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婚這日,終于傳來了韋堅的死訊,
我必須得離開東宮了,我自己在寢宮里低頭收拾行李,沒有讓任何宮女幫忙,我的孩子們站在后面望著我,包括李俶和李佖,而此時我已經告訴他們說,我就得要走了,永穆一聽便立即問:母妃要去哪里,我回首望了望敞開的大門外,卻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的話,我也一直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
而李亨是這么告訴我的:去找你的情郎吧,現(xiàn)在我們離婚了,你可以再嫁,
這話讓我的心有微微的激蕩,然而我能遇見他嗎,遇上了又能和他在一起嗎,如今已經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我們還能在一起嗎,
每當想起韋堅已死,我都感到悲不自勝,我不敢想這個消息,它能在瞬息間擊垮我的一切,而康明卻是在李林甫身邊陪伴了這么許久的人,當韋堅都死去,全家?guī)捉鼫玳T,這么多個月的煎熬,我再也無法完全沒有芥蒂了,甚至我想,現(xiàn)在的我像曾經那樣在彩霞亭中和他對話,都會覺得困難吧,
雖然,我應該不會對他發(fā)脾氣,
怔忡中,我感覺到永和湊上前來緊緊地抱住我的腿,說:媽媽不要走,永穆也用略帶哭音的聲音說:是啊,母妃你要到哪里去,你不要走不好么,
我回過頭去,李俶、李僩、李佺也都用同樣的目光望著我,那驚惶的眼神就是在說:不要走,而他們的口中也繼而這么說了出來:不能再求求父王嗎,為什么他要母妃你走呢,而我的目光也慢慢地轉移到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李佖那里,他也望著我,那眼神和其他孩子們一樣,然而當看到我看他的視線,他又立即低下頭去,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苦澀地笑了笑,然后告訴孩子們這個不得不面對的現(xiàn)實:我已經不是你們的母妃了,我也必須得離開東宮,
永穆永和終于哭了出來,她們說她們不明白為什么,并且嚷嚷著要去找李亨,我清楚地告訴她們說,我們離婚是迫不得已之舉,雖然情況不完全是如此,而我也不想要他們去找李亨,因為他不會見他們的,而我不想看到他們眼中對父親的失望,于是我告訴了他們原因,讓他們不要去煩他們的父親,同時,我要李俶好好地照顧弟弟妹妹們,他一向懂事,此刻也已經快要成為一個少年了,
她們仍然很不甘心,而似乎被姐姐們感染,最小的李佺也哭了起來,這時他才剛剛學會說話,隱約地猜到我要離開了,而我卻仍然無法因為他們的哭泣而留下來,我只是給了他們每個人一個擁抱,從俶、僩、永穆、永和……到李佺,最后我走到站得最遠的李佖身邊,低頭看了看他,我還是低下身去環(huán)抱他,
他瘦弱的身子在我的懷抱中顫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在他身上的努力是否算是成功,而此刻我就要走了,我很喜歡這個孩子,喜歡他身上那種永不氣餒的韌勁,而此刻我們就要結束這段殘缺復雜的緣,我沒有忘記最后叮囑他說:你要好好地學習,好好地照顧自己,知道嗎,
雖然他沒有做到,不久之后的一場惡疾,奪走了他幼小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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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李亨說,我要落發(fā)為尼,
他的神情微變,望向我收拾好的那一摞佛經,眼中劃過一抹復雜的神色,
此刻我已經脫去了太子妃的綾羅綢緞,我不想帶走任何屬于東宮的東西,為了他的這股侮辱,我穿著出嫁時父親給我的嫁妝中的那幾套衣裳,我只有穿過幾次,如今的顏色也鮮艷如新,看著他的猶疑,我明白地告訴他說:現(xiàn)在我已經無家可歸,出了這東宮,我什么地方都不能去了,
他的目光繼而望著我,仍舊沒有說一句話,然后我笑了笑:
不過,你不必同情我,現(xiàn)在的我固然一無所有,所幸還有研習佛學的興趣,能夠在佛寺中終老,也是十分感激了了,相比起……我的哥哥和弟弟們而言,
他們全都死了,相信么,但是就是這樣的事實,這樣的傳言,代表著他們永遠不會再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
