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清被抓十天有余，至今仍是音信全無。淑珍辭去了工作，每天都在為父親的事鳴冤叫屈的奔走，一些部門給她的無非就是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之類的說辭。作為所謂漢奸的家屬，她受盡了白眼。這一天，王夫人用過早餐后沒有再讓淑珍出去，兩個人無精打采的坐在一起邊喝茶邊商議著搭救王云清的事情。
兩人說話間從屋外進(jìn)來一個女傭人告訴王夫人外面有人求見，王夫人問：是誰一大早的就來串門子呀？
傭人答道：來人就是以前的管家老趙。
王夫人一聽大怒：這個死老趙！他來這里干什么？她對傭人說：告訴他，讓他給我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我不想見他！
傭人退出去后不一會兒又走進(jìn)來說：太太，老趙不走，他說有要事商談，今天非要見您不可。
王夫人斬釘截鐵的說：不見！叫幾個人把他轟走！
傭人答應(yīng)一聲往外就走，淑珍忙叫住她。淑珍對母親說：老趙他今天來的正好，我爸被抓這件事我正想問問他呢！您就讓他進(jìn)來吧，看他怎么答復(fù)。
王夫人想想覺得淑珍說的有理，就對傭人揮揮手說：好吧，那就叫老趙進(jìn)來。
一會兒，傭人領(lǐng)著老趙走進(jìn)屋來。老趙今天一身的嶄新的藍(lán)色中山裝，胡子刮的精光，大中分頭梳的油光錚亮。他進(jìn)屋便向王夫人和淑珍低頭作揖道：夫人和小姐近來安好？老趙這廂有禮了！
王夫人冷冷的回應(yīng)：老趙，你也會咬文嚼字了？托你的福啊，我們家現(xiàn)在遭難了。
老趙露出驚訝的表情問：噢？夫人最近遇到了麻煩？
坐在一旁的淑珍說話了：老趙，你干的好事你不知道嗎？別在我這裝糊涂！
老趙反問：大小姐，您說的話我怎么就聽不明白呢？
你是揣著明白裝糊涂！你告我家老爺?shù)暮跔?，讓政府把他抓進(jìn)監(jiān)獄，這回你可解了對我王家的心頭大恨了吧？是不是??？王夫人接過話頭說。
老趙低頭說道：夫人您說錯了，老爺和夫人對我恩重如山，我老趙心里只有感恩沒有仇恨。如今政府說要肅清社會上殘余的反革命份子，我也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凑业搅宋?，向我了解老爺?shù)那闆r。我哪敢不說呀，其實我也只是如實告知而已，并沒有陷害老爺?shù)囊馑肌Ｎ铱墒钦鏇]想到他們竟然把老爺給抓起來了！想起來我也是后悔自己多嘴，我對不住老爺！老趙裝出一副很難過的樣子。
王夫人看著老趙那付裝模作樣的嘴臉就生氣，心中暗想我怎么十幾年來就沒看透他這個人呢？她不屑一顧的對老趙說：你這個老狐貍別在這演戲了！我們也不是三歲的小孩子讓你蒙的。你今天干嘛來了？有話就直說了吧。
老趙聽王夫人這么一說，他臉上難過的神情馬上消失，喜孜孜的對王夫人說：太太、大小姐，我是給您家報喜來啦！
老趙此話把王夫人母女二人說的一頭霧水，淑珍問：我們王家正在遭難，何喜之有？
老趙滿臉歡喜的對王夫人深深作了個揖說：恭喜太太！您就要做奶奶了。
什么？我要當(dāng)奶奶了，這是哪里的話？王夫人感到莫名其妙。
老趙認(rèn)真的說：太太，您真的要當(dāng)奶奶了。我家桂芳有喜了，她肚里的孩子是您王家的血脈。
老趙這么一說，就如同在王夫人的頭頂打了一個響雷。王夫人吃驚的啊了一聲，她忽然覺得血往上涌兩眼發(fā)花，眼前的老趙變成了模糊光怪的影子，她覺得自己聽錯了，她讓老趙再說一遍。
老趙又大聲說了一遍：我家桂芳有喜了，她肚里的孩子是鴻興的種，她懷孕有兩個多月了。
聽完老趙的話后，王夫人一下癱軟在椅子上，嘴里一個勁兒的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你這是誣陷！
呸！你胡說!你家閨女肚子大了和我們王家有什么關(guān)系，你想訛人是不是？淑珍大怒，她站起身指著屋外說：你馬上給我滾出去！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老趙不急不惱的說：大小姐您先別急呀，咱老趙可不是你說的那種小人！再說此事真假不是由你說了算的。他回過頭對外面拍了兩下手說：你要是在外面聽著呢，就請進(jìn)來。
老趙話音剛落，王鴻興低著頭慢吞吞的從外面走進(jìn)來，他今天沒有上班，在家等著老趙來提親。
老趙拉著王鴻興走到王夫人面前說：太太，這件事兒讓他和您說吧。
