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翔,古稱為“雍”,原名為岐州。當年關(guān)東亂起,虞朝天子西行避難,曾在此地駐蹕,后采“鳳鳴岐山,翔于雍。”之意,改名鳳翔。
高大的城墻上燃著牛油火炬,穿著戰(zhàn)衣的軍士們捏著長槍,看著遠處火龍一樣的隊伍沿著南方的渭水行進。
蕃賊。
他們果然還是來了。
軍士們緊張咽了一口唾沫,城中的號角聲,梆子聲響成一片,各部集結(jié)的呼號聲不絕于耳。
弩手,槍矛手,刀牌手,按著各自的編組在軍官的號令下集結(jié)起來,走上城墻,目送南方的火龍蜿蜒向東。
鳳翔軍左都兵馬使蘇徹站在城墻之上,月光照在他的鐵甲上,反射著冰冷的光。他身后是一排鳳翔軍的軍官,沉默像是一塊海綿吸去所有的聲音,只留下緊張和恐懼。
南邊的天際,一條火龍從吐蕃人的大隊中分出來,直奔鳳翔城的方向逼過來。
“蕃賊大隊人馬夜行向東,其意在白玉京?!碧K徹身后,一個胖乎乎的軍官如是說道。
“看蕃賊舉火的數(shù)量,人馬至少也在兩萬以上?!绷硪粋€軍官補充道。
除去空額和名義上在軍籍的關(guān)系戶,鳳翔軍真正能用的兵力大概也就在六七千左右,這些人能夠上陣的大概也就只有四分之三。
“分出來的這一路大概有三四千?”蘇徹皺著眉頭張口說著。
“將軍見微知著?!薄安诲e,看上去也就三四千,蕃賊無力攻城?!?br/>
攻城需要各樣器械,吐蕃控制著河西隴右以及西域,有許多工匠供他們驅(qū)使,攻城在技術(shù)上對于吐蕃來說并非難題。
其實攻城之法,大概也就只有兩種,一種便是利用軍中精通武藝的高手組成突擊隊,趁著敵人反應(yīng)不及,突然沖到敵人城下,利用繩索或輕功攀城而上。
但是這種方法欺負那些守備不堅,城中軍隊不夠的敵人是夠了。一旦敵人實力和己方差不多,自己的少數(shù)精銳就會陷入對方的圍攻之中。
如果這些武功高強的精銳折損進去,不僅對軍心,對大軍的實力也是嚴重的損害。
另外一種就是利用兵力優(yōu)勢和攻城器械一本一眼的打呆仗。
前來的吐蕃軍隊人數(shù)不足以對鳳翔城形成優(yōu)勢,看上去也不會有什么工匠之類的。這些軍官也都是打老了仗的,自然清楚這些蕃賊是來監(jiān)視己方的。
至于那些主力,看上去大概是偷襲白玉京的。
“蘇將軍,夜色深了,咱們在這里守著,先不必去驚醒使君了。”那個胖乎乎的鳳翔軍將領(lǐng)沖蘇徹眨了眨眼睛。
蘇徹俊秀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將腰間的千牛寶刀握得更緊。
這些軍官心里想什么,他自然清楚,不過蘇徹并不多說什么,只是看著漸漸逼近鳳翔的吐蕃軍隊,以及更遠處燃起的點點火光。
那是蕃賊在掠奪村莊。
鳳翔節(jié)度使韓瑞站在節(jié)堂之內(nèi),護衛(wèi)親軍站在他身邊,為他穿上厚重的扎甲,一片片柳葉般的鐵葉被牛皮繩穿好,一層一層的編在一起。
韓瑞低著頭,呼出的氣穿過唇上的胡須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白線。
鳳翔軍右都兵馬使莫蜚聲已經(jīng)披掛完畢,站在一旁看著檢校工部尚書、鳳翔軍節(jié)度使、隴右度支營田使緩緩披甲完畢。
“蕃賊人馬不下三萬,晝夜倍道兼行,現(xiàn)在大隊已過寶雞。”莫蜚聲輕聲說道:“請使君早定守戰(zhàn)之策。”
韓瑞平時不好言語,莊敬自持,喜怒不形于色。莫蜚聲這樣久經(jīng)沙場的中級軍官說話也十分小心。
韓瑞皺緊眉頭,從身旁的親衛(wèi)軍士手里接過自己的佩劍,停了一下,向城外走去。
“讓鳳翔府尹、知縣去南門敵樓見我?!?br/>
韓瑞吩咐一句然后轉(zhuǎn)過頭問莫蜚聲:“軍心如何?”
