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深夜，椒房殿中卻依舊燈火通明。

    正殿的床榻上，一名年近不惑的女人，正虛弱的咳嗽著。

    她一面咳嗽，一面神色悲戚的拉著坐在榻上的二十六七歲的一身珠翠的女子的手，低聲道：“還沒有來么？太子他，還沒有來么？”

    那一身珠翠的女子用另一只手拿著帕子掩面，泣道：“姐姐你再堅(jiān)持一下，太子身子一向弱，這一歇下，再重新起床，還要一路從東宮走來，怕是要花上不少時間。再說了，姐姐都派了自個兒的親近人去尋太子，還有甚不放心的？”

    那床榻上的女子又咳嗽了幾聲，她仿佛是聽到了身畔女子的解釋，仿佛又沒有聽到。

    她強(qiáng)撐著身子，半坐了起來，口中喃喃道：“是啊，無塵身子弱，行動的慢些，也是常有的。本宮再等等，再等等。本宮……一定能等到無塵的?！?br/>
    說罷，又咳嗽了起來。

    那年輕女子以帕掩口，從床榻上站了起來，讓宮人伺候那虛弱的女子，自己則是懶得再裝，看了那仿若老婦的女人一眼，禮也不行，就出了椒房殿正殿的內(nèi)室，直接坐到了椒房殿外間的主位上。

    “哎喲，我的主子哎，您就是心中急，現(xiàn)下也萬萬坐不得這個位子啊。”夏嬤嬤從外頭回來，瞧見自己的主子沈妃一身華服、滿身珠翠的就坐在了椒房殿的主位上，登時就急了，忙忙上前去抓住了沈妃的手臂，試圖把她拉起來。

    沈妃端著手中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不語。

    夏嬤嬤顯顯急出了一身汗來，再次低聲勸道：“主子啊，咱們可不差這一會兒，眼瞅著那一位就要沒了性命，太子又對你視若親母，八皇子年歲還小，圣上又素來對您有那么一絲的虧欠之意。等那一位當(dāng)真走了，過了一年的國孝后，就是咱們國舅爺不提，朝廷里難道就沒人提及讓您做皇后的事情了么？這是早晚的事情，您又何必急于一時，落人口實(shí)呢？”

    沈妃這才將茶水放下，安靜了片刻，才起身輕聲冷笑道：“難為本宮等了這樣久，這個老不死的，終于要給本宮讓出這個位置了！當(dāng)年，若不是她一意要本宮進(jìn)宮為她誕育皇子，本宮又如何會在這冰冷的后宮里，如此凄涼度日？你早該死了，早該死了！”

    沈妃發(fā)泄似的說完這番話，心中終于暢快了幾分。

    夏嬤嬤和綠衣低頭站在一旁，一句也不敢勸。

    好在這椒房殿里，早就都換成了她們的人，主子說話雖狠，聲音卻輕，倒也不怕被甚么人聽了去。

    “太子那邊，可是說清楚了？他這一宿，當(dāng)真不會過來了？”沈妃心中的一口郁氣紓解開來，這才坐到了次位，輕撫著自己光禿禿的指甲，問道，“還有她的人，可全都攔住了？”

    夏嬤嬤心知自己的這位主子看著容貌明艷，仿佛是繡花枕頭，實(shí)在心思縝密，萬事都喜歡自己掌控在手中，聞言躬身細(xì)細(xì)將自己和阮公公的話還有阮公公的眼神變化都說給了沈妃聽，等見著沈妃重新端茶了，夏嬤嬤才知曉自己這一關(guān)終是過了，心中松了口氣，才又開口。

    “至于這椒房殿上下的人……那些進(jìn)不來正殿伺候的宮人便也罷了，是誰的人，現(xiàn)下倒也不重要。至于那些進(jìn)得了正殿伺候的人，大多其家人要么就是咱們沈家人，要么就是沈家能解決的人，他們都是宮里的老人兒，都是知情識趣的，無論如何，也不敢在這種時候朝外頭報(bào)信的?！?br/>
    夏嬤嬤低頭說著。她心中的確是這么想的。畢竟，皇后再如何是正宮主位，也依舊是一個將要死了的人。而她的主子，雖是妃位，卻是最受太子和圣上信任的人，身后又有國舅一家撐腰，將來就是想要入主椒房殿也是遲早的事情。那些能混到正殿伺候的奴才，哪個又是傻的？無論如何，皇后和沈妃都姓沈，左右皇后又不是沈妃下手殺害的，沈妃只是悄悄隱瞞了一些事情，他們又何苦在這種時候沖甚么忠心，跑去為即將要死的皇后做事呢？

    別說他們不想不敢，就是他們當(dāng)真敢了，這椒房殿早就被沈妃看做了囊中之物，他們又如何逃得出這椒房殿？

    沈妃聽了，微微翹了翹唇角。

    很顯然，她聽出了夏嬤嬤說那番話的真心。而她自己，也的確不覺得這種時候，皇后身邊還有人敢與她作對。

    直到她身邊的另一個大宮女紅情臉色難看的跑了進(jìn)來。

    “主子，不好了！皇后身邊的那個小宮女浣兒想要跑出椒房殿去請?zhí)?，結(jié)果她撒潑的時候，正好太子來了椒房殿，將她的喊話俱都聽在了耳中！”