王夫人急切的看著兒子問：鴻興，這是怎么一回事兒？趕快和媽說清楚！
媽，老趙說的是真的，我和桂芳有孩子了。王鴻興怯生生的說。
王夫人還是有些不相信的問王鴻興：鴻興，這不是你和老趙合伙編的瞎話吧？你們又想蒙錢是不是？
王夫人這么一問，王鴻興反倒覺著自己很冤枉，他不高興的說：誰想騙錢了！桂芳真的懷孕了！
王夫人聽后氣得一拍大腿，指著王鴻興罵道：混賬！你這個不爭氣的孩子，我就料到你這個好色之徒早晚要出事兒。得！你這回讓趙家給套住了，我看你怎么解套。
媽，我真的喜歡桂芳，她也愿意嫁我。您要說我被他們套住了，那也是我自愿的。媽，您就成全我和桂芳吧！王鴻興央求母親。
你難道不知道他們趙家是什么人性？我和你爸苦口婆心的勸你不要招惹桂芳就是怕你吃虧上當(dāng)。如今你自己做事自己當(dāng)吧，就算你沒父母、沒這個家！
王夫人這么一說，旁邊的老趙不愛聽了，他說：太太，您這是怎么說話呢？我們趙家的人性怎么了？我們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比你們這些剝削階級的人性好得多！
淑珍接過老趙的話頭說：老趙我問你，既然我們王家是剝削階級那你就不要和我們家聯(lián)姻了！咱們可是兩路人呀！
伶牙俐齒的老趙反問淑珍：現(xiàn)在黨和政府提倡婚姻自主戀愛自由，你說咱們能破壞這政策嗎？老趙一下把淑珍和王夫人給問住了。老趙對一旁垂頭站著的王鴻興說：孩子，我們瞎吵沒用，娶不娶桂芳這個大主意還是你本人拿吧！不過你要記住：我們家桂芳不能被你白糟蹋了！
王鴻興對著老趙點點頭，然后他鼓足勇氣的對王夫人和淑珍說：媽、姐，不管你們怎么反對，反正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我一定要把桂芳娶回家。這件事兒我向桂芳發(fā)過誓，你們誰也欄不住我！
老趙向王鴻興豎起大拇指說：對了，鴻興你今天這才像個爺們！
王夫人生氣的拍著桌子質(zhì)問兒子說：你爸不在家，所以你趁機(jī)要挾我是不是？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如果你偏要一條道走到黑，就別怪我不認(rèn)你這個兒子！
王鴻興不高興的嘟囔說：媽，您何必這么絕情呢？桂芳是個好女人，將來進(jìn)了咱家門也一定是個孝順長輩的好媳婦。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看你怎么著，難道還反了不成？王夫人轉(zhuǎn)過臉去不再理王鴻興。
淑珍見弟弟一副油鹽不進(jìn)的樣子就神秘兮兮的說：傻弟弟，我學(xué)過八字會看面相，這桂芳人性好壞咱先不說，她長得瓜子臉尖鼻頭薄嘴唇，這種面相的女人心眼小為人刻薄不是旺夫相。你要娶她為妻她只能叫你破財，不能給你帶來好運氣。不聽姐姐的話將來你可是要吃虧的！
姐，你以前還夸過桂芳長得漂亮呢，怎么今天又說起迷信話？我可不信這個。王鴻興這回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非桂芳不娶，家人的話他一句也聽不進(jìn)去。
這時又氣又惱的王夫人想私下再勸勸兒子，她對老趙說：你走吧，鴻興娶誰不娶誰是我們自家事兒，不要你來瞎摻和！
老趙梗著脖子說：太太，您憑什么轟我走啊？我姑娘的肚子被你家的兒子給搞大了，怎么就是你家自己的事兒，難道和我家沒關(guān)系嗎？您可得聽清楚了：您家是遠(yuǎn)近聞名的詩書禮儀之家，太太您又是街坊們無人不曉的大善人。你家公子把人家閨女肚子搞大了不認(rèn)賬，還要把她一腳給蹬了，您不怕這事傳出去會毀了您家多年積攢下來的好名聲？
王夫人的臉一下變得**辣的，她忙說：老趙你給我住嘴！你這人說話怎么這樣難聽呀。
太太您嫌我說話難聽，你就該管教好您的兒子，別讓他干出傷風(fēng)敗俗的事兒來呀！老趙一句話把王夫人噎的說不出話，她覺得自己確實理虧。
老趙不依不饒的說：您覺著鴻興娶桂芳你們王家吃大虧了，可是我們桂芳的委屈跟誰訴？她還是個黃花大姑娘呢，您家不要她做兒媳，那她將來抱著個不明不白的孩子嫁給誰呀？我們桂芳一輩子不就給毀了！老趙說完擠出幾滴傷心的眼淚。
剛才還氣哼哼的淑珍聽老趙這么一說心就軟了，她反倒安慰起老趙來了。她把一直站著說話的老趙讓到椅子上坐下，淑珍說：老趙你別急，咱們有話慢慢說，我就是個被男人毀掉的女人，哪能看著桂芳這么漂亮的女孩子一輩子被毀掉呢！
淑珍親手為老趙端上一杯茶勸他消消氣，然后她又走到母親身邊耳語幾句，王夫人連連點頭。
