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是個心里很柔軟的人,這是她的優(yōu)點,也是她的缺點,別人對她的不好她可能記一時,可別人對她的好她會記一輩子。
陳季珽發(fā)現(xiàn),因為自己突然帶綠蘿去接她,她回來以后就變得有些不同了,似乎更柔和了,跟他說話也不再是硬邦邦的。
他一份財經(jīng)早報,看了半小時都沒看進去一篇新聞,眼神不自覺瞟向不遠處的林淼。
她正低著頭在給他熨襯衫,神色十分的認真,一句話都沒說,比對著他還認真
“怎么這么慢???”他忍不住問她。
林淼沒抬頭,小聲嘀咕著:“先別跟我說話,熨壞了我可賠不起?!币膊恢肋@些布料是不是鑲金線的,那天無意中看到他定制衣服的價格,可真是貴得讓人咬牙切齒。
陳季珽笑了笑,輕聲說:“那把你自己賠給我就好了?!?br/>
“你說什么?”林淼太專注手下的活計,沒仔細聽他說了些什么。
陳季珽笑著搖頭,不再說話。
有些事無聲勝有聲。
林淼重新回工作室上班,因為總是請假,她對姜杭有十二萬分的抱歉,要是換了別的老板,估計早就把她給開除了。
姜杭是個特別的人,他并沒有因此而苛責林淼,只對她提了一點要求,要她拿出像樣的作品來。
其實在他們這個圈子里,有好的作品并不代表就有好的出路,多少人寫了彈了一輩子依舊是默默無名,林淼也不認為自己才華橫溢到一出手就是好作品的。
但是姜杭愿意栽培她,對她有期盼,她就得對得起人家的這份伯樂之意。
王導的電影進入后期制作階段,網(wǎng)上已經(jīng)有宣傳的片花,聽說反響很不錯,調(diào)查出來的觀影意愿挺高的。
林淼已經(jīng)不是負責這個案子的人,姜杭另外有交給她別的工作,她已經(jīng)試著編好了兩首曲,不過還沒敢給姜杭過目。
她想自己先完整地試彈一遍,自己滿意了再說。
下班前,林淼收到了一個快遞,居然是由孟山寄來的一小箱東西,林淼有些訝異,打開來看,原來是柿子,最上面一層還放著一張卡片。
林淼剛打開看了一眼,就又忍不住哭了。
是她熟悉的susan的字,不知道什么時候寫下的。
——別哭鼻子哦,我也算是守了諾言,請你吃我老家產(chǎn)的柿子。
林淼哭著打給孟山,孟山正在跟公司交接工作,不過似乎也預料到林淼要打來,他并不覺得意外。
“怎么?你收到柿子了吧?”孟山淡淡笑了一下,“剛產(chǎn)的第一造,不知道甜不甜。”
“嗯?!绷猪当且魸鉂獾模熘韲甸_不了口。
“總算不負所托,susan說要是她來不及……就讓我替她送你吃柿子,她說答應了你的。這吃柿子,在她老家代表事事如意的意思。”
“謝謝山哥……您以后有什么打算?”林淼嗚嗚地小聲哭著問孟山。
“等公司這邊的工作交接好以后,我要去她家里一趟,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忙了這么多年,我也想歇一歇了?!?br/>
susan出殯以后,林淼還曾見過孟山一回,他的頭發(fā)花白,并沒有再染黑了,他的表情也很淡然,不是對著susan那種無可奈何的樣子,也不是對著下屬的威嚴的模樣。
她忽然想起,孟山好像也沒有結婚。
林淼覺得心酸。
姜杭也忙到很晚,從辦公室出來,發(fā)現(xiàn)大家都下班了,只有半邊燈開著,林淼一個人坐在位置上偷偷哭泣。
“你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姜杭走過去,聲音雖然很清冷,但是又體貼地遞給她紙巾。
林淼搖搖頭,心里覺得難過,吸吸鼻子說:“我沒事,只是想起了蘇姐?!?br/>
姜杭看到桌上的卡片,一下子就了然:“逝者已矣,你再怎么哭也沒用,她不會希望看到你這么傷心的?!?br/>
當時susan提出要自己為曲子填詞的時候,姜杭一開始并不同意的,他對填詞的要求很高,可是當她交給他看以后,他就改了主意。
那首詞,好像是susan從胸臆中迸發(fā)出來的情感一樣,跟他的曲很配。
susan是個有些才華的女人,可惜走得太早了。
姜杭怕林淼胡思亂想,于是轉移了話題,輕聲問她:“我聽說你寫了兩首曲子?怎么我一首都沒看到?”就像個嚴厲的老師向學生問作業(yè)情況一樣。
林淼一下子被問住了,站在他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眼睛又紅紅的跟兔子一樣,讓人還怎么忍心苛責。
“我……還不知道效果好不好,不敢給您看?!绷猪敌⌒囊硪淼鼗卮?。
“那就是寫好了?”姜杭瞥了她一眼,“試彈了沒有?”
