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什么信？”
吳妄在旁出聲問詢，涼亭中的幾名高手渾身緊繃，目光在各處來回掃動。
待吳妄顯露出淺淺的輪廓，主動給自己渲染了淡黃色的色彩，幾人這才松了口氣。
霄劍道人放下手中長劍，其他人也各自收起了兵刃，他們自涼亭之頂下來、自遠處屋頂跳回，對吳妄抱拳拱手。
一時間，“無妄”、“殿主”的招呼聲不絕于耳。
吳妄含笑寒暄一二，直入主題：
“道兄，你剛才說什么了？天帝給我送信，還一年三封？”
“啊，這個……”
霄劍道人清清嗓子，傳聲道：“此事沒有公開，被老師壓下去了。”
吳妄的表情頓時有點小糾結。
那您剛才沒事在這里喊什么？這涼亭周圍半點遮掩都沒有，仙力結界都懶得開！
“具體如何？”
吳妄恰當?shù)乇磉_著自己的關切。
“就是天宮派使者送來信件，”霄劍道人傳聲道，“從五年前開始，前前后后已經(jīng)送來了十二封，最近一年內(nèi)就送來了三封。
考慮到無妄你在閉關，且這些信件是天帝所寫……”
吳妄嘴角微微抽搐：“道兄已經(jīng)看過了？”
“那怎么可能！”
霄劍道人不由得昂首挺胸，朗聲道：
“貧道修劍的，當以劍之剛正不阿約束自身，如何會偷窺旁人之信件！
不過，此事關系重大，所以我們將那些信呈給過陛下過目。
陛下也只是讓我們將信收好，等你出關后給你?！?br/>
話語一頓，霄劍又小聲嘀咕了句：“主要是，其上有天帝的道韻，除了陛下之外，人域無人能解，陛下自是不可能看你的書信嘛?！?br/>
吳妄著實松了口氣。
若是天帝在里面說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話，還被別人看去了，那他無妄子的一世英名也就基本‘告一段落’了。
“道兄稍后就將那些信送來我住處吧，我準備準備，這就出關?！?br/>
“好，我這就差人去取！”
霄劍答應一聲，略有些欲言又止，見吳妄轉(zhuǎn)身要走，又道：
“那個……無妄你這是什么神通？
為何全然無法感知到你接近，你剛才開口，可是著實嚇到了我們?！?br/>
吳妄淡定的笑了笑，那淺淡的身影漸漸‘融化’，轉(zhuǎn)眼間已化作一縷微風，在涼亭周遭散去。
他嗓音在此地流轉(zhuǎn)：
“一點神念運用的技巧罷了?！?br/>
涼亭內(nèi)的幾位高手對視幾眼，紛紛出聲贊嘆。
吳妄本打算乘風遨游，好好感受一下這個天地，卻因突然發(fā)現(xiàn)這檔子事，不得不收斂興致。
這神通沒有什么名字，就是在吳妄接納伏羲大帝的感悟時，自行‘學會’的竅門。
吳妄自取【馮虛御風】四個字，今后只要閉關修行，就可用此法遨游天地。
頗為有趣。
自身意念隨風而歸，毫無阻礙地穿透層層陣法；
正在靜室打坐的吳妄慢慢睜開雙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斑，又漸漸恢復了正常視界，看到了眼前屋內(nèi)的陳列。
還是那般，沒有任何變化。
地面已積了一層淺淺的灰塵，側(cè)旁打開的窗扉，傳來了狐女與羽民國女子的笑談。
“呼——”
吳妄吐出口中濁氣，道心自在清明，元神將諸多感悟盡數(shù)吸納、存儲，清點著伏羲先皇留下的這筆豐厚‘饋贈’。
最珍貴的，自然就是陰陽八卦大道。
吳妄尚未來得及仔細參悟這條大道，但對自身道境已是頗有裨益。
這條大道，可以看做是伏羲大帝對【天地】概念的詮釋，也可看做，這是伏羲大帝指引后來者找尋【終極奧義】的路徑。
它的存在，與星辰大道并不沖突。