“守城有余,野地浪戰(zhàn)恐怕要鬧上一場兵變?!?br/>
莫蜚聲也不隱瞞,這些情況韓瑞也應(yīng)當心里有數(shù)。
藩鎮(zhèn)驕兵悍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且不論儼然敵國的河北藩鎮(zhèn),就是鳳翔軍這樣的關(guān)內(nèi)藩鎮(zhèn),兵卒一樣跋扈難制,而且內(nèi)里還有另外一層矛盾,那就是中央軍官和地方軍官之間的矛盾。
關(guān)中的兵力,大概可以分為神策軍、天威軍這樣的禁軍系統(tǒng),以及鳳翔軍、朔方軍這樣的地方兵力。
按照慣例,神策軍的軍官被公公們優(yōu)待,升官很快,而且只要禮送的夠,還能到鳳翔軍、朔方軍去混個節(jié)度使干干。
這些空降干部自然就擋了人家本來系統(tǒng)內(nèi)基層軍官的路,難免上下之間涇渭分明,各拉山頭。
韓瑞剛剛上任不久,還未將鳳翔軍調(diào)教好,現(xiàn)在讓他們守城應(yīng)當是沒問題,若是輕兵出城,和吐蕃人野戰(zhàn),這些人多半就是要鬧事的。
“朗達瑪真會挑時候啊。”韓瑞嘆了口氣。
這位吐蕃贊普,端得不能小看?,F(xiàn)在無論白玉京還是鳳翔都是上下不和的當口,趁著這個時候過來敲悶棍。別的不說,這個運氣和捕捉戰(zhàn)機的能力都是極強的。
“無妨,屬下倒是有一計?!蹦懵暷笾种星毜丁!拔也蝗ゾ蜕?,可以讓山來就我。”
莫蜚聲與蘇徹都是被皇帝賜了千牛刀,有專奏權(quán)的將領(lǐng)。早就和皇帝牢牢綁在了一起,前幾日皇帝斬殺程奇力的消息傳過來,莫蜚聲還拉著蘇徹為哥倆的光明前途痛飲了一番。
讓吐蕃人這么大搖大擺的奔到白玉京城下,日后論起功過,兩位是交代不過去的。
“輕兵搦戰(zhàn)?!蹦懵暤吐暤溃骸稗\人馬眾多,士氣正盛。他們吃了虧,一定會分兵來攻城”
“我們就好好的守城?!表n瑞冷笑一聲。
鳳翔這里的吐蕃人多一些,白玉京那邊的壓力就小些。陛下和李從賢能夠閃轉(zhuǎn)騰挪的空間自然也就更大些。
然而輕兵搦戰(zhàn),兵從何出,以寡擊眾如何能勝,可以將吐蕃人撩撥過來。莫蜚聲和韓瑞卻沒有說,因為這些根本就不必多說。
鳳翔城南門敵樓之下,一群頂盔摜甲的軍官攔著一個身穿玄色扎甲的將領(lǐng),聲嘶力竭的哭嚎著。
“蘇將軍,賊眾我寡,野地浪戰(zhàn)萬萬不可啊?!?br/>
“兵馬使大人千金之軀,怎能輕擲?!?br/>
“蘇大人仔細思量啊,蕃賊可不是好相與的……”
蘇徹翻身上馬,這匹雄健的河湟健馬身上披著厚厚的氈毯,氈毯上挖出兩個洞,只露出兩個眼睛來,馬背的高橋馬鞍上,得勝鉤上掛著馬槊,馬鞍兩邊各搭著一根鐵锏,馬鞍后面箭囊之中還有不少白羽箭矢。
四五十個軍漢各自牽著馬兒站在南門那里,他們的裝備與蘇徹大抵一樣,看著蘇徹翻身上馬,也便跟著翻身上馬。
“別嚎了?!碧K徹的馬鞭輕輕晃了一下“給本將把南門開了?!?br/>
“老子要出去會會這些蕃子?!?br/>
蘇徹看著鳳翔軍的軍士緩緩將南門打開,啐了一口。
“咱們朔方突騎,可沒有你們這樣哭哭啼啼的娘們兒樣?!?br/>