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租界新拓展的寧波路一帶，早就成了繁華的鬧市，經(jīng)廣廈房地產(chǎn)公司開發(fā)的寧波路，清一色配備了新式家居設施：有自來水供應，有下水道，有可以沖水的廁所，有暖氣片，更是安裝了電燈，這一片社區(qū)還設置了一所電報局。為方便租界的洋人看病，而專門從歐羅巴洲引進的一所私立醫(yī)院——“大不列顛西醫(yī)院”如獲至寶一般，就在這里選址，一幢獨立的哥特式風格的三層建筑，走廊皆有拱柱，窗戶高而窄，飾以尖頂圖案，就差高高的尖頂，便可以與一座教堂媲美了。

    醫(yī)院對面是一座五層的單身出租公寓樓——九兒的主意——當時被法國設計師好一番詬病，誰知公寓樓一造好，立即供不應求，自然也是全套設施、功能完善、裝修精細，雖然租金很高，卻被一搶而光，租客多是來淘金的洋人居多。

    公寓樓三層正對著醫(yī)院的一個窗戶里，姜濤手持望遠鏡，鷹一樣的雙眼搜索著對面醫(yī)院的樓道和窗戶，思索片刻，姜濤嘴角露出一抹壞壞的微笑。

    威廉是一名出色的全科大夫，更是一名虔誠的新教徒。九兒的侍衛(wèi)路安一露面，他就知道那邊情況危急，可是從幾天前開始，他就被租界警察局的人，以保護人身安全的名義給盯牢了。剛開始威廉驚訝萬分，詢問理由，那兩個印度阿三卻只會說一句話：上面交代了，讓我們來保護您的人身安全。便再也問不出任何東西。

    威廉憤怒地向警察局的人提出抗議，警察局長——一個油光滿面，胖得流油的家伙親自出面接待，誰知卻告訴威廉，他也是奉了英國領事約翰先生的命令，保護令也僅僅維持最近一個月而已。請威廉忍耐一段時間！

    威廉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臉上露出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決心，便要去找英國領事問個清楚。那個胖豬一樣的警察局長，卻有著一雙無比敏銳的眼睛，立刻笑道，“如果我是你，千萬別去自討沒趣兒！為了個女人被遣送回國，未免太不劃算了！”

    一頭霧水的威廉只好忍耐下來，直到路安出現(xiàn)，警察局的人馬興師動眾地綁走路安，威廉才恍然大悟。不禁心里痛罵英國領事：卑鄙小人！堂堂一國領事，不敢光明正大地過招，卻以人命關天的大事來暗算一個孕婦！

    大不列顛西醫(yī)院的院長也是一位虔誠的教徒。在他的極力主張之下，醫(yī)院也對貧民開放，每天都是滿負荷運轉(zhuǎn)，威廉從早到晚要忙碌十二三個小時。所以九兒的事情也只是憤怒一時，轉(zhuǎn)瞬便在忙碌中忘懷了。一直盯著他的兩個印度阿三也頗覺無聊。中午時分，一個人打了個招呼，先去吃飯，另外一人困倦難耐，便坐在診室外面的長椅上，哈欠連天。兀自強睜雙眼。

    一個衣著干凈的患者挨著印度阿三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印度阿三有些惱怒，別的中國人看到自己都躲得遠遠兒的。這個中國人簡直不知死活，竟敢挨著自己，想要發(fā)怒，卻忽然覺得困倦難耐，鼻中嗅到一股奇異的香味兒。瞬間，便倒向長椅。呼呼大睡起來。

    很快，走廊盡頭出現(xiàn)了姜濤魁梧的身影，他踏著矯健的步伐，行至診室門口，迎著威廉訝異的目光，誠懇地請求道，“威廉先生，我家小姐有難，白老先生說是難產(chǎn)，求您出馬救我家小姐一命，您的上帝一定會保佑您的！”

    威廉不安地往門外看了看，姜濤立即補充道，“跟著您的兩個印度警察已經(jīng)被我們安頓好了，他們都會不知不覺地好好睡上一覺，回頭等您回來的時候，說不定還沒醒過來，您就放心吧，有什么后患，只要我家小姐有命在，一定保您平安！”

    威廉立即站起來，一邊轉(zhuǎn)身去拿出診藥箱，一邊解釋道，“即使警察局的人知道了，我也一定要去！我是上帝的子民，不是殖民地警察的走狗！”

    姜濤護著威廉，從醫(yī)院的側(cè)門上了一輛遮蓬馬車，馬鞭一響，立即快速離去。

    在醫(yī)院不遠的一條里弄口，吃完午餐的那個印度阿三，正色迷迷地跟一個站街妓女調(diào)情，不消多時，在站街妓女的大膽挑逗撥弄之下，印度阿三終于欲火難耐，神魂顛倒地跟著她，往里弄深處走去……

    威廉抵達馨園之時，九兒已經(jīng)到了危險關頭。白老先生指揮著兩個接生婆，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怎奈胎位不正，先出來的竟是一只小手，到現(xiàn)在一個也沒生下來。