相反，它更為籠統(tǒng)，也更為廣闊，既將星辰大道涵蓋其內(nèi)，又可用星辰大道去補充、去填補。
吳妄花費了六年的時間去確定一件事。
——他能不能將陰陽八卦大道當做自己主修之道？
答案為否。
無他，這是伏羲的‘自我之道’，是伏羲對道的理解。
吳妄可以去參悟，可以二度詮釋，甚至可以拿出其內(nèi)的感悟填補自身不足之處，但不能以之為主修大道。
‘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按伏羲先皇所留教誨，生靈修行，修的不是陰陽、五行、太極、劍道等等大道。
修行修的，始終是‘我’。
去掌握那些已存在的規(guī)則，是讓‘我’與‘天地’交融。
吸納天地之力強化自身為主的，就是體修；
感悟天地變化增強神念為主的，就是靈修。
前者要追求自身的升華，追求極致的力量。
后者在追求自身升華的同時，要去得到天地的認可，從而反過來掌控更多天地之力。
兩者不分彼此，體靈難分上下。
在吸納伏羲大帝的感悟時，吳妄已堅定了自己原本的想法——走體靈雙修之路！
【體】之道，依靠神力造化，以星神血脈為基礎，融星辰之力淬體，將自身打造成一等一的戰(zhàn)軀。
【靈】之道，以陰陽八卦大道與火之大道為輔，繼續(xù)構建星辰大道，推翻星神對星辰的解釋權，真正意義上取星神而代之。
兩條路齊頭并進；
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抵達自身之極限，并像燧人、伏羲那般，去挑戰(zhàn)極限、沖破極限。
成為像伏羲大帝那樣，驚艷絕世之人！
然后……
呃，然后做什么？
解甲歸田、采菊東籬，或是探尋天地的終極奧秘？
好像自己心底期盼的，其實是攜美遨游、沒羞沒臊、過上幸福而甜蜜的生活。
反過來一想，自己如果解開了怪病，不就可以過上這般生活了？
那還奮斗個什么勁？
吳妄：……
他突然想到了上輩子聽過的那個‘釣魚笑話’。
其實，這兩種情形是不一樣的。
自己現(xiàn)如今的安穩(wěn)生活，是得益于母親的庇護，以及人域這般環(huán)境。
這并不保險，經(jīng)受不住風吹雨打。
只有自己掌握了足夠強大的力量，讓人不敢覬覦，甚至自大荒超脫，才會又真正意義上的安穩(wěn)。
“人總要有點追求嘛。”
吳妄低喃著，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哪怕這般追求，些微有點不太正經(jīng)?！?br/>
……
片刻后。
吳妄閣樓，那通透的底層大屋中。
吳妄坐在書桌后，看著面前擺著的十二枚造型相似的玉符，表情頗為精彩。
有點小期待，也有點小忐忑。
當然更多的還是不解和疑惑。
霄劍道人與幾位人皇閣高手坐在不遠處的兩排木椅中，雖各自表現(xiàn)地風輕云淡，但目光時不時總會落在吳妄面前。
天帝給的信！
這可是天帝給生靈的信！
雖然天帝是人域的死對頭，是生靈最大的敵人，但也不妨礙各位高手去欣賞這個對手，去尊重對方的強橫。
連帶著，他們看吳妄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敬畏。
“咳，”吳妄清清嗓子，抬起的左手猶豫了一陣，又落回原位。
天帝找他干什么，敘舊？
他們兩個只能說是半生不咋熟，關系也沒好到‘鴻雁傳書’的地步。
甚至，兩邊已經(jīng)公開敵對，本就早已是仇敵。
‘有詐，肯定有詐?！?br/>
吳妄輕吟幾聲，詳細探查面前這十二枚菱形玉符，在其上確實感受到了秩序大道的印記。
仙識無法探入其中。