林淼踟躕著搖頭。
“現(xiàn)在去彈給我聽聽?!苯及l(fā)話。
林淼一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好久,張開又握起,握起又張開。
姜杭往錄音棚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她沒跟上來,隨即又擰了眉:“怎么磨磨蹭蹭的?還不趕緊過來。”
林淼也不知怎么的,自己就敢坐在了鋼琴前,手指在黑白鍵上游走,音符一下子都有了生命似的,很短的曲子,林淼彈得不太順,還發(fā)現(xiàn)了幾處不通暢的地方。
姜杭在聽的同時,還仔細看了她另一首曲,又由他親自彈。
他給的評價是:琴藝生疏了,曲子還可以,但是還不能用。
一下子就在林淼的曲譜上寫寫畫畫,也沒問過林淼的意思,然后丟還給她,冷著聲音說:“什么時候彈得流利了,什么時候再找我。算起來你在我這里也有半年多了,你再不出點成績,丟的是我的臉。”
“好,我知道了。”林淼被他說得臉熱熱的,她知道姜杭是為了她好。
過兩天林淼替姜杭去拍攝現(xiàn)場送demo給某位導演,碰巧就遇到謝佳綺在拍攝廣告,她最近人氣不錯,聽說蠻多邀約的。
謝佳綺見到她也感到很意外,趁著拍攝休息的時候,拉著林淼到一旁小聲說話。
“你怎么又瘦了?”她忍不住摸摸林淼的臉。
林淼抓開她的手,好氣又好笑:“這話還給你自己吧,我可是每天都吃幾碗飯的。”
謝佳綺為了拍戲,一直在節(jié)食,靦腆地笑笑,想起之前susan的事,擔憂地看了她一眼:“之前你肯定很難過吧?我那時候突然接了通告去外地,不然就去陪你了。”
林淼“嗯”了一聲。
“也是可惜了?!敝x佳綺猶豫了一下,又問,“你……還有沒有再去醫(yī)院看小玥?”
那一次陳寶玥母親的狠勁可把她們也嚇到了,后來謝佳綺想去探林淼,林淼就說自己在養(yǎng)傷,行動不便,也不肯讓她去看,說她現(xiàn)在容易被記者拍到,影響不好。
“沒有,就算我去了也見不到吧。”林淼的神情有些失落。
謝佳綺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你要給她一點時間,畢竟她躺了那么久,不適應也是正常的?!?br/>
“我就是、就是覺得很不安,你說如果小玥以后都記不起來那件事的經(jīng)過,我該怎么辦?”林淼低聲喃喃。
“不會的,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我相信你,我想小玥是也相信你的,以前她是開不了口,現(xiàn)在她醒了,肯定會為你著想的,你再等等看,一切都會好的?!?br/>
林淼搖搖頭:“我查過一些資料,說當事人回到出事的地方,可能會……”
謝佳綺急切地打斷她:“你千萬別那么想,要是再刺激得她有個什么好歹,你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好事也會變壞事?!?br/>
林淼還要再說,謝佳綺臉色陰晴不定,似乎是因為意見分歧而不高興。
不到片刻,她忽而神情一變,喊了一句:“導演小心!”
