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04）

    成菁菁送來的東西沒有問題,她本人也沒有問題。

    段明坤不由懷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周蕓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的目光驚疑不定，掠過沅芷,又落到菁菁臉上。成菁菁臉色蒼白,終于領(lǐng)會到白小樓的先見之明。

    這一次有驚無險。

    他給白川致電。

    在警局整理案宗的白川讓她放心。她問起白小樓,白川沉默,扯開了話題。心里還是好奇不斷的,不過，她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死纏爛打。

    小樓在城東的涼茶鋪見白川。

    四周的店鋪打烊了，這里燈火闌珊。他支著下頜往外望,青石板路面鋪就的巷道，夜霧中蒙上了一層清冷的月色,折出反光。

    鼻子里聞到香味，暗暗浮動，是街角的梔子花開了。

    第一次見白川，還是他五歲的時候，在嶗山監(jiān)獄。

    他和母親關(guān)在一起。

    白川帶來食物和衣物，隔著鐵柵欄和他說話，月光里談心。小樓不討厭他，至少比周圍的那些搶劫犯、小偷、殺人犯強(qiáng)多了。

    “你去過外面嗎？花、草、樹木、藍(lán)天……”白川說起這些，小樓表現(xiàn)地興致缺缺。

    他站起來，白川也隨之站起來：“怎么？”

    小樓走到墻角，手指著頭頂?shù)奶齑啊?br/>
    “……不是這個。小樓，你聽過坐井觀天的故事嗎？你從小在這里，沒有出去過，外面比你想的還要多姿多彩。”

    小樓說他想出去。

    白川笑了：“那得看你自己的本事?！?br/>
    他說了一個日期，讓他在那一天自己出來。如果他能出來，他就答應(yīng)帶他去外面玩。年幼的孩子，見識過各種各種的犯罪，唯獨(dú)沒有見過外面多彩的世界。小樓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向往外面自由而蔚藍(lán)的天空。

    所以，那天勞改時他打暈了兩個獄警，翻過柵欄進(jìn)了后山，跋涉幾個小時，憑著天生的方向感，走出了那個地方。

    白川見到他的時候，非常驚訝。

    他問：“你怎么出來的？”

    小樓沒回答，直直地看著他。

    白川笑著說：“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嗎？”

    “……”

    他把自己的證件給他看。

    九龍山青陽分局刑偵大隊大隊長，一級警督。

    小樓半晌沒說話，不害怕，也不哭，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你要把我關(guān)回去嗎？”

    白川沒見過這樣的孩子，年紀(jì)小小，恁般倔強(qiáng)。

    他說：“我們有約定的啊，你忘了?！?br/>
    小樓眼睛里才有疑惑。

    白川說：“我說了，你能出來就帶你出去玩。”

    真的假的？

    小樓那時覺得荒誕。一個刑警大隊的隊長，知法犯法？他覺得白川真是一個古怪的人。不過那天，是他出生五年來最快樂的一天。他知道了這世上并不只有水煮白菜一種食物，知道了各種各樣的交通工具，還知道了棉花糖和天空中的白云的區(qū)別。

    再后來，母親去世，他離開了九龍山。

    從那以后，他沒再見白川，直到被顯寧重新帶回九龍山。

    “想什么呢？”白川不知是什么時候來的，在他對面坐下了。

    小樓的思緒飛回，輕聲細(xì)語，問他：“喝點(diǎn)什么？”

    “這是涼茶鋪。”他的手指抬起來，叩在桌面上。

    “是啊?！?br/>
    二人都笑了。

    點(diǎn)了兩杯涼茶。

    “說起來，我們很久沒見了，小樓，長高了，長大了。”白川說。

    “是很久了，但是電話里也有聯(lián)系不是？”他低頭把玩木質(zhì)的杯子，細(xì)細(xì)看，慢慢轉(zhuǎn)，“找我什么事？”

    白川把兩份封在檔案袋里的卷宗給他。

    “一份是關(guān)于你母親入獄的原因，另一份——”白川略作停頓，“是關(guān)于文顯寧的。”

    “哦？”小樓低頭，喝涼茶，抿唇，“其實(shí)不用這樣麻煩。關(guān)于我母親，我已經(jīng)知道了是誰當(dāng)初陷害她?！?br/>
    “那么文顯寧呢？你認(rèn)識她嗎？”白川看著他的眼睛。

    “知道，文哥的妹妹?！毙蔷従徴f，“第二次進(jìn)牢房前，我在文哥手底下做事，見過她，不過不是很熟?！?br/>
    “她現(xiàn)在在嶗山?！?br/>
    “……”

    “相識一場，你想不想去看看她？”

    “不用了。”

    “三年前有人匿名檢舉文靖宇，證據(jù)確鑿，非常詳細(xì)，我們一直都懷疑是內(nèi)部人士告密。文顯寧是走投無路，所以才這樣選擇?！?br/>
    “……”

    后來他們喝完這一杯涼茶，天色很晚了，小樓在路邊打車，白川在他身后說：“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小樓，我不希望你自己也越來越不了解你自己。”

