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啟果然沒有回來。

    被帝辛派去和姬發(fā)進(jìn)行停戰(zhàn)談判的子啟，留在了姬發(fā)的陣營。

    實(shí)際上，子啟一到姬發(fā)的營地，就受到了熱烈歡迎。

    姬發(fā)以上賓的禮遇來迎接子啟。

    姬發(fā)親自在營地外迎接。

    他高興地說：“微子是岐周的好朋友、好伙伴！岐周的天下，有微子的一份功勞！”

    在場所有人熱烈鼓掌。

    那陣勢，就好像是歡迎岐周的民族英雄回來！

    太可怕了。

    子啟來不及說話，就成了姬發(fā)的好朋友、岐周的大功臣。

    真是令人不安。

    子啟就像是一個透明人，直接被參加了姬發(fā)的歡迎宴會。

    所有人都很高興，除了子啟。

    姬發(fā)的熱情款待讓子啟感到很不舒服。

    他是代表大商來進(jìn)行停戰(zhàn)談判的。

    可是姬發(fā)卻決口不談停戰(zhàn)的事情。

    甚至，所有人也不認(rèn)為子啟是來談判的。

    在姬發(fā)的營地，大家都認(rèn)為子啟是投誠來的。

    或者說，是完成了臥底任務(wù)，成功身退的。

    子啟想要改變這種氛圍，卻做不到。

    他不是比干。

    他缺乏比干那種大將風(fēng)度。

    他不能像比干那樣掌控節(jié)奏。

    這個時候，他更加意識到，他的那位王叔，對他來說是多么重要。

    但是，比干，已經(jīng)死了。

    子啟在心里默哀。

    他已經(jīng)意識到，他的比干叔叔錯誤地估計了形勢。

    這個姬發(fā)，有著比想象中更大的野心。

    倘若讓姬發(fā)攻進(jìn)朝歌，那么殷商就完了。

    根本不會有所謂的權(quán)杖回歸。

    他的比干叔叔想著利用姬發(fā)打垮帝辛，但實(shí)際上，一旦帝辛被打倒，殷商也就倒了。

    他的比干叔叔還是太天真了。

    子啟是什么時候意識到這一切的？

    現(xiàn)在嗎？

    不，他早就意識到了。

    可惜，他還是太相信他的比干叔叔。

    比干沒有過多地接觸過姬發(fā)。

    準(zhǔn)確地說，比干沒有面對面接觸過姬發(fā)。

    所以，對于姬發(fā)，比干幾乎一無所知。

    姬發(fā)是什么東西，恐怕只有經(jīng)常與之打交道的子啟更清楚。

    可惜，子啟寧愿相信比干，也不相信自己。

    他是來為殷商謀求停戰(zhàn)的，但卻根本不能左右形勢。

    他太失敗了。

    雖然很不愿意承認(rèn)，但不得不說，他和自己的兩個弟弟差距很大。

    子仲那么一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人，居然在孟津轟轟烈烈！

    受德一個武夫，竟開創(chuàng)殷商之盛世！

    可他這個大哥，卻連一場談判都做不好。

    唉。

    他幾次向姬發(fā)提出停戰(zhàn)，但都被姬發(fā)掩蓋過去。

    他要回去，也被姬發(fā)阻止。

    “微子，大家都知道，你是我們的人。你現(xiàn)在回去，是自尋死路啊?！?br/>
    姬發(fā)充滿信心地說道：“放心吧！攻下朝歌，指日可待！到時候，天下都是我們的！”