又使勁推開了眼前的林淼,接著兩人都倒在了一旁。
前后不過是瞬間發(fā)生的事。
原來剛才工作人員在換背景板,不知道哪個人出了紕漏,架子因為繩索松脫傾倒,在架子前的導演正在跟副手說話,對此毫不知情,聽了謝佳綺的話下意識躲開,而背對著的林淼也因為謝佳綺的保護沒什么感覺,就是跌到地上時撞疼了膝蓋。
謝佳綺就沒那么幸運了,她撲在林淼身上,被架子砸到了,一時動彈不得,額上很快出了密密的汗。
林淼回過神以后,一下子慌了,又不敢碰謝佳綺,急忙忙地扭頭問:“佳綺,你怎么樣了?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她拉著她問東問西,也不會出這樣的事吧?
謝佳綺疼得有些難受,不過還能勉強給她一個笑容:“這又不關你的事,你幫我看看,我的臉沒破相吧?”
林淼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現(xiàn)場的人搬架子的搬架子,叫救護車的叫救護車,另外還有兩個人受了輕傷,和謝佳綺一起都馬上被送到了醫(yī)院。
林淼一路緊緊陪著。
她今年流年不利,也不知道跟醫(yī)院有什么緣分,來了這么多趟,在心里默念了千句萬句保佑,祈禱謝佳綺沒事。
i很快的謝佳綺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說嚴重也不算嚴重,只不過要住院一段時間。
廣告拍攝要先擱置了。
林淼卻松了一口氣。
剛才有一剎那,她就像回到了當初,知道小玥跌下山坡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是哪個在現(xiàn)場的人將這個事情放上了網(wǎng)絡,謝佳綺一下子就上了熱搜榜。
導演也當面跟謝佳綺道歉,還口頭約定下回有新戲會找她,算是因禍得福。
醫(yī)院有記者,謝佳綺的經(jīng)紀人還有助理也在,林淼不好出現(xiàn)在那里,又實在是擔心,畢竟家綺也是因為她才受傷的,心里過意不去。
等謝佳綺出院后,她就自己做了些吃的,送到她家里去看她,醫(yī)生說再躺半個月才能下地。
謝佳綺都悶壞了,又推了不少工作,神色有些郁郁的,非得拉著林淼陪她看了兩部電影。
別人是看電影,她們是邊看邊討論演技啊音樂啊,說到興起時,兩人都對著彼此笑了。
林淼前腳剛走,后腳其他的同學就來看謝佳綺了,她們以前的人緣就很好,要不是小玥出了那檔子事,其實人緣最好的是林淼。
先開始說話的是茗兮,她問謝佳綺:“噯,我剛才好像看到林淼了?!?br/>
謝佳綺點頭:“嗯,她來陪我的,怎么啦?”
“你們還是那么要好。聽說你也是因為護著她才受傷的?”
他們中有些人雖然沒進娛樂圈,但是架不住朋友多,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哪里還有什么秘密?
“那是意外?!?br/>
另一個女同學就說:“哪里有那么多意外,你啊,就是心地好?!?br/>
謝佳綺豎起眉:“你們再說我可要生氣了!”
“好,好,知道你們姊妹情深?!蹦侨松衩匾恍?,“那她有沒有告訴你,最近都做什么了?”
“做什么?她在姜杭的工作室,挺好的?!?br/>
有不知道的就倒抽一口冷氣,跟著姜杭,可就
“我不是說工作,我是說,我前些日子,看到她上了一個老男人的車,是輛賓利呢?!?br/>
謝佳綺皺眉:“你在哪里看到的?可能是姜杭呢。”姜杭就比林淼大十幾年。
“姜杭我能不認識?不是他。”
“她什么都沒跟你說吧?我說你可別傻乎乎的被懵了,人家可是找到了號碼頭靠了,你還為她折了腿。”
謝佳綺深思。
年底有一檔綜藝節(jié)目叫《明星每一天》,就是攝制組24小時跟著藝人的行程,向普通觀眾披露明星的生活。
這可是。
謝佳綺就是受邀參加的其中之一。
連整天除了高音效就知道股票的同事都關注了謝佳綺。
“她最近挺紅的,是你朋友?”
““嗯嗯,漂亮吧?”