要不，干脆不打開看，直接給個回信，說句【你不要再來信了，我怕神農(nóng)陛下誤會】？
吳妄抬手撓了撓眉角，也被自己差點逗笑。
這些信件，當真不如不看。
只要打開了玉符，看到了天帝的手書，自己就必然會接收到天帝想讓自己知道的訊息，從而引申出一系列無法得到證實的推論。
平添煩擾罷了。
但……吳妄當真有些好奇，想知道天帝給自己的信件到底有什么玄機。
隨機選取一枚玉符，打開瞅一眼？
吳妄身子斜靠在木椅扶手上，略有些出神。
不遠處，林素輕正招呼著三位侍女忙碌起來，安排先天水靈去燒開水、那羽民國小公主打掃靜室、又讓那青丘狐女收起不經(jīng)意間放出的狐媚神通。
“怎么了無妄？”
霄劍道人含笑問著。
“沒，在想天帝為何突然給我來信，還一發(fā)就是十二封?！?br/>
吳妄問：“這幾年，外面情形如何？”
“天宮動作頻頻，不斷從北面搞突襲，已經(jīng)波及到了整個北境，但危害并不算大?！?br/>
霄劍簡單介紹著：
“中山也出現(xiàn)了些動蕩，有關帝夋的傳言接二連三，有傳言說帝夋敗給了咱們陛下，以至心智大變。
也有傳言說，帝夋因構建秩序大道，自身出現(xiàn)了問題，秩序與自我的意識在不斷沖突……這些說法不一而論?！?br/>
吳妄納悶道：“這些不是咱們放出去的消息？”
“這個，倒是沒聽說有安排此事?！?br/>
霄劍道人對吳妄眨了下眼，立刻調(diào)轉(zhuǎn)話題，沉聲道：
“那些來騷擾咱們北境的先天神，與咱們大戰(zhàn)了十數(shù)場，小戰(zhàn)了數(shù)十場。
咱們的損失較小，對方似乎也有些內(nèi)訌。
再加上東野、西野諸多部族宣告在人域和天宮之間保持中立立場，天宮出兵鎮(zhèn)壓，鬧的沸沸揚揚。
短時間內(nèi)，天宮對咱們應該已沒了太大威脅?！?br/>
吳妄略微點頭，看著那十二枚玉符，目中已有了決斷。
打開看看吧。
看看這天帝帝夋，到底有什么話要對自己言說！
先給他預設個立場——這里面絕對藏了算計。
沒辦法，天帝下過的套實在是太多了。
正此時；
青鳥自窗邊撲打著翅膀飛了回來，落在吳妄面前，對著吳妄啾啾叫了兩聲。
吳妄頓住動作，對青鳥露出少許微笑，溫聲道：
“幾年不見，前輩傷勢可好些了？”
“啾……咳嗯！”
青鳥用蒼老的嗓音傳聲道：“好一些了，也不知什么時候能痊愈?！?br/>
“那就好，”吳妄笑道，“前輩總是以青鳥示人，可莫要真的讓人當做是飛禽?！?br/>
青鳥輕輕點頭，鳥爪指了指吳妄面前擺著的玉符。
“這是天帝給的信，”吳妄緩聲說著，“我本還在閉關，聽聞有此事，就先出來看看這些信有什么名堂。
稍后還要去整理歸納下自身感悟?！?br/>
青鳥輕輕叫了兩聲，似是在說‘你忙就是’。
眾人注視下，吳妄拿起了第一枚被送來的玉符。
仙識探入其中，這玉符發(fā)出輕微地機括聲響，其上浮現(xiàn)出了幾行人域的文字。
吳妄定睛一瞧，額頭慢慢浮現(xiàn)出幾道黑線。
【無妄小友，見信如面。
東南域一別，吾對小友頗為想念，想邀小友前來天宮小坐，你我秉燭長談，論天地之局勢，商萬靈之格局。
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帝，夋?！?br/>
側(cè)旁，霄劍等人的目光逐漸……獵奇。
吳妄正色道：“我與帝夋并不相熟，各位莫要多想?！?br/>
言罷，他帶著滿頭問號，打開了第二枚玉符。
【此前書信不知你是否收到，吾在天宮之中，而今憂慮頗深。
諸神各有心意，天地封印并不穩(wěn)固。
吾雖為天帝，卻缺乏剝離自身雜念，每每心煩之際，總想與小友商討一二。
