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中。
龐子歆斜倚在軟榻上摩挲著‘蜃龍珠’若有所思,聽到樓梯上傳來明欽的腳步聲,仰起俏臉嫣然一笑,理著裙擺站了起來,“我讓明鸞到街上買了些早餐,子歆姐不怎么會做飯,只好委屈你們將就一頓了。”
“哪里。”明欽笑了笑,隨著龐子歆來到客廳,龐韶先已坐在桌邊埋頭大嚼,看到窈兮笑瞇瞇的招手道:“窈兒,到姑姑身邊來?!?br/>
明鸞聽到動靜,將熱煨在灶上的米粥、豆餅端了出來,淡淡道:“我都熱好了?!?br/>
明欽連忙稱謝,算起來也有一二日沒有進食,雖說修行之人氣息綿長,大都懂得辟谷之道,不過飲食在溫飽之余能成為文化,作為一種享受也是不可或缺的。
明欽吃了一個豆餅,見龐子歆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盯著他看,臉上一熱,“子歆姐,你吃過了嗎?”
龐子歆輕嗯了一聲,淺笑道:“你吃你的,不必管我。”
龐韶將窈兒抱在膝蓋上,捏著湯勺慢條斯理的喂著她吃,抬眼瞅見兩人神情古怪,不由抿嘴一笑,感嘆著搖了搖頭。
“姑姑你笑什么,是不是窈兒吃太多了?”窈兮紅著小臉忸怩的問。
龐韶微微一怔回過神來,忙道:“不是,不是。多吃點才能長身體呀,窈兒來吃塊豆餅吧?!?br/>
“子歆姐,你可還記得那祭天金人憑空消失的時候留下了一個黃色包裹,里面藏著兩卷書。我昨晚看了一下,發(fā)覺很有幾分意思?!?br/>
明欽將貝葉經和證果記拿了出來,龐子歆是道門前輩,在結識不長的時間里卻對他助益很大,投桃報李也不該有私匿之心。
“哦?我看看?!?br/>
龐子歆笑著接了過去,隨手翻看起來,面容上笑意不減,時而露出沉思之色。
一頓飯吃完,龐韶將窈兮放下來伸個懶腰詢問道:“姐,亞祭酒到底什么時候才能醒來呀?”
“說不準?!饼嬜屿щS口道。
“那我們的事情也只能拖著咯?”龐韶一臉懊惱。
“受人之托,便應當忠人之事。才不過一天而已,你著急什么?!饼嬜屿лp吁口氣,折起布帛,沉吟道:“若是舜華長久不能回返,我自會另想辦法?!?br/>
龐韶撇撇嘴道:“可是呆在這里悶都悶死了,窈兒,跟姑姑上外面玩吧?!?br/>
窈兮眼眸一亮,遲疑道:“爸爸呢?”
“你這小沒良心的,打心眼里就知道爸爸。”龐韶笑罵一聲,盯著明欽粗里粗氣的道:“喂,你來不來?”
龐子歆打斷道:“欽之不能去。我和他還有事情要談。你帶著窈兒也別跑遠了,更不可惹事生非?!?br/>
龐韶叫屈道:“我是那樣的人嗎?姐,你可越來越嘮叨了?!?br/>
“什么?”