“美女滿大街都是?!?br/>
“她演戲也超好的,這次王導的戲,她有份出演。”
林淼非得爭個分明,音效師最終投降。
這天陳季珽下了班,想去接林淼吃飯,林淼說工作還沒做完,讓他自己先吃,他想等她一起,還有空余時間就先繞去醫(yī)院。
這么多年已經(jīng)形成習慣,有空就去醫(yī)院看一下寶玥。
其實主治醫(yī)生說寶玥已經(jīng)可以出院,以后定期回去檢查就可以,但是寶玥卻抗拒回家。
除了顧淮,他想不到別的緣由,擰了眉。
沒想到會在電梯口碰到許愛怡。
陳季珽挑眉,朝她點點頭:“你怎么來這兒?”
許愛怡嘟著嘴不滿:“我也不是第一次來了,以前我跟寶玥也玩得好嘛?!?br/>
陳季珽不喜歡她身上香水的味道,不經(jīng)意地退開一步,后來陳季珽的母親看到他們倆一起來的,以為他們有約,不知道多喜歡。
“小玥去了康復科,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我去看看,你們在這里聊一會兒吧?!标惸缸R相地離開,打算給他們制造空間。
可是在森冷的醫(yī)院,并不是個談話的好地方,病房里安安靜靜的。
許愛怡還年輕,有些坐不住,不過良好的教育又讓她規(guī)矩著自己,沒話找話:“我聽爸爸說,你們公司新上了一個項目,還想跟陳叔叔談一下合作呢?!?br/>
她對經(jīng)營的事情不懂,但是她知道爸爸很欣賞陳季珽,不但想找機會兩家公司合作,甚至還有撮合他們的意思。
一開始許愛怡覺得陳季珽比自己大了將近十歲,不太愿意,可是后來越看越比較越發(fā)現(xiàn),周圍的人,沒有誰比陳季珽更出色了,漸漸的覺得這樣的聯(lián)姻或許也是不錯的。
年紀大會疼人不是嗎?
陳季珽眸色深深,沒有她那么熱情:“有合適的機會,合作不成問題?!彼蝗徽玖似饋?,往掛鐘看了一眼,“我看寶玥可能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你有開車來嗎?要不要我派車送你?”
許愛怡也局促著站了起來,他們還沒聊多久呢,越是這樣捉摸不定的男人,越叫人心折,她咬著唇,大膽地邀約:“那不如我們?nèi)コ燥埌伞?br/>
“我今晚已經(jīng)有約了,下次吧?!?br/>
“這樣啊……”許愛怡眼里掩不住失望。,“那先說好了,下次你請客,不許耍賴?!?br/>
陳季珽只是客氣地笑笑。
送了許愛怡到停車場,他才打電話給林淼,問她可以下班沒。
許愛怡鬼使神差地看向倒后鏡,發(fā)現(xiàn)陳季珽站在車子前講電話,離得已經(jīng)遠了,其實看不大真切他的面容,但是感覺他的表情很溫柔。
許愛怡像被螞蟻撓心一樣,他在跟誰講電話,約的又是誰?
被捧慣了的人,不習慣被人拒絕,她以為這個男人手到擒來……
康復科訓練室。
這個時間其他做康復鍛煉的病人都去吃晚飯了,就是陳寶玥不肯走。她抓著雙邊扶手,一遍一遍地練習,可是腿腳沒什么力氣,總是摔倒。
她醒來已經(jīng)兩個多月,依舊不是躺著就是坐著,顧淮不在這個科室,可是他不帶她來,她就不肯來,她不能面對自己站不起來這個現(xiàn)實。
陳寶玥在拼命捶自己的腿,十分纖細,肌肉有萎縮,要重新站起來,不是頃刻可以辦得到的。
可陳寶玥最鐘愛舞蹈,以前在音院也是風云人物。
顧淮緊緊握住她的手,不讓她再糟踐自己。
“你這是做什么呢?沒誰可以一步登天,你只是太久沒有走路,慢慢練就好了。”
“顧淮,我要是站不起來怎么辦”
“不會的?!?br/>
“我很想重新站起來,我怕你會離開我?!标悓毇h抱著他哭出來,“你不要離開我,不然我就活不下去了?!?br/>
她愛了他那么多年,又耽誤了那么多年。
顧淮想推開她的。
可她哭得那樣傷心。
陳季珽說他幽幽寡斷,還真是沒說錯。
可是現(xiàn)在陳寶玥的心里障礙很深,漸漸有了爆發(fā)兆頭,他若是就這樣放棄,她就好不了。
他比誰都希望她能盡快好起來。
終究是沒有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