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劍說：“問這個干什么？”
武越生猶豫了好久，小聲說：“大家都在問……言博士已經(jīng)好幾天沒處實驗室了，就怕被人堵著問到底有沒有研究出疫苗。”
宋劍想起陳陌的狀況，有些煩躁地說：“沒有?！?br/>
武越生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老大，我……我也不是非要這么說，但是，大家都很在乎陳陌的事，他們都以為……都以為言博士能在陳陌身上研究出疫苗的……”
宋劍看著懷里的花，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焦慮和暴躁。
他早就該留意到基地里的變化。
自從陳陌活著從實驗室回來，基地里就漸漸彌漫起一種狂熱喜悅的氛圍，所有人都殷切地期盼著言若明的實驗結(jié)果，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候著喪尸疫苗出現(xiàn)。
宋劍打發(fā)走了武越生，推開門走進去。
陳陌還躺在床上，怔怔地半睡半醒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劍把花栽進窗臺的花盆里，把陳陌扶起來：“陌陌，聽得到我說話嗎？”
陳陌眨眨眼睛，小聲說：“嗯?！?br/>
宋劍說：“等稍微恢復(fù)一些，我?guī)С鋈ネ竿笟??！?br/>
陳陌在床上蜷成一團，他反應(yīng)有些慢，呆滯了很久才慢慢聽到宋劍的聲音，慢慢地仰頭，看著宋劍英俊的臉：“宋劍……”
宋劍摸了摸陳陌的頭。
免疫催化劑到底有多痛，讓他乖巧天真的小尾巴疼成了這副神志恍惚的模樣。
陳陌在宋劍懷里低下頭，小聲說：“我想喝牛奶……”
宋劍說：“好。”
陳陌看著窗外，無數(shù)熟悉和陌生的人呢有意無意地經(jīng)過他的窗前，帶著某些難以言喻的猶疑和希冀，小心翼翼地窺探著他的人生。
陳陌聽到武越生的話了。
他的反應(yīng)變得很慢，但是聽得到，只是要慢慢想很久，才能想明白別人想要說什么。
他是被喪尸咬傷后唯一的幸存者，不管是因為他本身體質(zhì)特殊，還是言若明的治療起了作用，在旁人眼里，他已經(jīng)成了對抗喪尸病毒的全部希望。
沒有人會在意他是否痛苦，沒人會關(guān)心他愿不愿意。
在生死邊緣掙扎茍活的幸存者們，絕不會放過任何一點活下去的可能。
言若明說，他沒得選，要么做補天救世的英雄，要么做被幸存者獻給新神的祭品。
當他活著從實驗室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jīng)注定了。
現(xiàn)在，宋劍對他愧疚著，呵護著，替他掌控著局面，讓他不至于被狂熱信徒們綁上祭臺。
可是這樣的平靜還能維持多久呢？
喪尸們在變異，幸存者的處境一天比一天危險，當宋劍心中的愧疚散去，只剩下理智和責任的時候，會不會……親手送他上祭臺……
廚房送了熱牛奶過來，宋劍捧著大杯子，慢慢地喂陳陌喝。
陳陌仍舊常常會精神恍惚，他明明就坐在這里，思緒卻已經(jīng)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應(yīng)該離開這里，去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活著或者死去，都只該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陳陌是個不擅長告別的人。
在一個宋劍不在的日子里，陳陌收拾了自己的東西。
他的東西很少，只有一個舊書包，兩套在路上搜刮來的衣服，以及一些罐頭和壓縮餅干。
陳陌安安靜靜地最后一次為宋劍整理好房間衣服，所有的子彈都裝回了子彈箱里，那把宋劍送他的AK安靜地躺在桌子上，陳陌用手帕仔細擦干凈了每一個零件。
他習(xí)慣性地在離開時清理掉所有屬于自己的痕跡，好像這樣就能不再懷念過去。
陳陌背著書包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治療時的疼痛還隱約殘存在皮肉里，每一步都走的狼狽艱難。
陳陌低著頭，誰也沒招呼，誰也沒告別，默默地走出校園，走過菜園，走到了大門。
門衛(wèi)看見他，愣了一下，探出頭來說：“陳陌，要出去？”
陳陌低著頭，小聲說：“嗯……”
門衛(wèi)猶豫了一下，沒有給陳陌開門，而是小心翼翼試探著問：“去哪兒呢？身體好了嗎？”
陳陌不疑有他，低聲回答：“差不多好了，我想出去轉(zhuǎn)轉(zhuǎn)，這段時間給大家添麻煩了?！?br/>
門衛(wèi)問：“一個人出去？”
陳陌說：“嗯，麻煩您給我開一下門吧。”
門衛(wèi)猶豫了一會兒，說：“等會兒?！?br/>
說著，門衛(wèi)關(guān)上了窗戶，拿起對講機開始說話。
陳陌站在門口，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恍惚著出神。
