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退回到2013年2月。

    地點：a市。

    “子期，你決定了嗎？”

    誰？是誰在對她說話？

    子期覺得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隔著一層濃濃的白霧，向下俯視著那兩個人。那是兩個年輕的女孩子，一紅與一藍，坐在路邊的咖啡館里，在說話。她輕易就看清了紅衣女孩子的臉，那是……她自己！此念方起，她便感覺一股巨大的吸力直直將她往下拉……她一下子就撞進了紅衣女孩子身體里！

    對面的姑娘穿一身藍色職業(yè)套裝，短發(fā)，眉眼溫順。她的嘴唇開開又合合，合合又開開，子期腦海里莫名就冒出來了她的名字。她叫周慧茹。

    “我不反對你來公司工作，但是接近沈家……你還是小心點吧，我總覺得沈家人個個都陰森森的?！敝芑廴氵呎f邊夸張地抖了抖肩膀。

    這是周慧茹，我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腦袋里莫名就跳出了這樣一句話，隨之而起的還有一些零碎而雜亂的畫面：孤獨的雨夜里小小的子期絕望地跑在街上，她在找什么人……十幾歲的子期傷痕累累地倒在地上，被鐵門內(nèi)的周慧茹一把抱住……子期疲憊地閉上眼睛，最后的視野里，她看見周慧如身后走出來一個好看的男孩子。

    “子期，你是我見過的最最堅強的女孩子?！闭l？是誰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記憶鮮活又雜亂，卻因為數(shù)量太過龐雜而叫子期一時間迷茫找不到方向，她下意識就想躲想退縮，想逃回到那個虛無的空間里去。那里雖然無聊，卻安全。永遠都只有她一個人存在的那個地方，誰也不能再傷害她。

    誰也不能再傷害她？

    誰？誰又真真正正傷害過她？

    “子期？子期？子……”周慧茹的臉和周遭的場景變得越來越模糊，子期覺得自己的意識在退轉(zhuǎn)，她覺得自己在離開眼下的場景……

    “子期？子期？子期？趙子期！”

    子期猛然間醒過神來，意外地看見面前這張溫婉的女人臉還是周慧茹的。但是，她們已經(jīng)不在咖啡館里了。她詫異四顧，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立在一棟雄偉的建筑物前。這是一棟六十層的高樓，矗立在繁華的中央廣場附近。耀目陽光下，簇新樓體上“沈氏集團”四個大字反射著白光。

    “現(xiàn)在后悔也晚了，我已經(jīng)把你推薦給沈總了?！敝芑廴銢]好氣道。

    “……哦。”

    “沈總不茍言笑，整個人有點陰郁?！?br/>
    “千萬不要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太可怕，你會被吸進去的！”

    “反正沈總?cè)送膳碌哪阕约寒?dāng)心點?！?br/>
    以上都是一路在沈氏大樓內(nèi)走時，周慧茹絮絮叨叨對子期說的話。

    子期懵懵懂懂的，因為她在趙子期的身體里。這樣的說法很奇怪，可事實又確實如此。她知道自己是虛無空間里的子期，她從那個空間里來，進入了這個場景中趙子期的身體里。她對這個場景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她只是被動承受一切的發(fā)生。

    恍惚間，有人替她推開了總經(jīng)理辦公室的門。

    暗色窗簾半掩，偌大的辦公室暗得厲害?？刹簧趺髁恋囊曇爸校悠谶€是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男人。

    那是一個陷身在黑暗里的、很高大的男人。他長身立在落地窗邊，肩寬腿長，修身的黑色西裝完全勾勒出了他挺拔的身形。零星光影灑在他的周身，襯得他的背影寂寞又偉岸。

    察覺到子期的視線，男人轉(zhuǎn)過了身來。

    那無疑是個英俊的男人，墨黑的短發(fā)，高挺的鼻梁，他的嘴唇紅而單薄，臉上的皮膚則是比尋常的古銅色更深一點的顏色。男人意外得年輕，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歲的年紀(jì)，他的眼睛卻是世故又滄桑的。

    氣質(zhì)如此矛盾的一個男人。

    雙手抱臂隨意往窗臺上一靠，男人淡漠的視線射向子期，“趙小姐？”

    子期愣愣點頭：“沈先生。”

    男人湛黑的眸子里波瀾不興，“為我父親寫自傳的事就拜托趙小姐了?！?br/>
    什么自傳？

    什么父親？

    意外闖入這個片段場景里的子期茫茫然不自知。面對仍舊定定看著自己的男人，她感到緊張，感到無措，因而她忘了周慧如的警告，一不留神就看進了男人的眼睛里去。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那樣一個人，只是單單一雙眼睛，便復(fù)雜寬廣得像是包容了整個世界。

    他的眼神如山如海，仿佛泰山崩于頂都不會改色。持重的眸色背后又似乎隱隱壓著藏著什么黑暗的東西，那東西如云起浪涌，一刻不停在背后翻攪著，一個不慎沒壓制住，便會掀起軒然大禍。