    九兒耗盡了氣力，林嬤嬤與杏紅在兩邊不停地大聲叫著她的名字，不讓她睡過去。白老先生在產(chǎn)房外急得來回踱步。一看見威廉，再顧不得中醫(yī)西醫(yī)孰高孰低的爭論，一把抓住威廉的手，急聲說道，“謝天謝地！你終于來了！夫人的脈象已經(jīng)十分微弱，即使現(xiàn)在實施剖腹產(chǎn)手術，我只恐怕夫人會體力不支！這可如何是好？”

    威廉一聽，快速進了產(chǎn)房，先問了一遍情況，一邊卷起袖子給雙手消毒，只見袖子一直卷到胳膊肘。

    聽完接生婆的介紹，威廉肯定地對白老先生說，“白，你的判斷十分正確，夫人的情況太過危急，現(xiàn)在實施剖腹產(chǎn)已經(jīng)來不及了。而且，即使是在歐洲，目前剖腹產(chǎn)的存活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太冒險了！”

    “那怎么辦？”不等白老先生回話，杏紅已經(jīng)急得哭出聲兒來。

    威廉掃視了一眼周圍的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氣，鎮(zhèn)定地說道，“你們要相信我！”

    說罷，威廉走到九兒兩腿之間，掀開蓋在九兒身上的被單。兩個接生婆大吃一驚，立即上前阻攔，大叫道，“這可如何使得？”

    “你們倆不要大驚小怪，快讓到一邊！”林嬤嬤、杏紅與白老先生三人竟然齊聲叫了出來！原來九兒之前已經(jīng)給他們打過預防針，如果出現(xiàn)緊急情況，威廉作為大夫，需要能夠直接觸碰九兒的隱私部位。

    兩個接生婆驚疑不定地讓到一邊，威廉接下來的舉動更是駭人聽聞：只見他伸出右手去檢查九兒的產(chǎn)道，慢慢地，竟然將整個手掌伸了進去，另外一只手扶住九兒的腿，沖著旁邊已經(jīng)驚得呆若木雞的四個女人大叫道，“按住夫人，別讓她掙扎！”

    四個女人如被棒喝，這才沖上前手忙腳亂地按住九兒的四肢。威廉伸進九兒產(chǎn)道的手抓住了堵在產(chǎn)道口的那個胎兒，果斷地挪動它的位置，迅速將它整理成了腦袋朝下的樣子，立即抽手出來。

    九兒慘叫一聲，疼得身體痙攣，猛地坐了起來，凄厲的叫聲連樓下的姜濤都嚇得寒毛直豎。

    “九兒快使勁兒！”杏紅與林嬤嬤一起給九兒加油，把她的手放在產(chǎn)床兩邊使力的扶手上，九兒死死地攥緊了，憋足氣力好一陣，終于，聽到接生婆喜出望外地大叫一聲，“出來了！”

    片刻，一個接生婆的手上已經(jīng)接住了一個紅彤彤的小家伙，閉著眼，沒有任何聲音，把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來。經(jīng)驗豐富的接生婆麻利地倒提著小家伙的雙腳，另一只手“啪的”一掌排在那個青紅色的小屁屁上，“哇……”一聲響亮的啼哭穿云而出。

    “是位公子！”接生婆喜笑顏開地報喜道。

    所有人這才放下心來，再去看九兒，她已經(jīng)力竭暈死過去。

    “九兒快醒醒！現(xiàn)在不能睡過去，還有一個呢！”林嬤嬤焦急地拍打著九兒的身體，九兒卻毫無反應。

    威廉見狀，便去取藥箱里的針劑，要給九兒打針，站在產(chǎn)房門口的白老先生連忙大聲阻撓道，“且讓我用銀針試試！”

    白老先生從攤開的出診箱里取出早已備好的針灸工具，走到九兒跟前，往她的人中穴扎了上去，轉(zhuǎn)瞬之間，九兒長吸了一口氣，呻吟一聲，醒轉(zhuǎn)過來。

    “好九兒！再加把勁兒，小公子已經(jīng)出生了，還有一個小寶貝等著出來呢！”杏紅帶著哭音給九兒鼓勁兒，忍不住眼淚婆娑，哭得靠在椅背上。

    九兒的視力已經(jīng)模糊了，抬眼看著遠遠地那個紅通通的小肉團，聽到那嘹亮的哭聲，心中突然充滿一股莫名的力量，鼓足了最后的勁頭，期待地大叫一聲，“來吧，寶貝兒，媽媽愛你！”

    “啊……”一陣令人窒息的用力嘶叫過后，終于聽到接生婆大叫一聲，“出來了！”一把接住了第二個小生命。只聽“噼啪”兩聲作響，一陣讓人緊張得要昏過去的沉寂之后，終于聽到了一串羸弱的不情愿的哭聲，“嚶……”

    所有人這才最后放下了一顆飽受折磨的心，九兒立即陷入沉沉的昏睡當中。威廉與白老先生立即開始檢查九兒的身體狀況，確認沒有產(chǎn)后大出血的癥狀，威廉仍然不放心，留下了針劑以防萬一，商定由白老先生看護九兒度過危險期，這才在姜濤手下的護送之下，匆忙趕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