    東榆順利離開監(jiān)獄后，被送到滇緬邊境。

    亞熱帶的叢林，潮濕悶熱的營地，嚴(yán)酷的訓(xùn)練，暗無天日。

    搏斗、狙擊、攀巖……他每一天過得生不如死。如果可以選擇，他甚至想回到監(jiān)獄里。但是，沒有回頭，跨出這一步以后就沒有回頭。

    他要活下去，只能適應(yīng)這里的環(huán)境。

    每次被人打的遍體鱗傷，他就想起小樓，想起他的安慰和溫柔，告訴自己一定可以出去的，小樓會來救他。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

    但是那段日子，小樓一次都沒有來看他。

    他想，他一定是有事情牽絆，所以來不了。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久而久之，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底里成形。細(xì)細(xì)想來，和小樓在一起的日子，這一路發(fā)生的事情是那么巧合，巧合地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刻意安排。

    他不愿意那么去想，每次這個念頭在腦海里出現(xiàn)，他都覺得自己卑劣而丑陋。小樓的關(guān)懷，他的溫柔和他的善解人意，這些都是他親自見證的。他能從那個暗無天日的監(jiān)獄里出來，也是多虧了他的關(guān)照。

    但是，這個念頭在時間的流淌中越來越清晰，無形之中仿佛證明著什么，深深刻在他的記憶里，成為難以磨滅的烙印和陰影。

    后來，小樓帶他回到了九龍山。

    也是顯寧再遇習(xí)東榆的時候。

    “很好?！彼徽f了這么一句，拂袖而去。

    小樓在中庭的榕樹下找到她，俯身，下巴擱淺在她的肩頭，他從后面望著她，烏黑的眼睛，微微的笑，暗暗的香。

    “這樣不好嗎？

    你不是喜歡他的微笑，他的陽光，現(xiàn)在，這些東西都屬于我了。

    你喜歡他也不要緊，你每次和他在一起，就會想起我，他就是第二個我。

    舍不得嗎？心痛嗎？不過是經(jīng)歷了我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萬分之一?！?br/>
    “想什么呢？”

    小樓聽到聲音回頭，居然是許久未見的胡曉琳。

    “沒什么，這么晚了你還出來呢？”小樓對她笑了笑。

    “你以為我想？”胡曉琳四處看，“真是倒霉，碰上一個神經(jīng)病，三天兩頭在街口堵我，硬說要追我?！?br/>
    “好事啊?！毙钦ＵＱ?，難得開玩笑。

    “倒了八輩子霉吧。本來和小蕓商量好了一起去買東西，到了前面涼茶鋪口就遇上了，這下什么都泡湯了?！彼f完對面的巷子里就有人出來了，胡曉琳臉色大變，拽拽他的胳膊，擋住自己的臉，“不和你說了，幫我應(yīng)付一下?！?br/>
    邱正東追過來，胡曉琳已經(jīng)沒影了。

    “你認(rèn)識她??？”

    小樓想，他和這位并不熟，也許還算得上是“冤家路窄”：“不認(rèn)識?！?br/>
    “說謊。”

    “時間不早了，早點(diǎn)回去?！毙桥乃募绨颉?br/>
    邱正東在后面喊他，他沒有回頭。

    沅芷回到房間，段懷還跟在她身后。這一來二去，她都有點(diǎn)好笑了：“我現(xiàn)在要去上廁所，你也要跟著嗎？”

    “那不是?！?br/>
    “還知道臉紅啊。”她拿了衣服走上樓梯。

    這幾天邱正東很反常，沅芷問他原因，他不說，她有了自己的猜測，有天問他是不是有喜歡的姑娘了？

    邱正東一聽臉就紅了，說沒有的事情。

    沅芷說沒有你還這么緊張，心里更加確定了。

    只是不知道對象是誰，后來旁敲側(cè)擊，他也不愿意說，她也就不好勉強(qiáng)了。

    段明坤近幾日都一反常態(tài)，住在家里，心情卻好似還不錯。沅芷盡量和他單獨(dú)碰面，以免不必要的麻煩，手邊開始著手整理自己的資產(chǎn)。

    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最近不太平。

    好像，會有什么大事情要發(fā)生。

    周蕓跟了段明坤后，和他們住在一起，平日少不了碰面。有時候，沅芷從樓梯上下來，和她碰上，她就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她吃早飯時想，這也是個隱形炸彈。

    “你吃這個。”段懷把自己的蛋皮夾給她。

    沅芷說謝謝。

    周蕓動一下叉子，碰在盤子里：“你就給她夾，不給我夾呀。我也是你小媽?！?br/>
    段懷沒理她。

    周蕓沒鬧，心情似乎很好。最近，她都是這樣的表情。吃完后，她忽然走到段懷身邊。他皺眉要離開，她拉住他的手臂，壓低聲音：“我們談一談?！?br/>
    “沒什么好談的?！?br/>
    “是關(guān)于她的。”

    段懷抬頭看她。

    周蕓沒看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地、慢慢地上揚(yáng)。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信息有點(diǎn)大，關(guān)于小小樓的前半生，到這里大致都出來了，不過還有一部分沒寫，后面補(bǔ)上~~

    很多童鞋好像都想知道小樓對于顯寧和對于沅芷的感情區(qū)別，后面會詳細(xì)寫，他肯定是愛沅芷的，這點(diǎn)毋庸置疑，╭(╯^╰)╮

    小樓性冷偏冷，近乎冷血，有的時候甚至偏執(zhí)、變態(tài)，但是，要寫的就是這樣一個人，不是什么善類，他有自己的思考和堅持，愛情也不是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