    姬發(fā)越是有信心，子啟就越是不開心。

    姬發(fā)的天下，是要奪走殷商的天下。

    他子啟，說到底是殷商的王子，是殷商天王帝乙的兒子。

    他真的要背叛自己的祖國嗎？

    他真的要當(dāng)一個商奸嗎？

    看看他的弟弟們，一個個為殷商效忠效死。

    唉，可他又能怎么辦呢？

    他想回去，可掙不脫姬發(fā)的挽留。

    他的本意是想回去的。

    但他，終究沒有回去。

    比干曾經(jīng)說，西岐只是一個工具，要把權(quán)杖掌握在叔侄系手里。

    可惜，子啟做不到了。

    他失掉了大商的骨氣。

    牧野之上，姬發(fā)與惡來展開了決戰(zhàn)。

    這不是一場對等的戰(zhàn)斗。

    姬發(fā)這邊的兵團(tuán)訓(xùn)練有素，即使比不上殷商的主力兵團(tuán)，至少也算是天下第二勁旅。

    惡來那邊卻是臨時湊起來的幾萬人馬，空有人數(shù)，沒有戰(zhàn)斗力。

    殷商的主力兵團(tuán)，還沒有回到朝歌。

    臨時拼湊的兵團(tuán)抵擋不住姬發(fā)的兵團(tuán)。

    為什么要練兵？原因就在于此。

    練兵，就是練出戰(zhàn)斗力。

    不練的，是打不過經(jīng)常練的。

    惡來死了。

    殷商敗了。

    與正義無關(guān)，僅僅是一場戰(zhàn)爭的勝負(fù)，決定了兩個團(tuán)隊的命運(yùn)。

    子啟很難過。

    雖然他已經(jīng)是事實(shí)上的商奸，但在他心里，還認(rèn)為著他是殷商的臣民，還可以為殷商效力。

    或許，很多內(nèi)奸，就處于這種糾結(jié)的煎熬中吧。

    因此，一個人的立場很重要。

    如果立場不穩(wěn)，就必然陷入無休止的糾結(jié)和痛苦之中。

    妥協(xié)的滋味兒，誰用誰知道。

    朝歌，不再是朝歌。

    帝辛選擇了烈火。

    子啟不敢去朝歌。

    他不敢再踏上那片土地。

    他還有資格自稱殷商王子嗎？

    箕子從羑里監(jiān)獄出來了。

    他見到了魂不守舍的子啟。

    他們叔侄二人，，曾是殷商尊貴的王族，現(xiàn)如今卻是前朝舊人。

    他們的山河破碎了。

    雖然曾經(jīng)遭遇了很大的艱難，但他們以前還是尊貴的王族，可現(xiàn)在，他們一無是處。

    姬發(fā)在朝歌城里放肆。

    殺人放火，是常有的事兒。

    帝辛涅槃的地方很有限，但姬發(fā)在朝歌城里縱了更大的火。

    當(dāng)然，姬發(fā)是不會承認(rèn)這火是他縱的。

    他順手就安排給了帝辛。

    帝辛已經(jīng)死了。

    死人，是不會反駁的。

    他還想殺掉帝辛的所有后代，卻被姜尚制止。

    “大王，我岐周雖然大勝，但殷商主力兵團(tuán)仍在。如果我們殺光了帝辛后人，就沒有人能駕馭那些兵團(tuán)了。一旦如此，或許我們將遭到那些兵團(tuán)嘩變?！?br/>
    “嗯，依尚父所言，立那個子庚為商侯，防止那些兵團(tuán)作亂，再安排孤的幾個弟弟在附近監(jiān)視子庚，以免其脫離掌控?！?br/>
    “大王英明?！?br/>
    不殺子庚，就是為了安撫殷商主力兵團(tuán)。

    姬發(fā)和姜尚，想要穩(wěn)住殷商的兵團(tuán)，然后慢慢分化瓦解。

    姬發(fā)的兄弟監(jiān)視子庚，很快就解散了一半以上的殷商兵團(tuán)。

    這些事情，都被子啟和箕子看在眼里。

    沒有了強(qiáng)大的兵團(tuán)，殷商就失去了卷土重來的資本。

    費(fèi)忠、妲己、商伯，還有很多很多殷商的股肱之臣，都被姬發(fā)處決了。

    殷商，元?dú)獯髠?br/>
    而岐周的功臣——子啟、箕子，卻活了下來。

    他們甚至被恢復(fù)了封地，以及種種特權(quán)。

    可惜，他們永遠(yuǎn)也摘不掉商奸的帽子了。

    而且，姬發(fā)，也不允許他們甩掉商奸的帽子。

    只要用這些商奸做擋箭牌，就能很好地躲避商人的怒火。

    姬發(fā)，不傻。

    子啟和箕子的壓力很大。

    他們不知道該怎么辦。

    沒有比干，他們想不出一點(diǎn)辦法。

    如果比干還在……

    “箕子，你是說姬昌不參加餞行宴了？”比干問箕子。

    “基本確定。岐周的車隊早早地排列到了城門口，行李都裝好了。姬昌的主要隨從都在車隊里等候，估計是在等姬昌向天子辭行?！被诱f得很詳細(xì)。

    “這就怪了。”比干思索道，“今年，姬昌為何走得這么急？”

