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那日，花燈終于做好了。

    許棋拎著自己的花燈在府內(nèi)招搖。小侯爺認真地看了幾眼許棋的花燈。

    小孩的笑臉，頭上帶著布滿花紋的角，兩邊長尖耳點點血絲，黑漆漆的大眼直瞪，下面裝著飄逸的絲帶。

    看完，他又向許棋介紹起自己的兔子花燈。

    許棋認真地端詳了一番，實在想不出來有哪種兔子長成這樣，尤其是這雙兔耳朵又短又粗，沒有兔子樣。

    兩人無法欣賞彼此的花燈，最后達成了不再說對方花燈不好的共識。

    長街上到處都是買花燈的，傳統(tǒng)模樣的花燈盡是花兒模樣的，還有小動物模樣的……

    兩人的花燈在一群花燈中顯得格外新奇。

    小侯爺提著小兔子花燈，拉著許棋到處亂竄，兩個明媚陽光的少年郎引得一群小姑娘的注意。

    有人想上前結(jié)交，一見到少年提的花燈都被嚇退了。少年的花燈不似常物，有些奇異，奇怪的模樣到底是有些犯忌諱的。

    周圍處處都是人，擁擠不堪。

    兩人站在人群之中，看著他們的笑顏，無意間聽到了好多有趣的話。

    走著走著，許棋問到一股香味，扯著小侯爺離開了這歡樂之地，去了燒餅食肆，張口就說，“來五張。”安靜站到一旁等著，一拿到燒餅就遞給小侯爺兩個。一抬頭發(fā)現(xiàn)一個身影似蒙面少年，拽著小侯爺追了上去，“戚師兄?！?br/>
    追到戚江離時，許棋已經(jīng)是氣喘吁吁了。過了許久，她說出話來:“戚師兄，你耳朵不好，要去治治啊。”

    小侯爺嚇得臉色發(fā)白，忙說:“那個戚師兄，她特笨，不知道你的厲害。”

    戚江離道:“無礙，在外不動?！?br/>
    “回去也不能動啊，君子動口不動手?！?br/>
    戚江離冷冷看了一眼小侯爺，道:“你受著。”

    “……行。”

    不明所以的許棋打斷道:“戚師兄，你們在說什么，上次忘了問師兄你的字了……”

    “字江離。”說完就想走。

    許棋見他要走一把拉住，將燒餅遞給他，催促著，“快接啊，你現(xiàn)在去買不到了，人很多的。”

    看著戚江離接過去，許棋拉著小侯爺頭也不回頭地離去。

    路上，小侯爺?shù)?“你不知道書院戚師兄的事跡嗎？”

    “沒啊，我就見過……三次，沒事問他干嘛，葉婉也沒有提過，應該不是什么驚天大事吧。”

    見她無興趣，小侯爺也不想多說便道:“倒也沒什么，就是比秦師姐還要冷，今天倒是多話，管他的。走，二哥請你去鶴陽樓。”

    “你亂說話，你什么時候是我二哥了，我可不認，放下你在我肩上的手。”

    “跟上，我怎么不是啊，記得以后叫二哥。”

    “我不認……”

    街道上人潮熙熙攘攘，解燈謎的、寫字畫的，買花燈的、做小食的……高高懸掛在屋檐的紅燈籠照耀在每一張喜慶的臉龐，洋溢著此刻的幸福。抱在懷里的嬰孩、來回亂竄的幼童們、似在訴情的男女、小孩拉著的父母、相互扶持的老夫妻都面帶笑顏，享受著此刻的美好。