我覺得像是一個噩夢,只要想一想,我還是覺得韋堅沒有死,他怎么會死呢,已經這么多年了,我們從出生的一刻就是兄妹,而他怎么會死呢,我沒有看到他的尸首,沒有看到他的葬禮,我什么都沒有看到……只是別人卻告訴我說,他死了,韋家也被清洗一空,
這是真的嗎,
雖然我知道死的還不止我的哥哥,李林甫對此案大加株連,牢獄為滿,被逼死者甚多,從天寶五年始,至天寶十一年他薨逝時方絕,
于是,我抱著這樣的疑惑又向李亨請求說,我想出宮去看看永嘉坊韋宅,然后我便第一次徒步離開東宮,由李亨陪伴著走出太極宮,像一對普通的夫妻一樣,穿過宮禁一扇又一扇高大的門,然后一直沿著大道往永嘉坊的方向走去,
我們沒有說話,只是彼此陪著對方前行,這也許是我最后的一次旅行,待得我再次回到東宮,我便要隨著李輔國一同到大明宮的佛寺中居住了,此后,再也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然而我的心情一點不感傷,對周遭的風景也不留戀,
如今這風景對于我來說已經沒有什么特別的吸引力,不是如我第一次來到京城時那般地興奮驚嘆,也不如韋堅送我離開時那般地依依不舍,更不如后來成為忠王妃的時候,那整個京城都屬于自己的安全感,亦沒有后來成為太子妃時,那種如同是自己家庭一部分般地自然感,
什么都沒有了,若是說現(xiàn)在還有什么心情,那么就是恐懼與寒冷,在往永嘉坊前行的時候,然后,拐過熟悉的街道,我遠遠地看到了打上封條的韋府大門,
我和李亨一同停住腳步,在街上我聽到別人竊竊私語說:韋夫人姜氏跑出了晉國府,去找韋大人去了,不過當她找到的丈夫是一具沒有溫度的死尸時,她一定會感到很難過罷,
是啊,曾經我挑茶賣給韋府的時候,韋夫人聽說我新娶了妻子,還賞了我一個翡翠扳指呢,讓我拿回去給娘子戴,
她人很不錯嘛,
可不是,
我微微闔眼,感覺到從云端中出現(xiàn)的陽光一瞬間灑下的刺目光線,猶如曾經十六歲的我被推搡著趕出兗州的韋府家園,
現(xiàn)在一切都沒有了,相信么,姜馥不知道在哪里,韋堅也不在了,真的么,
我仿佛還記得出嫁那日他印在我額前的吻,輕軟而冰涼,轉眼間這么多年過去,一切也就這樣結束了,
如此隆重,也如此草率,時光跑得這么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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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發(fā)那天,云璇姐姐來佛寺里和我見最后一面,她托著我的青絲問:珠兒,你會不會后悔,
我搖頭:已無甚可悔,
過去那些美好得如夢一般的歲月,此刻就要在刀下變成青絲最后的夢境,我闔著眼聽著青絲在刀下寸寸飄落,然后當一切皆畢,她輕聲地嘆息,回身看著這寺中其余的尼姑們,然后終于輕輕吐出:
云珠,此后……她們便是陪同你的家人,
我默默點頭,然后像一個出家人一樣四大皆空地送她離開,也不知還該說什么,我知道我們今后都不會再見,但似乎也無淚可流,我攙著仍舊美貌的姐姐走出佛寺的大殿,就要這么結束她離開,
她穿著一身紫色的羅裙,秀發(fā)高高地挽起,深紫色的罩衫從肩側披曳而下,在百木凋零的冬季勾勒出艷麗而凄絕的影,
我倚在門側望著她,這么多年了,潛心佛法的姐姐獨守空閨,堅強聰穎的她卻仍舊如同十幾年前我見到她那樣年輕而美艷,猶如只是二十出頭的婦人,我看著她走到庭院里,想到我對她的感覺,一直如同一尊偶像那般尊重而崇拜地望著她,雖然后來的我成了太子妃,地位比她高了,我仍然覺得她的聰穎、成熟和堅強是我效仿的榜樣,
到現(xiàn)在我才發(fā)現(xiàn),我對她的感情只有很少的部分是屬于親人,
現(xiàn)在她就要離開了,當她走到庭中,寒冷的北風卷過,在枝頭枯朽的樹葉紛紛而落,接著,我看到了小池中的水上漾起的漣漪,
就快下雪了吧,我想告訴她說讓她快些回去,然而她要怎么做,又怎會需要我的勸誡管束呢,于是我苦澀地微笑,幸在此時的雪不會下得太大,而接著,我也看到了她停了停腳步,接著兀然回過頭來,她似乎沒有想到我仍然站在門邊,手持佛珠,
這樣的訝異是我陌生的,我從未看到她有這樣的,出乎意料的神情,而她也就那樣望著我,接著她笑了,我所見到的最后一個笑意,她聰穎美麗的臉上屬于薄命女子的凄美笑意,她這樣望著我盈盈一笑,猶如春花初綻,再沒有出于禮儀的敷衍,仿佛是鼓勵,又仿佛是在跟我訴說這個世界女子的不甘和哀意,
我卻始終不知這一刻,她為何會給我這樣一個笑意,
雪簌簌地飄落,掩去了她離開的痕跡,然后很久以后我才聽人說,她在這個夜晚暴斃在薛王府中,
那佛寺里的姑子們和古佛青燈,真的成了我的一切,我在翻過這重重回憶后,仍舊決定了摒棄一切凡心,在此終老,度過余生,哪怕楊貴妃的寵眷日益隆盛,而我們的生命卻徹底地走向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