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安若瑾幾人的意見后，安若瀾決定改變計(jì)劃，首先，她要回千尋居一趟，與義父商量。

    要出門，自然要向祖母跟嗣母請示，這不是她第一次出府，她以為會跟以往一樣，輕而易舉，然意外的是，老夫人并沒有允許。

    “你祖父特意跟我提過，說既然鐘四爺回來了，你不必再打理生意，就不要再三天兩頭往外跑了，姑娘家的，在外拋頭露面的會惹人閑話?！?br/>
    老夫人的語氣不容置喙，又帶著點(diǎn)奈。

    對于鐘四爺回來一事，老侯爺心里很不舒坦，知道沒辦法再通過安若瀾左右賀記后，他對安若瀾的態(tài)度都冷淡許多，安若瀾察覺到了這一點(diǎn)，只是她沒有想到，祖父竟然會限制她的自由。

    她向來拘束慣了，驀地聽到這樣的要求，不可避就會反，當(dāng)即辯駁道：“祖母，我雖時常外出，接觸的外人卻不多，大多時候我都是在千尋居內(nèi)走動，這樣也不行嗎？”

    自重生以來，她一直很敬重祖母，這還是她第一次反駁祖母的話，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老夫人沒有料到，一向乖順貼心的六孫女竟會忤逆自己，驚訝過后，當(dāng)即肅了臉色，道：“瀾兒，侯府小姐的身份，賀記少東家的身份，哪一個在你心里重要些？”

    “我……”安若瀾答不上來。

    見狀，老夫人長嘆一聲，語重心長道：“是你的嗣母沒有盡心管教好你，自從你做了鐘四爺?shù)牧x女，你的心就愈發(fā)的收不回了，又鬧出了多少損你名聲的事？”

    “你也不小了，你的大姐已經(jīng)出嫁，二姐五姐也訂了親，很就要輪到你，若你再不收收心，日后如何尋個好人家？你自個想想，這偌大的盛京城，有哪個世家大族愿意要整日在外拋頭露面的媳婦？說句不好聽的，就是有人家愿意要你，也是看在你賀記少東家的身份有利可謀上?！?br/>
    這話再明顯不過，就算日后有人娶她，也不是出于真心。

    眸光微暗，安若瀾默默垂下頭。

    老夫人又道：“你祖父這次的做法雖嚴(yán)厲了些，我卻是贊同的，瀾兒，你現(xiàn)在是長房嫡女，即便是次女，也該為侯府的名聲著想，收收心吧?！?br/>
    侯府的名聲……

    安若瀾默念著這句話，說不清心底是何種滋味，良久才微微頷首，道：“孫女謹(jǐn)遵祖母教誨。”

    就在老夫人欣慰滿意地頷首時，她卻接著道：“祖母的話雖有道理，孫女卻以為，會因?yàn)閷O女的名聲而卻步的男子，不是值得孫女托付終身的人選，想當(dāng)年祖母名冠京華，不也嫁給了祖父這樣的男子？祖母焉知聲名狼藉的女子就尋不到好夫婿，名聲鵲起的女子就一定能覓得良婿？”

    一字一句，尖利比，如針般刺進(jìn)老夫人心里，老夫人只覺如遭雷劈。

    安若瀾抬頭迎視老夫人震驚的眸子，眼底澄澈而堅(jiān)定。

    “六小姐！”宋嬤嬤驚呼一聲，就要搶上前去阻止安若瀾繼續(xù)說下去。

    “讓她說?！崩戏蛉颂?jǐn)r住了宋嬤嬤，臉上悲喜。

    安若瀾半垂下眸子，輕聲道：“孫女只是突然明白，在祖母心中，名聲才是重要的，孫女想問祖母一聲，您為名聲容忍了那么多，如今您在盛京名聲斐然，您心里可曾真正活過？”

    老夫人徒然一顫，竟是紅了眼眶。

    宋嬤嬤不忍地扶住發(fā)顫的老夫人，泣聲道：“六小姐，您別說了，老夫人是真心疼愛你們的，她也是為了你們好?！?br/>
    “我知道祖母為我們好，我只是不懂，為何祖母要把束縛了她這么多年的枷鎖，強(qiáng)加到我們的身上?！卑踩魹懻f著，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仔細(xì)想想，當(dāng)年祖母讓她過繼到大房，而不是外祖家大舅父名下，雖有疼愛舍不得她的成分在，但多的，或許是不想讓侯府背上自私自利，為保安寧拋棄子嗣的名聲。還有瑾姐姐跟大哥的事，祖母嘴上幫著瑾姐姐，心里卻跟嗣母一樣，都想等到瑾姐姐跟大哥和好后，再讓瑾姐姐出嫁，這未嘗不是為了維護(hù)嫡子的臉面，還有許許多多的小事，越是回想，她越是覺得難受。

    “我知道了?！崩戏蛉顺镣吹亻]上眼，疲憊道：“我以后再不勉強(qiáng)你們?！?br/>
    “老夫人……”宋嬤嬤也忍不住抹眼角，她是陪著老夫人一路走來的，老夫人心里有多苦，她清楚，就像六小姐說的，那是一把枷鎖，困住了老夫人一輩子。