    許棋站在鶴陽樓的窗邊看著這從未見過的畫面，有些難以言說的心緒涌入。

    聽到身后小侯爺?shù)慕泻?，她關上了窗戶，回到桌前拿起了一塊栗子糕，細細品嘗，轉(zhuǎn)頭就向小侯爺說不如府里廚娘做的好吃。

    小侯爺一聽起身想回去吃府里的。

    許棋拉住他，指了指桌上的幾盤糕點，搖了搖頭。

    小侯爺心里明白許棋是個不愛浪費的人，就算不好吃也會吃完，便坐下來陪著一起吃。

    兩人慢悠悠喝著茶，吃著糕點，說了說京都哪里的食肆味道最是好，相約明日去望望，好不愜意。

    突然一聲叫喊傳入，接著更多喊叫聲傳來，帶著驚嚇恐懼，伴隨著嬰孩的哭聲，東西倒塌聲，人群奔走聲。

    許棋眼含疑惑地看向小侯爺，兩人快速跑到窗戶邊打開，看向樓下。

    一切變得混亂起來，不久前臉上帶著笑容的人們都在東奔西竄，猶如驚弓之鳥。

    人群雜亂，好似剛剛的一切都是幻象。

    許棋看向遠處，發(fā)現(xiàn)一群穿著盔甲的人正望這邊奔來，整整齊齊的，不像驚恐的、落荒而逃的百姓。

    她喊了一聲“小侯爺”，見無人回應，轉(zhuǎn)頭一看小侯爺早已盯著那軍隊，眼里帶著恐懼，接著就跑向門口，一下子沒了人影。

    許棋愣了一下，緊跟著出了鶴陽樓，追著小侯爺?shù)纳碛耙恢迸?，跑了好久好久，看著周圍越來越熟悉的路。她終于明白了小侯爺想去何處——太子府，太子妃在的地方。

    他們幾乎同時抵達太子府，一刻也不停留地沖了上去，用力的敲著大門。

    許棋拿著門環(huán)使勁敲著，小侯爺倚著大門用著全身的力氣拍打，過了好久終于有了回應。

    大門打開，小侯爺一個踉蹌摔了，她立馬去扶。

    得知太子妃安好，兩人一下子放松下來，在下人的攙扶之下進了內(nèi)院，見到了安好的太子妃。

    緩了一會，許棋像是想到什么沖向前院，看著已經(jīng)關好的大門，松了一大口氣。

    太子妃見到她走來，一把手拉著她，另一個手抓著小侯爺，輕聲安撫，一遍一遍地說不要害怕，又不放心地抱了抱，拿著手暖了暖兩人冰涼的臉蛋。

    三人相互緊靠著，安慰著彼此。

    管事的突然跑進，一臉慘白地說道外面來了軍隊，已經(jīng)闖入街道前頭的大臣府里，怕是很快就到太子府了。

    又過了會侍衛(wèi)長也進來說叛軍太多，人手不夠，怕抵抗不了太久，讓太子妃從后門走先躲起來。

    太子妃沉默不語，終是吩咐除了守門的侍衛(wèi)，其他人全部到幽院守著。

    她拉著許棋和小侯爺穩(wěn)步走在前面，沉著冷靜面對這次叛亂，看著兩個小孩，想著幽院后巷深處的暗道，她不想用上那條暗道。

    進了幽院，太子妃命所有人候在門外，看著兩人詳細地講起逃跑的路線。

    太子府在太平街道深處，后門的小路錯綜復雜，一般人找不到頭。

    太子妃重復了好幾遍才停了下來，眼里都是擔憂。

    許棋平靜下來，小聲問道:“會好嗎？”

    小侯爺搖了搖頭，寬慰她不要害怕，明天就好了。

    握著小侯爺?shù)氖?，顫抖著聲音說自己會武功，以此來鼓勵自己。

    太子妃瞧著他們相互鼓勵的樣子，欣慰笑了笑。又想起在宮內(nèi)的太子，望向皇宮的方向，不禁擔憂起來，這叛軍如此行事，宮內(nèi)怕是比這里更危險。

    宮內(nèi)情況更是慘烈，大批宮女太監(jiān)的尸體橫縱在走道上?；艁y的宮人們穿梭在尸群，尋找著避難處。

    被人擁護的主子們舍棄了往日的做派，驚慌失措地奔走著，完全看不出昔日高高在上的模樣，與隨從一同提心吊膽地環(huán)顧著周圍。

    “貴妃娘娘，這邊來。”

    扶秀宮門前，一個小太監(jiān)探出頭小聲喊叫著。

    董貴妃警惕，站在那里打量著，可遠處的廝打聲、腳步聲越來越近，容不得她再多想了，只能帶著眾人跌跌撞撞走了進去。

    “快，貴妃娘娘往這走，出了后門往東邊，那是冷宮方向，一般人是不會去那處的?！毙√O(jiān)在前面領著路，時不時回頭看看，“這扶秀宮自從容嬪逝世就長年無人，也算半個冷宮了，貴妃娘娘不必驚慌。”