    沈妃登時砸了手中的茶盞，目光狠厲的看向夏嬤嬤。

    夏嬤嬤立時跪了下來：“奴婢，奴婢明明是看著阮公公答應(yīng)下來，不去叫太子的……”

    她的話剛剛落下，沈妃面上幾經(jīng)變化，正要再惱，就有小宮女快步掀簾子進(jìn)來：“娘娘，太子來了！”

    沈妃立時站了起來，看了夏嬤嬤一眼。

    夏嬤嬤驀地也站了起來，等到蕭無塵快步走進(jìn)來后，就朝著蕭無塵的腳下?lián)淞诉^來，大聲哭道：“殿下、殿下，幸好您趕來了，皇后娘娘現(xiàn)下怕是回光返照了，幸好您趕來了……”

    沈妃站在一旁，亦哭道：“好孩子，快去瞧瞧你母后罷。我瞧著，你母后雖然糊涂了，有些前言不搭后語，但總歸是清醒了，你總要與她告別。對了，你是跟誰來的？姨母派去請你來的人呢……”

    沈妃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就看到那個突然闖進(jìn)來的少年，忽然一腳就踹向了夏嬤嬤的心窩——

    夏嬤嬤慘叫一聲，整個兒人往后一仰，腦袋恰好砸在了沈妃方才砸碎的那只茶杯碎片上。

    夏嬤嬤登時暈厥過去，腦袋后頭，溢出一小灘血來。

    沈妃腦袋一暈，險(xiǎn)些也暈過去，顯顯被身后大膽一些的綠意給扶住了。

    可是，等她終于回過神來的時候，卻見方才直接踹了夏嬤嬤一腳的那個人不見了。

    他看也沒看她一眼，直接進(jìn)了內(nèi)室。

    沈妃臉色越發(fā)慘白起來。

    一步錯，步步錯。難道，她真的因?yàn)橐粫r想要蕭無塵名譽(yù)掃地，從此背上不孝名聲，就失去了蕭無塵的信任和親近了么？

    沈妃還在惶恐之中，蕭無塵卻根本不想看到這個人，快步就走進(jìn)了內(nèi)室，看到了氣息奄奄的皇后。

    蕭無塵雙膝一軟，快走兩步，立時跪在了皇后榻邊。

    “母后，母后，不孝兒，來看您了！”

    蕭無塵的淚水不住的流了下來。

    這是他的母后，是他最該孝順的人。

    偏偏他在他的母后活著的時候，從未有一日孝順過她。甚至，直到她死，都一直在擔(dān)心他的身體。

    “好孩子，好孩子。”皇后已經(jīng)察覺自己沒有多少力氣了，她伸手撫摸了蕭無塵好幾下，發(fā)覺自己的生命即將消逝，終于道，“浣兒，去把本宮最喜愛的那只花瓶捧過來。阿丑、阿壯，你二人與她同去。”

    皇后雖然素日軟弱溫和，尋常都難得發(fā)脾氣，可這卻不意味著她是真的傻。

    先前她一味的相信她的親妹妹，只覺沈妃是她的妹妹，是她從小看著疼著長大的妹妹，無論如何，也絕不會背叛她的。可是現(xiàn)下看來，她的兒子想要來看她，還要踹了一個宮人，方能闖進(jìn)來看她。

    皇后已然沒有心思去想她的那位妹妹，還有沈家到底是何時背叛的她，又為了背叛她做出了多少事情了。

    她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她唯一的兒子。

    “無塵，母后的好孩子。”皇后看著跪在她身邊的少年，輕聲喃喃道，“無塵，母后要走了，你聽不聽母后的話？”

    蕭無塵已然淚流滿面：“聽的。母后說甚么，無塵都會半點(diǎn)不改變的照做?！?br/>
    皇后這才笑了：“好孩子。母后的好孩子。”她輕輕咳了幾聲，道，“無塵，莫要怕。母后只是提前去另一個地方等著無塵了。那個地方，沒有病痛，沒有死亡，是母后早就想去的地方。只是，母后雖去了，卻還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在那里安排好一切，等到你的父皇，然后再等到你?！?br/>
    蕭無塵怔怔的看向他已經(jīng)十幾年未曾見過的母后。

    “母后希望，等到無塵百歲時，再在那個地方，看到健健康康的無塵。無塵，可好？還有，身為太子和帝王，不要輕信任何人。”

    蕭無塵聞言，怔了半晌，被身后的阿啞一推，才終于聲音沙啞地道：“好，好。母后，兒子會努力好好活著，活到百歲，再去見母后的。”

    皇后這才露出了一個笑容來，然后她的手伸向抱著花瓶的浣兒，從花瓶里掏出一卷紙來，遞給了蕭無塵。

    “無塵，乖。你乖，身體就不疼了?！?br/>
    皇后說完了她在蕭無塵小時候經(jīng)常說的那句話，抓著蕭無塵的手，終于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