    “不知道，或許是西岐有事吧？”箕子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哎呀！兩位叔父鬼鬼祟祟地、搞什么陰謀吶？”子啟大聲嚷嚷起來，“每次都是！一聚到一塊兒就神秘兮兮的，何不一起吃點(diǎn)沙拉，對腸胃好喲！”

    “你這蠢貨！”

    比干當(dāng)即罵了一聲，和箕子圍坐到了子啟這桌。

    子啟則嘻嘻笑著。

    他們叔侄四人，就是這么其樂融融。

    “我還有一個消息?！被迎h(huán)顧四周道，“根據(jù)線報，受德車隊滿載而歸?！?br/>
    “三弟就是太野了！”子啟捏起一片桃子，咬了一口道，“國宴之前還到處亂跑！”

    “哼！我看未必！”比干望著子啟，“你這個三弟可不是亂跑，他這次是去羑里招募人才了?！?br/>
    “哈？”

    子啟笑了：“羑里？王叔說笑了。三弟難道要招幾個罪犯當(dāng)手下？他腦袋讓豬給踩了吧？”

    子啟連連擺手，不以為然。

    比干搖了搖頭：“我早就告訴過你。你距離王座，就只差一個受德?！?br/>
    “這是唯一的變數(shù)?！被痈胶偷?。

    子啟不耐煩道：“兩位王叔，咱們的陣容這么強(qiáng)大、這么豪華！就憑三弟一人，他拿什么和咱們拼？我看，是你們太沒有自信了?！?br/>
    “不到最后時刻，萬不可掉以輕心！受德廣招人才，已有賢名。況且，他還有軍功！這一點(diǎn)，你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的?！北雀傻?。

    “王叔，我都按照你的意思，積極拉攏受德了。但你看到了？拉攏不來嘛?！?br/>
    子啟用無奈的語氣道：“受德恐怕是鐵了心要參與王位競選了。與其擔(dān)心對手太強(qiáng)，還不如做好我們的準(zhǔn)備。比干叔叔，你不是說過，我是父王的長子，最接近王座！”

    比干嘆了一口氣。

    “不錯！你的確有天生優(yōu)勢。近年來，你也按照我的計策，建立起了天子接班人的人設(shè)?！?br/>
    “對嘛！”子啟微笑著拿起一瓣桔子，“來，比干叔叔吃瓣桔子，補(bǔ)充維C?！?br/>
    “對你的包裝，已經(jīng)到極限了。如果不出意外，王位肯定是你的！”

    一旁的子仲、箕子，點(diǎn)頭表示贊同。

    有比干在，他們這個集團(tuán)攬得王座，應(yīng)該問題不大。

    “我登基之后，天下就是咱們四個人的啦！來，為美好的未來干杯！”子啟舉杯。

    “唉——我還是很擔(dān)心。”比干又嘆氣了。

    “啊呀！比干叔叔，別擔(dān)心啦！天下一定是我們的！”

    那是殷歷524年的時候。

    當(dāng)時，他們正在比干的帶領(lǐng)下，追求殷商的接班人之位。

    他們組成的叔侄系，是要接過殷商權(quán)杖的。

    可現(xiàn)在，三十年過去了。

    他們四人，除了倒向帝辛的子仲還有所作為，另外的三個都變成了大商奸。

    真是難以置信。

    ……

    ……

    “不好了，受德正在拉攏文臣武將！”

    箕子氣喘吁吁地把受德宴請兵將的事情說了一遍。

    “少將營？”

    比干撫著下巴，沉思道。

    “受德的花花腸子就是多！”子啟非常不客氣地說道，“這明擺著就是抓那些將軍的子女當(dāng)人質(zhì)！如此一來，被捏住把柄的文臣武將就不得不依附他了。這個老三，真是好手段！”

    “三弟真是太陰險了?！弊又僖苍谝慌哉f道。

    “二位賢侄說得不錯！”箕子看向比干，“哥，該咋辦？”

    比干微微一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br/>
    箕子點(diǎn)頭。

    子仲點(diǎn)頭。

    子啟吼道：“對！咱也積極在大臣中間活動！治他丫的！”