    “待本宮安然后，少不了你的?！倍F妃抬著頭用著高傲的聲音說，片刻不留轉(zhuǎn)身離開。

    “奴才多謝娘娘賞識?！毙√O(jiān)露出驚喜的表情，一直不停地謝恩。

    皇宮內(nèi)熊熊大火，火光直沖屋檐之上，濃濃的黑煙彌漫在整個皇宮上方。

    宮人慌亂逃竄的尖叫聲，兩軍慘烈的廝殺聲，兵器相交的錚錚聲全都消失在烈火燃燒的爆裂聲響中。

    后宮沒有參加宮宴的嬪妃和宮人四處躲避，在太樂殿參加宮宴的妃子、大臣、家眷都被困在大殿里出不去。

    皇帝在高位上渾身哆嗦，穩(wěn)著聲音吩咐侍衛(wèi)鎮(zhèn)守，企圖維持自己皇帝的顏面。

    相較一旁的皇后毫無懼色，若無其事地喝著小酒，像是看戲般欣賞著這場宮變。

    殿門打開涌入叛軍，走在叛軍之中的是二皇子，他緩緩走近，身上的金絲白衫已經(jīng)染上了鮮血。

    皇帝猛地站起，破口大罵:“逆子，你好大的膽子……”

    二皇子蘇棫靜靜地站著，絲毫不理會皇帝的謾罵。

    坐著左上位的德妃嘴角翹起，柔聲細語道:“皇上，你何必這般動怒，棫兒只是想為你分憂?！?br/>
    “賤婦，朕要廢了你。妄朕對你這般好，你竟有如此惡毒的想法。”

    “皇上若想保命還是下旨吧?！钡洛琅f溫聲細語。

    德妃身邊的人將筆墨紙硯備好，走上前放在皇帝面前。皇帝狠厲地看向德妃和二皇子，遲遲不動。

    僵持了許久還是拿起了筆。

    激烈的打斗從殿外傳入，洪亮的聲音破入，“臣等救駕來遲?！?br/>
    “往這邊，躲到后面?！?br/>
    太子妃拉著小侯爺和許棋藏身在小巷里，就在剛剛太子府的侍衛(wèi)抵不住叛軍的侵入，三人被迫進了深巷。

    剩下的人也抵抗不了多久，很快她們就看到火光一點點逼近，這樣下去被抓住是遲早的事。

    許棋看了看太子妃與小侯爺，眼神定在一個轉(zhuǎn)角處，不自覺地搓著手，一只腳微向前踏出，沖了出去，從叛軍眼前掠過，繞過太子妃所言的路線，硬著頭皮跑向別處。

    太子妃和小侯爺尚未反應過來，就眼睜睜看著她將叛軍引開。

    深巷驟然變黑，風聲呼呼。

    太子妃用力拉著要去找許棋的小侯爺，黑夜中看不到他的樣子，只有慢慢卸下的力才知曉他正在平靜下來。

    許棋引著叛軍們跑出深巷，在街道上亂選了一個方向跑著。

    到底是十來歲的孩子，即使練過點武，也跑不過強健的男子，后面已無路走，她轉(zhuǎn)過身看著他們逼近，一步一步往后退，臉色蒼白，手緊握又松開搓磨著掌心，指甲劃破皮膚。

    被戲耍的叛軍們惱羞成怒，用矛柄捶打在許棋的身上，她抱頭蜷縮在墻邊，承受著一次次的痛擊，閉著的眼睛不停留著淚水，手握成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好疼啊，不要打，好疼……疼疼疼……

    大哥救命啊，我好疼好疼……

    不要打我，救救我……疼疼疼……

    好疼啊好疼啊……

    她趴在地面看著叛軍們突然一個個倒下，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好疼，不要打我，好疼……

    意識朦朧，許棋感受到了有人顫動著在碰她，輕輕地抱起她，很輕很輕。

    好疼啊，不要碰我……

    她感受到那人很小心，小心地走動起來。

    香味入鼻，漸漸失去了意識。

    太子妃領著小侯爺往更深處走去，來到一個小院里，走近屋內(nèi)的床鋪，轉(zhuǎn)動床邊的軸盤，走入暗門，消失在屋內(nèi)。

    宮殿內(nèi)太子與侍衛(wèi)守在皇帝和皇后身前，眾皇妃子女和眾大臣緊靠著。

    德妃和戶部尚書領著叛軍看著皇帝，架在被挾持的妃子脖子上的刀落下。

    眾人看著那妃子倒地沒了生息，失聲尖叫。

    刀來到七皇子蘇栩面前，他瞳孔放大，臉色蒼白地看著它揮下。

    “錚”一聲巨響，刀落了地。

    七皇子回過神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二皇子，眼淚留下哽咽著，“二哥。”

    二皇子蘇棫依舊沉默，一動不動地立在七皇子身前。

    三皇子蘇桓與葉老將軍帶著援軍殺出重圍，闖入殿內(nèi)。

    二皇子回頭一看，嘴角微微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