你我之交，不必關聯(lián)天宮與人域之爭?！?br/>
吳妄眉頭皺成了個川字，一旁青鳥也忍不住歪頭，目中滿是費解。
林素輕不知何時已站在吳妄身后，小聲道：“少爺，這真是天帝的書信？”
“這就要問霄劍道兄了。”
“絕對是！而且絕不可能有人看過或改過！”
霄劍立刻道：
“帝夋的道韻獨一無二，秩序大道也只有帝夋能夠調(diào)用，這玉符此前就已被徹底封死了。
陛下也說，若不去強行開啟，就只有無妄你觸碰玉符，才能看到其內(nèi)的信件。”
“少爺，這真是天帝嗎？這感覺，怎么像是、像是……”
林素輕一時無法形容。
有位中年將軍小聲嘀咕：“怎么感覺，跟家?guī)熤?，都是差不多的口吻？?br/>
老道的口吻……
‘三鮮？’
吳妄精神一震，抬手將剩下的十枚玉符攬入袖中。
他笑道：“這天帝應該是發(fā)了癔癥，各位可莫要多想，我跟天宮沒什么牽扯的。”
霄劍道人笑道：“無妄你多慮了，雖然此事匪夷所思了那么一點點，但貧道和各位同道也非癡傻之人。
若是你與天宮有關聯(lián)，也不至于天帝親自與你聯(lián)絡。”
吳妄對霄劍眨眨眼。
“啊，對了，”霄劍道人立刻起身，對隨行之人招呼道，“無妄剛出關，定是要跟素輕姑娘她們有些私密體己的話要說，咱們就別在這里當火把了。”
眾人自明其意，各自起身調(diào)侃半句，告辭離去。
“啾！啾啾！”
待眾人走后，鳴蛇出手將閣樓封起，青鳥便在旁催促了幾聲。
吳妄將剩余的玉符拿了出來，將其內(nèi)書信一則則展露，一眼看過……
第三、四、五封書信內(nèi)容大同小異，都是在訴苦、抱怨。
第六封書信格外有趣，寫的是：
【無妄，你說吾該如何面對羲和她們。
羲和知曉此事所有經(jīng)過，她每日都在吾身旁照看，將御日之事都放在了一旁，還好有天地規(guī)則不斷運轉(zhuǎn)，不會出什么偏差。
吾如今對人域已出離了憤怒，心緒無比繁雜。
若是你能來天宮坐坐，與吾相談一番，吾自是頗感欣慰?！?br/>
吳妄一陣無語。
家庭矛盾都往外傾訴的嗎？
這天帝，把他北野熊少主當什么人了！
“為什么，”林素輕小聲道，“天帝像是真的把少爺你當做傾訴者了，這般話都對少爺你說呢?！?br/>
吳妄道：“這玉符上有天帝的禁制，若非我誰都解不開，這應當是帝夋在算計我?！?br/>
他想了想，用更堅定地口吻道：
“這絕對是帝夋在算計我！”
隨后，吳妄繼續(xù)讀了下去。
抱怨、苦悶、煩悶、惱怒。
這十二封信，清晰傳遞著帝夋這六年來的心態(tài)，而字里行間，給吳妄的既視感越來越清晰。
像極了三鮮老道的性格！
但，等吳妄看到了第十二封書信：
【無妄，前面的書信不知你是否收到。
不錯，吾如今已并非原本的帝夋，人域的種種經(jīng)歷，早已讓吾改了性情。
伏羲終究還是贏了。
但他賦予了吾人性的同時，卻忽略了另一事——人性并非純善。
人族是這世間最復雜的生靈，生而弱小卻可感悟大道，自身貪婪且被欲望所驅(qū)使，每個人都在做欲望的奴隸，便是那些追求自由之人，也都被自由二字所束縛。
伏羲賦予吾人性，毀掉的只是吾在秩序面前的公正公義。
吾已決心報復人域。
這就是伏羲給予吾的恨意！】
吳妄身體慢慢后仰，目中的光芒不斷閃爍。
他抬手一招，有紙張自他面前展開；林素輕動作麻利地研墨、潤筆，吳妄接過筆桿，筆走龍蛇，寫了兩個大字。
【剛醒?！?br/>
隨后投筆高呼：“道兄！將我的回信想辦法送去天宮！”
還沒走遠的霄劍立刻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