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劍天的聲音在江面上響起,而凄切的琴音卻戛然而止。蘇晴聽得真切,那正是秦劍天的聲音。原來他一直都在清水江畔,她的歌聲他早已聽到,但他卻充耳不聞。難道,他們之間,真的已成過往?江心小船上傳來撕心裂肺的一聲長嘯:“秦天!”立于樹梢的玉簫令主眾目睽睽之下跌落下來。八舵主火速躥出,接住秦劍天跌下的身子,將之穩(wěn)穩(wěn)放落。
而這一切,正巧被立于江心船頭的李韜收在眼底?!半y道,他便是蘇晴心里念著的那個人?”李韜飛身離船,朝著秦劍天而來。
秦劍天舉目望向泊在江心的小船,正看到李韜往這邊而來。收起動蕩的心神,飛身遠去。李韜見其有意躲閃,更堅定了心中猜疑,窮追不舍。情念牽動心中蠱蟲作祟,秦劍天的輕功大打折扣,行不多久,來至一座山前,便被李韜追及。
“姓秦的,躲躲閃閃,算什么英雄?”李韜已在身后,大聲喝道。
秦劍天可以感受到李韜話中的怨憤之氣,他停下逃離的腳步,背身不語。
“秦天,你果真沒死!你明知,蘇晴為你日日思念,夜夜心傷。你明知,她以為你已不在人世,要跳江隨你而去。而你卻藏頭露尾,是何道理?你送去的劍墜是怎么回事?難不成,你真另結新歡?就算如此,你也該明白告知于她,莫叫她為你這負心漢癡心等候?!崩铐w厲聲而斥。
“我送去劍墜,是叫她從此忘了我。不管我是不在人世還是移情別戀,她都不必再等了?!鼻貏μ斓溃斑€望李公子轉告她,我不值得她等下去?!?br/>
李韜苦笑:“若是她肯聽我的勸,又怎會有清水江上不絕的悲音?她堅信,那日清水江中,是你救我們逃出生天。她堅信,你還活在世間。她堅信,你聽到琴聲會來相見。她說,只要你親口所言,就算你已另結新歡,她也無怨?!?br/>
秦劍天轉身,人皮面具下的臉看不出絲毫的情緒,但他的眼神卻是那般黯然,他道:“我對不起她,我已身中劇毒,沒幾日可活了。只有讓她恨我,怨我,我死之后,她才會好好活下去?!?br/>
茫茫的清水江上竄起了一團火苗,秦劍天驚愕地瞪大了雙目。心頭一陣劇痛,嘔出大口鮮血?;诺溃骸扒鐑?!”
李韜回頭,雖隔得有些遠,他也看到蘇晴乘坐的小船陷入火海。大驚之下,飛身而回。
待秦劍天、李韜二人趕回,江上只剩破船殘片。黑風堂和官兵隔江對陣,江心小船起火,哪一方也未敢妄動。秦劍天立于岸上,望著浮在江面上的碎木,黯然神傷。心中蠱蟲一陣躁動,一抹藍色身影走入他的眼簾。
藍曦晨緩步走來,閑淡慵懶的姿態(tài),更顯得儀態(tài)萬方。她見秦劍天茫然望著江心,朱唇微啟,還未開口,秦劍天卻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秦劍天的眼睛因哀傷憤怒一片血紅,啞著嗓子吼道:“是你!你以為蘇晴死了,我就會和你在一起,做夢!”
藍曦晨咽喉無法呼吸,緊抿的嘴唇已經發(fā)紫。她黯然看著秦劍天,閉上雙目,眼角滴落兩行清淚。
秦劍天放開藍曦晨,語氣軟了些:“如果蘇晴真在你手,請你放了她?!?br/>
藍曦晨冷笑:“是,我是想讓她從世間消失,但火不是我放的,人也不在我手里,你愛信不信?!?br/>
“你!”秦劍天強壓的怒火再次燃起。八舵主飛身而至:“有人寄簡留書,請令主過目?!?br/>
秦劍天接過留書,白了眼藍曦晨,扔掉手中書信,長嘆一聲,飛身而走。
藍曦晨渾身無力地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那書信,正巧落在她膝邊。與秦劍天之間的點點滴滴回想在腦海,起初他對她禮貌得近乎疏離,而今他對她冷淡得近乎憎惡,原來這世間,什么都能用手段得到,唯有真情,用盡了手段得到的卻是怨懟。她拾起地上的書信,“蘇晴已落入我手,要救人,明晨卯時初刻獨自到白鷺洲?!币还傻哪慊烊胨裰氐暮粑?,這香味,似乎在哪里聞到過。
子時,月色分外明朗,微風拂過江面,泛起粼粼微波,揉碎了那一輪皓月,只剩星星點點的碎片,正如此刻藍曦晨的心,早已破碎成灰。原來在他看來,她就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毒女人。她在旁人眼中是那么的光彩照人,而他卻對她不屑一顧。木然坐在江邊,看著江水映著天上的月,圓了又碎碎了又圓,不知時辰幾許。
“秦天,是你逼我的!”在心底道出此言,便強打精神,過江而去。
第九分舵后院,朱真箭傷初愈,悠然醒轉。身邊卻坐著一個水靈的異族少女,他開口欲言。那少女一笑:“你終于醒了?!蹦核颊Z進來,少女欠身施禮:“霜雪見過少主。”
暮思語見到霜雪,有些意外:“霜雪,你來了,藍教主呢?”