    可盡管如此，六小姐也不該對老夫人說這樣剜心的話。

    不贊同的皺起眉，宋嬤嬤剛想責(zé)備兩句，老夫人抬手制止了她即將出口的話。

    老夫人望著安若瀾，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嚴(yán)肅語氣道：“祖母也希望你能尋到一個不介意你名聲的男子，希望你一生安樂，幸福憂，但你可曾想過，即便那男子不介意你的名聲，他的家人長輩難道也不介意？你說祖母好面子名聲，這盛京有幾個是與祖母是不同的？”

    安若瀾剛要答話，老夫人又道：“現(xiàn)在你什么都不必說，待你日后尋到了你覺得可以委托一生的人，你來尋我，不管對方身份家世如何，不管你祖父是否答應(yīng)，我都幫你促成好事。”

    “祖母……”安若瀾又忍不住落淚，不知是感動還是愧疚。

    “好了，你要出去也可以，但是要記得早些回來?！崩戏蛉藬[擺手，不愿再說下去。

    安若瀾只好福身退下。

    老夫人望著孫女高挑的背影，心中百味參雜，宋嬤嬤以為她傷心難過，忙寬慰道：“六小姐也是知道老夫人的心意的，只是她在外待得久了，見識寬廣了，難桀驁不馴一些?！?br/>
    “你也說是見識廣了。”老夫人苦笑搖頭，“若她只是普通的撒潑胡鬧，我還可以整治她，但她說的沒有錯。”

    “老夫人……”宋嬤嬤言以對。

    “孩子們都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一味的管束，只會讓她們心生叛逆?！崩戏蛉烁锌溃壑懈∑鹈悦?，“也許我真的做錯了，可是活在這座城里的女人，又有誰不是這樣想的呢？”

    “老夫人沒有錯?！彼螊邒呷讨鴾I道，“您的隱忍包容都是值得的，若是當(dāng)年您不顧兩家的臉面，當(dāng)真與侯爺和離，如今哪里還能見到這兒孫繞膝的景象？”

    “你說的對。”想起懂事能干的孫子孫女們，老夫人不由露出抹笑，隨即卻想起什么，眸底微沉，冷然道：“但我退讓的已經(jīng)夠多了?！?br/>
    宋嬤嬤心下一凜，低聲道：“奴婢永生追隨老夫人?！?br/>
    老夫人含笑親密地拍了拍她的手。

    離開松鶴堂后，安若瀾并沒有立即出府，她去尋了安若妍，不知為何，她覺得此刻只有五姐能理解她的心情。

    安若妍正在繡制龍鳳喜被，見安若瀾紅著眼眶進(jìn)來，很是吃了一驚，忙把她拉到房屋里間坐下。

    安若瀾竹筒倒豆子般，將在松鶴堂發(fā)生的事告訴了安若妍，她邊哭邊道：“我不是有心傷害祖母，但我真的不明白，祖母自己為名聲吃了那么多苦，為何還要讓我們走上跟她一樣的路?！?br/>
    安若妍從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拍著她肩膀安撫道：“這不能怪祖母，后宅里的女人，哪個不是為了男人、臉面，還有名聲在椅子隱忍犧牲？”

    又笑道：“我記得瀾兒小時，也是個十分好面子的。印象深的是，你五歲那年，祖父一時興起，要讓我們在中秋時每人背誦一首詩歌，那時你才剛學(xué)字不久，為了不輸給大家，你整整練了一個月，那時我們都很驚訝，敬佩你有這樣的決心毅力?！?br/>
    安若瀾不覺羞窘，這是她重生前的事，她還記得，那時的她了不少心血，后也如愿得到了大家的稱贊。

    其實(shí)不管是學(xué)琴，還是練字，抑或是讀，她都沒有天分，前世她能被稱為“冰雪才女”，靠的是勤奮與努力。

    想起那時的好強(qiáng)，她不禁羞赧，道：“原來大家都知道，我第一次聽說。”

    那時候她一直以為，大家會因?yàn)樗龘屃孙L(fēng)光而不滿，卻不想竟然是敬佩。

    安若妍掩唇笑道：“是啊，你幼時長得冰雪可愛，大家都想跟你玩在一處，只是你從來不愛搭理我們，所以我們只能偷偷關(guān)注你?！?br/>
    “哦……”安若瀾覺羞澀，漲紅了臉龐。

    安若妍輕撫她的頭頂，柔聲道：“你也不必想太多，這世間之人皆是如此的觀念，特立獨(dú)行只會遭到排擠，適當(dāng)?shù)碾S波逐流并不是壞事。”

    安若瀾只覺心底流過一股暖流，心情瞬間輕許多，她略帶委屈道：“其他的倒不說了，只是在瑾姐姐跟大哥的事上，我總覺得祖母偏心?！?br/>
    “這也沒有什么好在意的?！卑踩翦π?，“男尊女卑是刻在骨子里的教條，祖母只是習(xí)慣使然，她未必不疼我們。再說，自己對自己好，才是正經(jīng)?！?br/>
    安若瀾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頷首：“也是這么個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