    ……

    ……

    他們最終沒有治住受德。

    殷歷524年，他們又執(zhí)行了比干的攻心計劃，要趁著帝乙還在世，將王座爭取過來。

    那是一個很有想象力的計劃。

    考驗(yàn)的是比干的編劇、導(dǎo)演功力，以及子啟的演技。

    他們表現(xiàn)得非常出色！

    但很可惜，帝乙并沒有如他們所愿。

    他們沒能爭取到王座。

    而帝乙卻在來年的春天離世，大商終于到了帝辛手上。

    ……

    ……

    “比干叔叔，老三再有一個月就正式登上王位了。我們再不有所作為，以后就很難撼動了?！弊訂⒔辜钡卣f道。

    密室內(nèi)，除了他和比干，還有他另一位叔父，箕子。

    他們都不滿意帝辛上位。

    盡管是扶持子啟上位，但行動的總指揮卻是比干。

    子啟和箕子充當(dāng)輔助，任憑安排。

    而子仲，負(fù)責(zé)看家。造反的事，子仲做不來，去了也是添麻煩。

    如果推翻帝辛，子啟就能上位，屆時，他們?nèi)烁魅∷?，再也不用受帝辛壓制?br/>
    “賢侄說得對，等殷商王座大典一過，帝辛的王位就越來越穩(wěn)了?！北雀删従彽馈?br/>
    “我們帶兵打過去吧。”子啟很急，急著稱王，急著享受榮華富貴。

    雖然他現(xiàn)在得到了爵位、封地，但仍然比不上大商的王座。

    “事不可輕舉?！被臃€(wěn)穩(wěn)道。

    “哎呀！我已經(jīng)聽從二位叔父的，隱忍蟄伏快一年了，已經(jīng)忍不住了！”

    “賢侄，我讓你辦的事怎樣了？”

    “東門的守城將軍已經(jīng)搞定了。我許他征東大將軍一職，還有丞相頭銜。他完全站在我這邊了?！?br/>
    “箕子，你那邊呢？”

    “南門守城將軍，我已說動，連帶他的兩個副將?！?br/>
    比干點(diǎn)點(diǎn)頭。

    姜還是老的辣。

    如果南門守將猶豫不決，還有他的兩個副將頂上。這是一個連環(huán)套。副將的功利心更大，也更有動力，由不得南門守將不從。如果不從，就取而代之！

    比干不用問就知道箕子是分開勸說的。這位王弟不愧輔佐先帝多年，經(jīng)驗(yàn)豐富。

    “有此兩路兵馬，事情就有了五成把握?！?br/>
    子啟一聽，又著急起來：“比干叔叔，才五成啊？”

    “對。這是王座易主的大事，再充分的準(zhǔn)備，也只有一半的勝算?！北雀煽戳艘谎圩訂?，道，“你怕了？”

    子啟穩(wěn)住顫抖的雙腿：“不怕?！?br/>
    “嗯。這件事的回報很豐厚，但風(fēng)險也很大！可以說是以身犯險！所以，我們要賭上一切，才能取得成功！”

    比干停頓了一下，繼續(xù)道：“除去歸附我們的將軍外，我們還要親自出擊！”

    “親......親自......”

    “慌什么？！”比干面有怒容，他懷疑子啟是否真的配得上王座，也恨自己當(dāng)初沒有好好結(jié)交帝辛。

    不管了，成敗在此一舉！

    到時候，子啟上位，大權(quán)還不是都落在他比干手中？

    “我有私兵兩百，皆是死士！”

    “我也有死士一百！”箕子道。

    子啟茫然。敢情兩位叔父還有一手！他也......什么也沒有。

    “我愿跟隨兩位叔父赴湯蹈火！”

    “很好！三天后，待東門、南門舉事，我們?nèi)司陀H率三百死士，直奔帝辛的王殿，就以王族護(hù)駕的名義！

    ……

    ……

    從三王革命失敗之后，他們就開始了長期的悲劇生涯。

    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步錯，步步錯。

    他們吃了多年的牢飯。

    現(xiàn)在，連自己的國家都亡了。

    子啟和箕子感到很無助。

    面對這些事情，他們無力承擔(dān)。

    多么希望，比干還在他們身邊。

    如果比干還在，就一定還有辦法！

    比干那么聰明的人，一定有辦法的！

    子啟和箕子突然有了信心！

    但很快，又泄了氣。

    比干，已經(jīng)死了。

    叔侄系，不再是叔侄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