“好,你是大姐你最大,什么都聽你的便是?!?br/>
見龐子歆臉色不對,龐韶也不敢再胡攪蠻纏,抱起窈兮一陣風似的沖出門去。
龐子歆怔了半晌,失笑道:“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人都說人老話多,是挺惹人厭的?!?br/>
不知是否神念相合的后遺癥,龐子歆的莫名傷感讓明欽心頭也蒙上陰翳,暗吃了一驚,忙道:“龐韶是言者無心,子歆姐無須過于當真。我家嫵兒姐平時也喜歡在我耳邊說些有的沒的,殷殷眷顧,思之難忘。實在是不如此不足以盡其深情也?!?br/>
“不說這些了?!饼嬜屿鋈灰恍?,撫著帛書斟酌道:“這‘證果記’里所說的雖然涉及隱晦,我倒也頗有耳聞。孫悟空自恃雄強,妄想以一己之力翻天覆地,偷蟠桃、盜仙丹固然多有誣罔之辭,眾口鑠金也有他咎由自取之處。”
“不論天上地下,與孫悟空抱負相似,雄略相當?shù)拇笥腥嗽?,此事足可為人鑒戒。至于這梵文貝葉經和須菩提詳釋《金剛經》個中微妙的證果記,確是無價真金,你定要好生參悟,在修行上進益非淺?!?br/>
明欽點頭道:“子歆姐所言甚是。”
“欽之,你可不要以為我這是無的放矢?!饼嬜屿лp柔一嘆,目光中露出復雜難明的神色,“你得到月老傳承,又懷攜夢神道書,此等機緣平心而論并不在孫大圣之下。但你要知道升天之道步步艱險,一蹶不振的大有人在。孫大圣若非始終得佛家護持,怎么會反天之后只被圈禁了五百年,還能修成證果呢?!?br/>
“前時我已跟你提過月老一名的來歷。想他在太古時便位居天官冢宰,執(zhí)掌陰陽,本是皇天神王儲君的有力人選。只因皇天失位,四象天尊各以強力攘奪,戰(zhàn)火播亂三界。大同之說從此成為泡影?!?br/>
“僅就這執(zhí)掌婚姻一職來說,也是非同小可。一舉一動莫不關系萬族氣運,世家升沉。絲毫輕慢不得。你雖是得了月老傳承,但還聲名不顯,想要真正主宰婚姻,甚至陰陽幻化之道可還遠得很呢?”
明欽默然點頭,自從夢境中一遇月宮天子,他也逐漸察覺到月老之職遠非世人想像的那么容易。紅線系足,緣定三生,似乎也并非人人都能想望。神職都是因人而設,如若職司不能合乎情理、使人信服,又何來香火信仰呢?
“子歆姐,你可知道婚姻簿的事?月老雖然給了我軟紅絲,卻未曾提過婚姻簿,豈不是無所憑借?”
龐子歆輕嚙嬌唇,搖頭道:“要說這‘婚姻簿’真是個神秘的東西,和幽冥‘生死簿’合稱‘天機地策’,象征天緣冥威、不可更改。個中詳細旁人真難說的清楚。我和月老相交多年,一直到他轉世歷劫都沒舍得讓我看一眼,真是可恨的很呢?”
明欽見她神情悵惘,不由心頭一軟,“若是來日我拿到婚姻簿,一定讓子歆姐了此夙愿?!?br/>
“此言當真?”龐子歆笑吟吟地問。
“君子一言,絕無更改?!泵鳉J心道她定是想看看那‘婚姻簿’上如何寫的自己,以往月老太過神秘若非古史上只言片語,世人幾乎不知道有這號神仙,既然要凡人信服,一味故作高深也未必有用。
“欽之你千金一諾,姐姐可認真了。”龐子歆高興了一會兒,輕柔一嘆,“或許這中間真的關系到天道機密,姐也不能為了一時之快讓你泄露天機,遭遇天罰。太上忘情,天神無私,我又怎會不明白?!?br/>
明欽苦笑道:“問題是這婚姻簿到底藏在何處呢?”
“既然知道婚姻簿如此要緊,月老定然不會胡亂處置,致其落入歹人手中?!饼嬜屿лp哼道:“若我所料不錯,此簿的下落定然跟孟家姐妹脫不了干系?!?br/>
明欽暗暗點頭,這一路飛升頗遇到幾個和月老大有關系的人,蘇梨落父親蘇湛威和月老交情不錯,因之頗有來往。商妙妍則是男女之情,龐子歆大約是朋友之交,相較起來還是未曾謀面的孟家姐妹更為親厚,不過她們遠在地府,即便知道婚姻簿的下落也未必會輕易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