淑珍滿臉堆笑的對老趙說：老趙啊，我倒是有個主意能了結(jié)這件事，桂芳懷孕剛兩個多月這胎兒還沒長大，我想找個好大夫把她肚里的孩子拿掉，你說好不好？
這是什么餿主意？讓我姑娘受罪，你們不沾包，這哪成啊！老趙一聽就急了。
桂芳忙打斷老趙的話頭說：你先別急，聽我說完了。為保住桂芳的名聲，這個事兒悄悄地做不讓外人知道。完事兒后我們王家給桂芳一筆補償費，以后我再幫著給桂芳找個好人家，等她結(jié)婚的時候我給她出點嫁妝。這樣做我覺得對得起桂芳了，以后咱們兩家就誰也不欠誰的。
老趙還沒說話呢王鴻興就先不干了，他不高興的對淑珍嚷著：姐，你這是什么好主意？我要我的孩子，我要桂芳！我自己的事兒不要你瞎摻和！
淑珍氣得指著王鴻興罵道：我真是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了！你這個糊涂老弟，別人把你賣了你都不知道，你還幫人家數(shù)錢呢！
王鴻興喊道：我的事兒就是不讓你們管！
王夫人拍著桌子厲聲斥責(zé)王鴻興道：你這個混小子，那個桂芳給你灌了什么**湯，叫你神魂顛倒的？你為個不值得的女人九頭牛都拉不回頭。你爸文武兼?zhèn)?，你弟聰慧剛?qiáng)，王家怎么就出了你一個糊涂蛋、窩囊廢？你把咱王家的臉給丟盡了，我今天明白的告訴你，你要娶桂芳可以，我們也攔不住你，不過你從此得和這個家斷絕關(guān)系，再也不能邁進(jìn)家門一步！
王鴻興見母親動了怒要趕自己出門，便害怕的低下頭但嘴里還是不住的嘟囔。
老趙倒是穩(wěn)穩(wěn)地坐著，他蠻有滋味的品著香茶，他見王家人之間不再爭吵了，就放下茶杯對王家母女二人說：其實我心里一直恨著你們這些錦衣玉食的有錢人，因為覺著你們以為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有錢就可以狂妄自大。剛才淑珍這么一說，我就更看不起你們了！我家姑娘的肚子被你家鴻興給搞大了，你們以為用錢就能擺平，你們以為人家閨女是窯子里的窯姐兒，完事兒后給點錢提褲子就走。我告訴你們，我們桂芳是良家女子，她不能讓你們富家公子白白糟蹋嘍！你們要是不給我一個滿意的說法，我就到政府那里告鴻興一個玩弄女性的流氓罪!就是告他個強(qiáng)奸罪也不是不成！
老趙這么一威脅，不但嚇著了王夫人和淑珍，也著實把王鴻興嚇一大跳。他忙對老趙說：老趙，你做事兒可要厚道點，我和桂芳是你情我愿的啊，你別把事情做絕了好不好？
老趙見王家母女二人緊張的樣子就進(jìn)一步用威脅的語氣說：王家的老子被當(dāng)做漢奸給抓走了，如今兒子又要背上個流氓的罪名，我看你們王家的氣數(shù)就要散盡了！
被嚇壞了的王夫人這時趕忙一改強(qiáng)硬的態(tài)度對老趙說起軟話：老趙你可不要亂來呀！你在我們王家也是十多年了，我和老爺一向待你不薄，雖說近來有些不快，但是舊情還是有的！這事兒咱們可以心平氣和的商量，沒必要搞的那么僵嘛。我們鴻興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馬吧！
淑珍也忙著給老趙賠不是：老趙，這事兒我家有責(zé)任，我這先給您和桂芳賠個不是！都怪我們平時對鴻興管教不嚴(yán)才讓他惹出這丟臉的事兒來。畢竟兒女婚姻是個大事兒，請您給我們幾天時間讓我們家里人商量這事兒該怎么辦好嗎？
老趙這時變得趾高氣昂了，他語調(diào)強(qiáng)硬的說：好吧，看在咱們多年的交往上今天我先讓你們一步，鴻興娶不娶桂芳做媳婦你們可得想好了。我給你們?nèi)鞎r間考慮，不過我丑話說在頭里，如果三天后你們的回話不讓我和桂芳滿意，我就到政府那告你們?nèi)?！那時你們就別怨我老趙不夠交情了!我可要提醒你們：反對孩子們婚姻自主就是反對政府！老趙這個大帽子可把王家娘倆給嚇壞了。
王家兩個女人加在一起也斗不過奸詐狡猾的老趙，老趙把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主子指著鼻子狠狠訓(xùn)斥了一番，不費吹灰之力就讓她們投降了。他想起王家母女低聲下氣央求自己的樣子，感覺到窩在心里多年的火氣終于發(fā)泄出來，他很是得意，嘴里哼著小曲搖晃著膀子在街上邁開了八字步。此時已是日上三竿，他的肚子有點餓了，于是找個小酒館一頭鉆了進(jìn)去，要了二兩酒，點了幾個下酒菜，美滋滋的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