第一次來到這里的時候，陳陌覺得這里高大得像座城堡，永遠堅固可靠，堅不可摧，就像宋劍的懷抱一樣，讓他覺得溫暖又安全。
可到頭來，他還是要一個人離開。
妹妹的巧克力在口袋里慢慢融化，黏膩的香甜越來越稀薄，他快要記不清妹妹笑起來的樣子了。
陳陌蹲在墻角等著門衛(wèi)給他開門，把那塊融化的巧克力拿出來，剝開糖紙，慢慢地吃掉了僅剩的那點甜味。
妹妹很小，很小很小。
喪尸爆發(fā)的時候，他的妹妹還在上幼兒園小班。
那天幼兒園的老師獎勵給她一朵小紅花，小朋友開開心心地別在胸口，要等哥哥回家送給哥哥。
當陳陌騎著單車沖過慘叫的人群和瘋狂的喪尸回到家的時候，一無所知的小朋友樂顛顛地跑過來抱著他的大腿就要往上爬，奶聲奶氣地向哥哥展示自己的小紅花。
手機已經(jīng)沒有了信號，電視里只剩雪花和亂碼。
原來世界末日沒有倒計時，人類比大自然想象中的還要脆弱。
沒有緣由，沒有預(yù)兆，沒有人知道災(zāi)難的起因。
從那一瞬間開始，他們就已經(jīng)陷入了茫然無措的慌亂中。
妹妹太小，于是家里所有窗簾都拉上，母親騙妹妹說，學(xué)校放假了，可以在家里和哥哥一起玩捉迷藏。
妹妹奶里奶氣地歪頭，頭頂兩條小小的朝天揪晃來晃去，她那么小，那么干凈，誰都不愿意讓她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
陳陌嘴里含著融化的巧克力，眼角有淚水慢慢流出來。
門衛(wèi)邊偷瞄蹲在外面的陳陌，邊和在發(fā)電機那邊值班的趙巖通話：“趙哥，怎么辦？要不要通知老大？”
趙巖躲在角落里低聲說：“通知個屁！我都打聽過了，言博士想要做實驗，老大死活不讓，這才把疫苗的事耽擱下來的?！?br/>
門衛(wèi)說：“那我們怎么辦？”
趙巖抬頭，幾個一起在發(fā)電站值守的兄弟都靠了過來，紛紛用目光詢問趙巖怎么了。
趙巖深吸一口氣，對兄弟們說：“陳陌要走，怎么辦？”
陳陌蹲在角落里乖乖等著門衛(wèi)開門，等到腿都麻了，門衛(wèi)才探頭出來：“陳陌，最近外面不安全，早點回來。”
陳陌輕聲說：“大叔，我不會再回來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糖，放在了門衛(wèi)的窗戶上：“大叔，再見?！?br/>
門衛(wèi)臉色僵硬了一下，眼底迅速地閃過一縷復(fù)雜的愧疚，按下開關(guān)打開了門。
陳陌背著書包，拎著簡陋的武器，就像來的時候那樣，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向慌亂的世界，走向昏暗的夕陽。
門衛(wèi)看著窗臺上那塊糖，心中有些不忍，不由自主地爬上了城墻，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少年一個人走向了世界末日的廢墟中。
腰間的對講機響了，是宋劍的聲音：“所有人注意一下，誰看到陳陌了？”
門衛(wèi)心里一慌，急忙從高墻上爬下來，跑到門衛(wèi)值班室里。
他深吸一口氣，拼命掩蓋自己的心虛，努力冷靜著說：“老大，陳陌出去了。”
宋劍說：“什么時候？”
門衛(wèi)仰頭看著監(jiān)控顯示屏，說：“就在剛才。”
基地所有的出入口都有監(jiān)控，只有讓陳陌自己走出去，他們才能瞞著宋劍把陳陌偷偷綁起來，不擇手段地留下這個珍貴的活疫苗。
他們不想死。
在這個世道上活到現(xiàn)在的人，誰都不想死。
趙巖開著車遠遠地綴在陳陌身后，耐著性子等陳陌離基地遠一些再動手。
他不想傷害陳陌。
至少，如果陳陌不是唯一在喪尸病毒下生還的人，他絕對不會選擇傷害陳陌。
但是他沒有辦法。
基地里所有人都和他一樣，他們并非討厭陳陌，或者有多么喪心病狂。
他們只是想活下去，哪怕生的希望需要一個無辜的孩子做祭品，他們也只會在把陳陌送上祭臺的時候，發(fā)自內(nèi)心的為他哀悼片刻，會向后世贊頌?zāi)莻€少年是個多么無私無畏的英雄。
趙巖帶了兩個兄弟一起出來。
雖然門衛(wèi)說陳陌沒有帶槍走，但是見識過陳陌橫掃千軍的模樣，趙巖還是覺得要謹慎為好。
陳陌一個人走在荒蕪的路上，經(jīng)過幾次跟著宋劍出來搜刮物資，已經(jīng)他非常熟悉這片地形，熟練地避開喪尸游蕩的地方，找到了一處加油站。
加油站停著兩輛車，自動售賣機已經(jīng)被砸開，里面的食物和飲料散落了一地，包裝上還沾著血。
陳陌蹲下來，拿走了幾瓶礦泉水和一些餅干，用力塞進自己的書包里，然后拎著簡陋的自制長矛慢慢靠近加油站員工的值班室。
趙巖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影子，有些難受地深吸了一口氣。
副駕駛上的兄弟自言自語：“這小東西是怎么在末日里自己活下來的？就拎著一根破棍子，在這種地方到處走？”
趙巖喃喃道：“可惜，人心比喪尸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