霜雪道:“教主有些急事要去處理,就喚我來代為照看朱少俠。其實朱少俠的傷勢已無大礙,只須好生調養(yǎng)便可?!彼娔核颊Z的目光不時瞥向朱真,欲言又止,遂識趣地道:“霜雪還須看看趙劍云的傷勢,先行告退!”
朱真問:“我昏迷之時,官兵可有生事?”
“還是關心自己吧,你若真一命嗚呼了,官兵就要踏平我黑風堂了?!蹦核颊Z佯怒道。
朱真笑著賠罪:“我臨走之時已作交待,無論生死都不準向黑風堂滋事,他們竟敢抗命?等我回去,一個個軍法從事?!?br/>
“若你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們這些人也罪責難逃。他們又怎能看著你深陷虎穴而置之不理?甘愿在黑風堂作‘箭靶’,還有條命在,就是上天眷顧了。我只希望你,下次行事之前,考慮下后果,你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倒有不少人擔驚受怕呢?!蹦核颊Z嗔怪道。
朱真微微一笑:“只要能化解朝廷和黑風堂的宿怨,讓西南不致生靈涂炭,我即便死也是死得其所?!?br/>
“你!”暮思語捶了他一拳,朱真疼得直叫,暮思語手足無措,趕緊道歉,“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br/>
朱真一手握住她的手,笑容燦爛:“思語,你可知道,當最后一支箭射來,我的眼里滿是你的樣子。我想,我要將你牢牢記在心里,如果有來世,才不會忘記你。思語,答應我,放下仇恨,即使我們成不了戀人,至少不要成為仇人。”
暮思語眼底黯然,抽出在他手心的手,起身走至床前,不敢面對他?!爸煺妫憧芍?,在那支箭射向你咽喉之時,我的心都要裂開了。我不是放不下仇恨,一直以來,我放不下的只是你。得知你是高高在上的安王,而我卻只是一個世人眼中的‘妖女’,我心有不平。得知你回了軍營,我不甘你我從此陌路,于是我向官兵下戰(zhàn)書,我不愿我的影子在你的心底淡去,哪怕是作為敵人??墒牵斈惆菏淄α⒃诘诰欧侄嫘錾?,一支支箭射向你之時,我悔恨不已。如果,只因我的私心,便要了你的性命,我絕不原諒我自己。朱真,我不是個好人,但我會如你所愿,盡力化解黑風堂和朝廷之間的仇恨。”
翌日卯時,一陣低沉的號角聲震碎了黎明時的寂靜。清水江兩岸的將士都十分默契地嚴陣以待。重傷初愈的朱真在歐陽靖的護送下上船。歐陽靖向對岸喊話:“官兵聽著,我們這就將你們的王爺送回來?!?br/>
船過江心,白君行已親自撐船來接。歐陽靖奮力將朱真拋上了白君行的船。數(shù)支響箭劃破天際,箭射到白君行的船上,接著一聲巨響,小船被炸得粉碎。江面上到處是紛飛的屑末,兩岸將士皆被驚得目瞪口呆。經過爆炸之后的片刻寧靜,兩岸將士立即嘩變。
一襲白色戰(zhàn)袍踏著江面的木屑急速跳躍而來。官兵稍稍平靜下來,“白將軍,王爺呢?”金林沉聲問道。
白君行穩(wěn)住心神,愕然搖頭:“不清楚。”回頭看著黑幕籠罩的江面,他心知肚明,如此猛烈的炸藥,要想逃生,怕是不易。
“白將軍,這肯定是黑風堂的陰謀。他讓你去接王爺,目的是要將王爺和你一齊除掉。好狠毒的計謀,我絕饒不了他們這幫賊人!”金林的說辭,惹得一干將領義憤填膺。
正說著,江邊水聲一響,從水里探出一人來,“別,我在這兒!”白君行一看,正是朱真。立即上前,將人救上了岸。
朱真本來重傷初愈,又從江心泅水到岸,此刻筋疲力盡,暈倒在白君行懷里。白君行見狀,立即令道:“快,叫軍醫(yī)。傳令下去,嚴密防守,不得妄動?!?br/>
江上的爆炸,官兵的異動,驚醒了在白鷺洲一夜未眠的秦劍天。約好的卯時,卻不見人影。他驟然警覺,這是對手的調虎離山之計。將他引到白鷺洲,好對朱真動手。好在官兵一陣躁動之后便沒甚動靜,看來只是虛驚一場。若朱真已遭不測,此刻官兵怕是已揮師渡江了吧?!安缓?,對方既要置朱真于死地,便不會善罷甘休!”秦劍天決定再訪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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