn)了御書房?!辈赊钡恼Z氣里滿滿的都是委屈,這聲調(diào)聽上去真是一出竇娥冤了。
妧熙心里涌上來陣陣涼意,也是秋寒了,她坐的紅木桌子離得門很近,偶爾飄進(jìn)來的風(fēng)吹入毛孔深處,說不出的冷澈。
伸手示意采薇來到近前,斂起臉上淡淡的凄涼意味,唇畔還是勾勒出微笑的樣子,“蘭妹妹有了身孕,皇上多去看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瑤歡,她應(yīng)不是有意要撞到你的,好了,別委屈了?!?br/>
“娘娘……奴婢不敢委屈,只是奴婢心疼娘娘。這件事分明就是太后做的,或者是蘭夫人賊喊捉賊,可無論怎樣皇上如此地寵愛娘娘,怎么能因為這樣的小事而疑心娘娘呢?”采薇好看的眸子里閃著迷離的光,她在替妧熙不值。
“這件事無論是誰做的,當(dāng)時的情形本宮都要承擔(dān)下來,皇上的江山雖然日漸穩(wěn)固,可是皇上 與太后始終都不是親生母子。他們一旦有了隔閡,恐怕朝廷就會有動蕩,本宮不能看著這樣的局面發(fā)生。太后上了年紀(jì),若是氣到她老人家豈不是大不孝,皇上更不能留下這樣的惡名。這幾日本宮思來想去,太后說的沒錯,她縱使不喜歡蘭夫人,也應(yīng)該不會用這種手段?!眾€熙遠(yuǎn)山般的眉重重寧做一團(tuán),似乎是陷入了某種深深的思索。
“娘娘,奴婢仔細(xì)回憶那日的情境。流蘇雖然是掀開了食盒,可是那么短的時間,她應(yīng)該是沒有機(jī)會下天花粉的。難道這蘭夫人腹痛是裝的,她自己還在藥里面下了天花粉,天哪,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虧著娘娘您之前還救了她,感情是救了一只白眼狼,她現(xiàn)在仗著自己有身孕,竟然與娘娘爭高低,她也太不自量力了,若不是孩子……”采薇越說越氣憤,語氣里夾雜了濃濃的恨意。
“住口,她再怎么樣也是皇上的女人,你說話要謹(jǐn)慎些。被旁人聽了去,還以為本宮是見不得蘭夫人好,安胎藥的事情之后,本宮與蘭夫人就已經(jīng)有了芥蒂,要是再傳出什么流言蜚語,怕是更加不利于后宮安頓了?!眾€熙斥責(zé)的語氣,加重了聲調(diào),這件事恐怕沒有辦法查得清楚了,她不想與白蘭兒的矛盾更加激化。
“是,奴婢記下了。”采薇垂眸站著,低沉的聲音里透著淡淡的愧意。
映月軒,皇上與白蘭兒共進(jìn)午膳。
“皇上這幾日總是陪著臣妾,臣妾只覺得自己的身子越來越清爽,法師說有陽氣鎮(zhèn)住,總是對臣妾肚子里的孩子好的?!卑滋m兒用撫摸著自己日漸隆起的肚皮,沉醉在濃濃的幸福之中。
她抬眸看向皇上,淳于澈低頭在舀著自己碗里的湯,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又好像根本就沒有聽到她的話。
“皇上……”白蘭兒嬌嗔著拉長了語氣,她發(fā)現(xiàn)淳于澈并沒有在聽自己說話,不由得有些失落。
“嗯?”淳于澈應(yīng)了一聲,他的思緒還停留在今日清晨,采薇來到御書房請他去永安宮共進(jìn)午膳的情景。
他沒有去永安宮,又晾了她幾天,這個時候她應(yīng)該有些失落的。
“皇上……”白蘭兒聲調(diào)飆高,又喊了一聲。
淳于澈的思緒才緩緩被扯回來,夾了些菜放到她面前的盤子里,柔聲問道:“蘭兒,怎么了?”
“皇上有些心不在焉的,可是有什么心事嗎?臣妾能否為皇上分憂?!卑滋m兒心里再清楚不過,淳于澈多半是在想著永安宮,可是他仍然是不死心地追問。
“朕最近國事繁忙,憂心朝堂之事。你要多吃些東西,這樣孩子才能有足夠的營養(yǎng)。朕晚上,會再來看你。”淳于澈說著,已經(jīng)起身離開了映月軒。
“皇上……今天的情緒好像有些失落?”白蘭兒自言自語地道,又像是問著身邊的瑤歡。
“夫人,奴婢今日去請皇上的時候,正巧永安宮的采薇也去請皇上??墒腔噬细揪蜎]有見他,而是讓譚公公將我領(lǐng)了進(jìn)去,可見皇上心里是在意夫人的?!爆帤g甜言蜜語的哄著白蘭兒。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皇上人在我這里,心卻不在我這里。原來是皇后派人請了皇上,若是沒有我肚子里的孩子,皇上恐怕也不愿意來我映月軒?!卑滋m兒的唇邊忽然勾起自嘲的笑意,心中森森寒涼莫名襲來,她將盤子里的食物不斷地塞進(jìn)嘴里,邊咀嚼著食物,邊斷斷續(xù)續(xù)地道:“皇上……說了,要……多吃點,為了皇嗣?!?br/>
秋晨,涼意甚濃,妧熙帶著采薇與一眾宮女采集露水。
“娘娘,我們收集露水干什么呀?”采薇托著手里的罐子,手里的動作沒有停滯。
“最好的茶水,就是露水泡茶,以前在淳于府的時候,老夫人最喜歡本宮用露水泡的茶。還有三日,就是老夫人的生忌,想起每年老夫人的生辰,本宮總是會為她用露水沏茶……”妧熙忽然挺直了身子,回憶似乎將思緒慢慢扯開,那些往昔涌上來,殘碎的片段中似乎都有淳于澈的影子。
她站在秋晨的花簇之中,宛若天女下凡,微揚的群裾讓她更顯得飄然俊逸。
那情景美得令人陶醉,仿佛置若夢中的輕喚:“妧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