    子期突然感覺到頭暈，無數(shù)交疊錯雜的畫面如閃電般在她腦海里躥過：晃動的光影，陰暗的地下室，奸笑的男人臉，笑得如春光般溫暖的男人，還有……白骨！

    “啊——”子期感覺自己的意識一下子抽離開了眼下這具身體，頭痛欲裂。

    與此同時，病房內(nèi)，意識探索機“嘀嘀嘀嘀嘀”狂叫起來。機器上的指示橙色燈亮，這是危險的訊號！

    “啪”的一聲，醫(yī)生重重按下“off”鍵，“意識探索機”屏幕上的畫面便在那間陰沉的辦公室內(nèi)定格?！疤嘤洃浺幌伦記_擊過來，趙小姐的腦細胞沒辦法負荷了。休息，我們得讓她休息一下?！贬t(yī)生緊張地抹了把腦門上的汗，“還好剛才反應(yīng)快……不行，得把這個數(shù)據(jù)記下來！”

    醫(yī)生抱著筆記本在“意識探索機”旁上躥下跳，病房里的另一個人卻始終立于玻璃墻外。他的背影看起來不動如山，垂落在身材的雙手卻早已緊握成拳，一慣淡然的臉上盡是緊張與忐忑。

    見病床上的女人眉頭松開，又陷入昏睡，沈晟方長長呼出一口氣。修韌手指在玻璃墻上描摹著女孩兒的臉，一筆一劃，仿佛她的容貌早已刻在了他的心間。半響，他遲疑的聲音在病房里響起：“她的有些反應(yīng)，跟我們初見面時……不一樣。”

    他們初見時她一步跨進他的辦公室，主動跟他打招呼，一點都不怕生。

    反倒是他，對她的能力仍存著質(zhì)疑，不咸不淡地與她握了個手就沒了話。她卻一點不在意，自顧自往沙發(fā)上一坐，嘰嘰喳喳就開始講起了她的寫作大綱。說實話，他并不想知道她的大綱長什么樣，他很忙，15分鐘后就有個會要開。但是，對上他亮晶晶的小眼神，他突然覺得自己不應(yīng)該打斷她。

    說實話，她的五官并不十分出眾，但優(yōu)點是人活潑。太活潑了，整個人跟個小太陽似的，方圓五里內(nèi)都能給無死角照亮了。更遑論他這一個小小的陰沉辦公室。

    那一刻，望著自己面前還在滔滔不絕講大綱的女孩兒，沈總嘴角一勾，笑了。

    “這個是必然的。我們現(xiàn)在是通過外界刺激重新激活她壞死的記憶細胞，”醫(yī)生的回應(yīng)拉回了沈晟的思緒?！八挠行┯洃浖毎钸^來了，有些細胞又重新長出來。沒有東西是靜止不動的，不管怎么說她的腦細胞都不可能回到和原來一模一樣的狀態(tài)?！?br/>
    沈晟回身，眉間深深皺成了一個“川”字，“什么意思？”

    醫(yī)生仍在“唰唰唰”埋頭做筆記，“對于趙小姐的過去，她有時候能清楚地回憶起來，這種情況通常她閉上眼睛、集中心神就能做到。意識狀態(tài)的她在‘意識探索機’的引導(dǎo)下，會重新經(jīng)驗一遍那些過去，而意識狀態(tài)的趙小姐肯定沒有當(dāng)初清醒正常狀態(tài)下的她精明，那么，如今的趙小姐在經(jīng)歷過去那些事時，行為或者語言上必然會和過去存在一些偏差。也就是說，這個過去已經(jīng)不是沈先生所記得的那個過去了，是一個新的過去，所以沈先生才會覺得趙小姐的一些反應(yīng)，和你記得的不一樣?！?br/>
    “這會對子期的恢復(fù)有影響？”沈晟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

    “這樣的偏差目前還在可控范圍內(nèi)，我比較擔(dān)心的是另一種情況?！贬t(yī)生支支吾吾地有些不想說，見沈晟的黑眸沉沉看過來，他緊張得連筆記也不做了，立馬挺胸站正道：“植物人還存在著微弱的意識，特別是經(jīng)過我們這幾個月用‘意識探索機’的努力，趙小姐的意識比一般植物人要活躍許多。這種情況下，趙小姐很有可能會做夢。”

    沈晟看了子期一眼，“我不覺得做夢是問題。”

    “做夢是個大問題??！”年輕的醫(yī)生一拍大腿，“對我們正常人來說當(dāng)然知道夢境是幻覺，但對于昏迷不醒的植物人來說夢境很真實，和他們的記憶一樣真實。他們很容易不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簡單說就是，他們會分不清夢境跟現(xiàn)實。”

    “說下去?！?br/>
    “打個比方說吧，趙小姐在現(xiàn)實世界中的愛人是沈先生您。但如果意識狀態(tài)下的趙小姐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成了另一個男人的妻子。分不清夢境跟現(xiàn)實的她就會真以為自己嫁了人，那她的記憶就會發(fā)生很大的偏差。哪怕以后她醒過來，這段‘嫁給別人’的記憶恐怕還是在的?！?br/>
    沈晟冷著臉不說話，醫(yī)生突然感覺周遭的空氣涼颼颼的，“雖然我們可以通過‘意識探索機’對趙小姐進行引導(dǎo)，但萬一她還是堅持把夢境當(dāng)真，我們也沒有……”見沈晟的臉色越來越黑，醫(yī)生終于后知后覺：“額，我這個比喻是不是有點不恰當(dāng)？啊，趙小姐休息好了，我們要繼續(xù)開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